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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 3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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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3:柏舟
泛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诗经.邶风.柏舟》
因为段赫卿,陈若每个周末会回家,照个面、吃个饭,偶尔住下。
陈若不在的时候,段莼会偷偷到他房里坐坐。这屋子曾经是陈若和段慈的婚房,现在改成了书房,她私下里叫这儿翠华西阁。
从卫生间里出来,陈若挽着衬衫的袖口,身上还带着清爽的香皂味儿。
段莼偎在沙发里,看着他端了一杯茶安安静静望向窗外的样子。那个初见时才及总角的少年,被这二十余年的光阴雕琢得成熟沉稳。怎么这么快,快得让人连回忆都来不及。不变的是这个背影,还是让她忍不住想去怜悯。他还是能让她化腐朽为神奇,化神奇为腐朽。
“陈若,”段莼叫他,“你穿那件浅粉的衬衫挺好看的,上班没问题。”
她给陈若买过几件衬衣,被他妥帖的挂在衣柜里。他说平时回来的时候可以换,话是这么说,他一次也没有穿过。
“我今天得跟上峰下去,那穿上像吃软饭的。”陈若放下茶杯,“走了,来不及了,不等爸遛早回来了。”
对于现在的陈若来说,清晨是他生活里唯一还有规律的部分。每一天都这样开始的,没有更好,也不会更糟。
拐进市委大院西门,陈若把车停在西八楼旁边的停车场上。
西六楼、西八楼住的是燕平市委市政府的党政要员,市委宿舍在六号楼,市政府在八号楼。
推开车门出来,陈若含了颗薄荷糖在嘴里。孔瑞洲是燕平市的副市长,他极自制,不吸烟,也不喜欢烟味,陈若成为副市长秘书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从这天起,他身边多了一盒薄荷糖。
时间是六点四十五,陈若步行去了大院东侧的市政府办公楼。他的办公室在七层,孔瑞洲隔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会在早上把当天的报纸和文件提前送来,摆在陈若桌上。十五分钟的时间,他粗略的浏览一遍文件,将主要内容归纳成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写在文案签上,再按自己的理解把重要的文件放在最上面,等孔瑞洲过目签署后再把文件一一登记归档。准备停当,陈若离开办公室,回到西八楼去接孔瑞洲,陪他打半个小时太极剑,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饭,共同来到府办大楼。孔瑞洲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陈若去八层找秘书长闻先东,询问是否有临时更改的日程安排。八点半,他会一手拿了笔记本,一手端着刚沏好的茶,准时敲响孔瑞洲办公室的门,进去汇报当天的工作日程。
端茶倒水,提包开门,接听电话,起草讲稿,每一天都千篇一律。直到晚上把孔瑞洲妥妥当当的送回西八楼,陈若才算大致下班。秘书的手机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应付深夜的突发事件,他的时间永远被各色的人和事填得满满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响了,是《当代》杂志的主编。
陈若说:“您是老编辑,纪实类刊物能不能刊登小说您比我清楚,加编者按也不行,不符合审批标准。”
“是,是,是,这都是我们朱副主编的个人行为。”王主编忙着把自己择清楚,看陈若没什么异议就试探着问道,“您看,咱们这刊物……”
陈若不置可否,“朱副主编停职检讨,党内警告处分。至于作者……”陈若长出了一口气,“两年内不得在任何纪实类、艺术类刊物上发表文章。这样吧,让他下去收赞助款吧。”
“孔市长的意思是?”王主编在心里暗骂,跟这帮人说话真累,妈的,全得靠猜。
“您身为主编也难辞其咎,”陈若话锋一转,“尽快写份书面的东西上来,作者写这篇小说的动因是什么,小说里提到的主人公和医院有没有原型,务必落实清楚。”
“一定,一定,陈处放心。”王主编又急急火火的把话题兜回来,“那咱们这刊物……”
“对刊物暂时没有明确的处理意见。”陈若一笑,“下一期可千万别再出什么纰漏。”
“陈处真知灼见,我可得怎么谢您啊!”
“以后这关王主编把好就行。”
听筒里传出连绵不绝的忙音,陈若忘了挂。
“我是记者,不想替谎言造势。”
那话真的是自己说过的?如果他没说过,那是谁说的?
