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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EP: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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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23
陈若不远不近的跟着乔嫣,直看着迁三斜街十六号那扇院门紧紧关上。她走得决绝,连头都不曾回过。
不远处的顾珊珊看着陈若双睫垂下,眉目淡漠,在嘈杂的人流里显得孤寂又忧郁。她参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也知道永远走不进他心里,可是她又想看他求不得又放不下的样子,就算那个对象怎么都不会是自己。对顾珊珊来讲,与其说陈若是个名字,倒不如说更像个名词,这两个字代表爱与欲望。他看人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总带着一丝挑逗,偏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正经又深沉。这令顾珊珊无数次怀疑过,他眼神里刹那间泄露出的情欲只是自己的臆想或误读。从他们认识以后,她评价男人的标准变很简单,像陈若的,不像陈若的。
“呵,原来你也有痴心,可是你这模样看着真不像脸带桃花。” 顾珊珊觉得陈若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在得不到里欲念丛生。
“回去吧,淋湿了。”
顾珊珊走到陈若身边,靠在墙上, “要真是两小无猜也就罢了,为了这姑娘你不惜毁了前程?”顾珊珊本想转到他对面,想了想,索性靠得更近,把脸附上去靠在他肩膀上。
陈若不解风情的往边上躲躲,态度跟六八七那张床上曾经炙热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也不想想,燕平市里有那张卡的能有几个?” 顾珊珊说完,又以眼梢瞥了瞥了陈若。
“要是你,你怎么选?” 陈若问她。
“选谁不重要,是你斗不过他。”
“选我,还是那张卡?” 他追问。
顾珊珊愣愣的仰起脸,认认真真的考虑了一会儿,“你。”
陈若一如既往面色不兴,“嗯”了一声便又靠在了十六号的院墙上,抖抖烟盒自顾自的点了支烟,“你不怕我斗不过?”
“也许……” 顾珊珊一时语塞, “要是挺不过去,大不了离开这儿。”
“我知道斗不过,所以我没敢心存侥幸。” 他不能为了乔嫣一腔孤勇的去和姜琮升拼命,更何况一条命搭进去一样于事无补。从他进了府办大楼的那天起,他不敢妄动一步,授人以柄,能做的只是暗暗揣摩,小心计算。陈若向来拎得清爱情、亲情、责任、自我,这一次她居然把自己推到了这么个吉凶难料的境地。难道真的是昏了头,越了界,失了控?多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珊珊,这座城里的厮杀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惨烈,你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背井离乡,又或者灰飞烟灭。”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默默的看着这条街上的人,有的买醉,有的心碎。
顾珊珊陪陈若站了很久。她初见他那天,太阳特别大,以至于她每每想起陈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眼睛刺得生疼,而实际上,他们的故事大都发生在黑夜。轰隆隆的雷声又再响起时,顾珊珊说: “如果你输了,那就回来找我,给我讲讲我寂寞的什么。”
——想起一个人,忘了一个人,还不都是聚聚散散来来回回,谁有真能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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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停了又下。
陈若摘下眼镜放进外套口袋里,又再点了支烟,靠着十六号的院门一口接一口的抽着。那支烟很快短下去,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把烟头弹进积了水的垃圾箱,“嗤”一声响。
门终归还是开了,开门的却是乔吉祥。
陈若看着欲言又止的老乔问,“她酒醒了?”
“我倒希望她一直醉着。” 乔吉祥摇摇头,“吐了一次,然后就在那儿干坐着,跟我说让你回去,说喜欢你的姑娘就在后边跟着,你何必追着她不放。”
“她在后院?我瞧瞧去。”
“先把自己擦干了。” 老乔领着陈若进了院门,递了条毛巾给他,“这是她师父师叔的戏,我没想到她没选上,可就算选不上也不至于这样。是你们俩怎么了?”
陈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没言语。
乔吉祥试探着说:“她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这是哪儿的话?” 陈若停了手上的动作,举着毛巾问。
“我是浑人,可是没小乔想得那么没心没肺。” 老乔举着陈若递回来的毛巾沉吟道:“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我。你们今天闹别扭要是为了这个,你都冲我来。”
“要是跟我闹别扭倒也好了,是跟她自己。” 陈若说着,尾音化成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就又是因为她师叔了。” 老乔也叹了口气,伸了胳膊拦住陈若,“你千万把她从苗震这个坑里拉出来。我心里头有一百个一千个念头想让小乔远了他,恨上他,可是我办不到。”
乔嫣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她抱着膝盖坐在藤椅上,听见有脚步声,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抬头望向陈若。她的酒气已经褪去大半,脸上苍白一片,再没了之前逐水桃花般的粉润。
陈若眉头微微蹙着,静静看着她。往常的乔嫣,眼里有光、灵魂有火,而此时,她眉间弥漫着黯然,眼睛里没有一丝涟漪,连那种怎么都要好好过下去的倔强都统统不见了。
“老乔还是想把你留住。” 乔嫣说。
“你想不想?” 陈若蹲下来,右手穿过她纤长的头发,托在她的后脖颈上。
乔嫣盯着陈若的眼睛,他瞳孔幽深,深得仿佛要把她吸进去。她竖起食指,立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
“不是《贵妃醉酒》这么简单,对吧?”
“就这么简单。”
“答这么快,明显是撒谎。” 陈若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还认不认自己是梅派的大青衣?”
——在这个圈子里,乔嫣这个名字早就查无此人了。
梨园行里没有捷径,乔嫣自问从来没超过一步近路。她刻苦、勤勉,自律到以为随时能够卷土重来。之前,她唱了,自己被打了,别人的店被砸了; 今天,她惊艳全场,依然落选。业务上犯了错、不如人,她认,可是她不甘心被院里的人指指戳戳,由着人言千刀万剐。已经有多久了,她只有在深夜无人的小剧场能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清唱……
乔嫣躲开陈若的手,仰头阖起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我早就不是了。”
陈若问:“你真甘心陪王伴驾?”
——或许不甘心吧,要是甘心何苦等到今天。
当苗震把琴匣掷向她,她看着满地碎片的时候,连心里最后那点儿委屈都剩不下了。呵,陪王伴驾,这自然不是什么鲜花与阳光的交易,但至少保老乔一个现世安稳,图自己一个吃穿不愁。熬了这么久,到头来无非还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乔嫣说:“我还有任性的必要么?”
“接了那张卡,你痛快的只是一时,剩下的呢?”
——剩下的?并非所有的善良都有福报,就像所有作恶未必都有反噬一样。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场不得善终,她怕的从来都不是鱼死网破。
“剩下的谁又能知道,那是老天给的硬币的两面。”
陈若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乔嫣的绝望。难道除了苗震,她真的不愿再为别的什么多流一滴眼泪,多浪费一帧表情,她连与人周旋的时间都吝惜了?这让陈若感受到了真的疼痛。
“你现在是醉着,还是醒着?”话在陈若的舌尖滚了滚,到底没能咽下去,“后悔了?你后悔为苗震做得太多了?还是后悔你做了这么多,他依然不领情?”
乔嫣再次望向陈若,他肆无忌惮的用目光裹挟住她,“这是你的激将法?”
“有用吗?”
“我跟老乔不一样,我没想留你。”
“所以那张卡是你给自己选的出路?”
“给所有人的。”
“把卡给我。” 陈若抄起乔嫣的手腕。
乔嫣仍旧盯着陈若,整个人仿佛迟钝了许多,过了片刻才想起挣脱。
陈若哪里肯依,他问:“苗震知道了?无动于衷?”
“这又不是苦肉计,我没想过拿这个设计他。”
“卡。” 陈若不依不饶。
“陈若,” 争执中,几缕长发滑落在乔嫣面颊,虽然扰人,她也懒得在意,“分开吧,好不好?我知道两两相忘不容易,可它是所有难事儿里最容易的一件。”
“你在怕什么?”
“他做过的恶,欺过的名太多了,根本不差你一个。”
陈若的眉蹙得更深了些,“这是我该担心的,不是你。”
“不是我?” 乔嫣像是听见个天大的笑话,“你身边的人,他们明天要么平安无事,要么飞来横祸,所有这些就在我今天的一念之间。你试过那种感觉么,身后黯淡无光,身前白雾茫茫。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了服从,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长久的无声之后,陈若站起来,踱到窗前。他脱了还湿着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对着窗口,安静的站着。
乔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永远是波澜不兴的样子,稍嫌冷,不够甜。他就像一道清浅的光,不能撕碎天幕的阴暗,却总能照亮她的荒芜。他痴心一片,润物无声,心里藏着故事却来不说,即便偶尔提几句,也始终是淡淡的。这个男人,他有稳稳的内心,稳稳的气场,他稳稳的站在她的不远处,希望改变她命运的走向。
“陈若。” 小乔轻轻唤了一声。
陈若便也轻声的答:“嗯?”
乔嫣当不了没有感情的反派,她即使装作面目狰狞,脚步却是踉跄的。望着陈若的背影,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涟漪,好像无情,又像深情,“认识你是这几年里唯一称得上好的事情,可是我得坏到什么程度,才能心安理得的把你拉下水?”
“是我自己玩儿的火。”
陈若转过身,乔嫣发现这个淡得如一泓清水的男人竟然微微红了眼眶。这明明该是自己的眼泪,却滴在了陈若的脸上。
“别再玩儿了,再玩儿就成灾了。” 乔嫣语重心长。
“成灾?我是要娶你。”
“你这是不讲理。”
“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要跟你讲道理的!”
“那是什么,舍生取义?” 乔嫣的眼珠子黑幽幽的,目光飘飘忽忽渺渺茫茫的没个着落,过了一会儿才又兜回到陈若脸上,“作茧自缚,你何苦。”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那之后,陈若慢慢抬起手臂将乔嫣揽入怀中。他轻轻抱着她,能看见她头顶的璇。他用下巴蹭她的额角,然后浅浅吻上她的额头。
“知道我苦就让我这一夕的善念开花结果。” 原本,陈若不愿意把姜琮升的名字说出口,似乎一说出来就破了两个人的默契,但这次他没再顾及, “我不想别人再欺负你,谁都不行,苗震不行,姜琮升更不行。”
很久,一滴泪落重重在陈若的袖子上,他的指尖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
乔嫣直起身,望向陈若的眼睛盈着水一样,很软,很媚,“你也不行。”
“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少来,你这一路还不也是踩碎了女人心走过来的。”
陈若语气带笑的回答:“我现在还不算遭报应?” 他要的不是你真我假的互相招惹,他愿意抱着她,任她哭泣,任她沮丧,任她失魂落魄。她该有她的理想和成长,那么,他给她爱与自由。
“不后悔?不管有多少姑娘跟着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后悔?”
陈若点起一支烟,双唇轻轻咬住,烟头一闪一闪的深吸了两口。他像是真的在考虑,直到吐出一口烟,才说:“不后悔。”
这点三个字真性感得要命!
“所以——”乔嫣伸手紧紧攥住陈若的衣袖,“你有把握?”
陈若愣怔了两秒,实话实说:“没有,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的十拿九稳。”
“你脑子坏了。”
陈若仍是蹙着眉,拿手指背面蹭蹭她的脸颊,“嗯,我知道。”
那一夜,除了雨声,静得出奇。
乔嫣躺在陈若怀里,闻着他身上的烟味混杂着雨水的味道,知道他没有睡,却不愿意去想究竟为了什么。
她向来睡不沉,这一夜更像是浸在昏昏沉沉的记忆里,似梦似醒,断断续续,忽冷忽热。无厘头的情节不停的转啊转啊,有父亲、母亲、师父、苗震,她日复一日的守在原地,却没有人真正回来过。她如同跌落九重梦魇,一重之外还有一重,直到她看见陈若带着疲惫走向自己,擎着伞,举在她头顶才渐渐呼吸均匀的睡熟。
陈若说:“搬过来吧。”
她说:“你明明长了一张禁欲系的脸。”
在梦里,像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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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在京剧院传开了,入选B角的不是乔嫣。院长张毅多次看过排练,白宁依很注重技巧上的严谨,跟乔嫣比最大的问题是多了些许匠气,乔嫣除了有对戏的执着还有对戏的虔诚,但结果是巧夺天工打过了浑然天成。当晚,白宁依在电话里通知张毅,说跟宗瑜的约我已经签了,附带着排他协议,不管院里批不批,只要贵妃醉酒一完事儿我立刻走人。
其实B角上场的机会并不大,更多是体现剧组的专业。张毅之所以对这事儿格外上心,就是等着乔嫣和姜老板的那一篇翻过去。姜琮升仍然是院里商演指得上的金主,碍着姜老板,乔嫣好好一个大青衣演出不能接,连政治任务都不敢轻易派她上,就怕姜老板一个不痛快把全院人的饭碗都打翻了。乔嫣的电话没人接,张毅火急火燎的联系宗瑜传媒的熟人,说比赛录像和专家点评能不能发一份过来,我组织青年演员观摩学习。那边支支吾吾,说还是等着看播出吧。张毅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声,小乔啊,你这是捅了多大的娄子,时至今日宗瑜竟然还是一副赶尽杀绝的架势。他端起茶杯来回踱步,寻思着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不经意间从窗口看见苗震进了剧团大门。苗老板大半夜的回了院里,还带着琴,人没进主楼,直接往小剧场的方向去了。这几年乔嫣没有登台的机会,养成了深更半夜往小剧场跑的习惯。莫非乔嫣早就回来了,自己没看见?张毅犹豫片刻,抓了把雨伞追出去。
小剧场的后台只亮了两盏夜灯。
苗震朝乔嫣平素里常用的化妆台投去一眼,恍然间似乎有人绰然而立,他刚想叫她的名字,再定睛一看,分明是空空荡荡的。那些他刻意抹去却早已融入骨血的心思逐渐清晰到难以摒绝——乔嫣,他那么喜欢,分明是从她初次站在他面前那刻起即如同宿命一般的喜欢。苗震的发梢早被雨水打湿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神魂出窍,死过一回,分不清、闻不见、嗅不出,可是他又能明显的感觉到心脏紧缩,每跳动一下都是四分五裂体无完肤的疼,每跳动一下都是对自己的惩罚。胸腔里哽着的那口气,让苗震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他意识到,他失去的不只是乔嫣,还有他生命的一部分。一切始于乔嫣闯进他生活的那个盛夏,一切终结于她转身离开的这个暮秋。苗震把琴匣放在化妆台上,轻轻抚着,仿佛那是他在幽暗与混沌中唯一还能感知到的东西。
“看来苗老板也是来找人的。”为强调这句调侃,张毅把雨伞立在墙角,扫了眼化妆间,又去前台转了一圈,回来才说:“听说了么,今天晚上白宁依已经跟宗瑜签约了,跟完贵妃醉酒就走。”
“这是好事儿。”苗震并没有攀谈的意思,他看着张毅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敷衍着说了一句。
“好事儿?我的苗老板呦,”张毅拍着化妆台说:“这院里能让我放心挑大梁的青衣一个巴掌能数过来,声望地位都有了的我得供着,真正能这一秒扮上下一秒就给我上台的就宁依和小乔。”
“我没见着乔嫣上。”
“呵,这是怨我?”张毅拿眼风去扫苗震,后者仍是抚着琴匣,看不出喜怒。
苗震整个人陷在沉默里,隔了好久,他才说:“那我就替她求你个恩典。她是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吭声的脾气,既然白宁依也要走了,你就给她一个容身之地吧。”
“苗震,既然是恩,就是要报的。”
“如果要报,就成交易了。”苗震放在琴匣上的手抖了一下,“还有件事儿,宗瑜的戏,贵妃醉酒是最后一出。” 他信奉的是梨园行里退票不回戏这一说,他考虑的不是解约后收到的预付款退不退,不是合同有效期还有多久,不是甲方的权益执行了多少,也不是解约后违约金按损失的几倍支付,他认的只是行里的规矩。姜琮升正是掐准了苗震的死穴,令他有苦难言。不错,这是仇人的戏,可只要苗老板接了,这琴他终究还是要操的。
张毅急得团团转,“这都怎么了?子君跟你,一个秘而不宣,一个志在必得,我本来以为小乔这次已经稳了,就等着宗瑜放她一马。可现在白宁依要走,院里的青衣我还没来得及未雨绸缪,你又要撂挑子?”
“京剧院的家是你当,这琴拉还是不拉我自己说了算。”
“你这是吃姜琮升的醋了?”话在张毅嘴边打了个旋,终于没能出口,“苗老板,这么多年修身养性,经你都白念了?了心苦,不起苦,得先找着这烦恼的根源。你这叫戒,戒得了苦,戒不了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