当年,陈若以燕平市高考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师范大学新闻系,从本科到研究生,他的志向始终是成为记者。在杂志社实习的时候,他写了一篇将近十万字的报告文学,解读医患关系,以及大处方、统单费的种种内幕。没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和人性,直截了当的剥给你看。
在陈若的一再追问下,主编给了他一个答复,咱们刊物只发纪实性文章,你写的是小说。
“这不是小说,我写不出安定团结、繁荣富强、处处温饱、家有余粮的和谐社会。我是记者,不想替谎言造势。”
稿子成了扔在桌角的一摞废纸,没人碰,没人读,成了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陈若的理想慢慢的蒸发了,这世界都颠倒成这样了,还谈什么坚持,谈什么幻想?他选择了回校任教,成了新闻系乃至整个师大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
站在讲台上,他跟学生们谈过去谈未来,谈钱谈权谈交易,谈新闻单位的发稿标准——要么发舆论导向积极的,取政治效益;要么发有赞助关系的,取经济效益。就只是,他再也不谈理想跟现实的博弈了,再也不谈英年早逝的志向了。
陈若的教师生涯没有持续多久,教授王锡成把这个爱徒介绍给了刚刚调任燕平市的副市长孔瑞洲。莫名其妙的,他进了市政府办公厅。
初进府办的陈若对于孔瑞洲来说是个百分之百的外人,他唯一可以拿出来说嘴的只有两点:一是王锡成是孔瑞洲的同学、老乡、知己,是自己的恩师;二是孔、王、陈三人同是师大的校友。不是说么,仕途上的伙伴得是一起吃过糠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到了如今,还可以加上一起嫖过娼的,一起分过赃的。以陈若和孔瑞洲的关系,尚不足以构建起官场上的信任。而且这个圈子,最缺的就是荣辱与共。
陈若谨记天威难测,谨言慎行。
偶尔静下来想想,难免会触动他身体里最文艺的那根神经。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亮相、转场,从文人到仕途,一眨眼,几天、几年,在黑夜连着黑夜的日子里穿行,早出晚归,没有尽头,究竟为了什么?很多记忆都脱落了,陈若回头已经丢了方向,想要往前,又怕被别人绊倒。权、钱、色,争到了又怎样?面子谁都想要,可脸早就没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从古至今,放之四海皆准。
有时候,实在推脱不过,陈若就说,要不你还是给处里做做贡献吧。
人家问,多少?
他答,你看着办。
处里的小金库在他升任处长之后日渐充盈。
在钱上,他低调得人神共愤,绝不收现金。别人反而号准了他的脉,送烟酒,茶叶,代金券,购物卡。他买房置地可以无息贷款,延期还款,手头的房产转转手就是一笔一笔洗白了的钱。
至于女人,陈若要的是和权力场完全无关的那种。他不想维持长久的关系,他怕麻烦,怕被纠缠,他想要的是在需要发泄的时候找到一个出口,仅此而已。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上边死过多人?既然没动心,何苦要给对方被爱的假象?他在“六八七”有间长期租住的套房,有人会帮他把一切打理妥当。他不把任何一个女人带回家,拥着她或者她睡觉的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健康男人偶尔的需要,无关乎情感。无法控制的事儿陈若不干,他保证不了自己永远不失控。可如果所有的事儿都在控制里,那又有什么意思?
记得陈若被正式任命为孔瑞洲秘书的公示在政府办公厅贴出来的那天,每个人都凭着灵敏的嗅觉试图在第一时间跟他拉近关系,那些曾经绕着他走的人开始蜂拥而至,在他身边聚拢,祝贺的短信、电话多到不计其数,多到让他脊背发凉,寝食难安。
——人,真是最可怕的群居动物!
唯一无动于衷的是段赫卿,他甚至还隐隐显露出了不快。他的养子居然要一心从政,驰骋官场,谋权夺利了。
陈若看着养父的背影对段莼说:“我们这种人在古时候不是家奴,就是太监。”他叼着烟,过滤嘴在舌尖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淡淡的辛辣。
仕途是自古华山一条路,一旦迈上一只脚就得处处防备着人心、手段、算计,这条路通向一个彻头彻尾的是非圈,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叫人疯狂,叫人敬畏,也叫人无奈。陈若心里老是觉得不安,像是船总也靠不了岸,车永远到不了站一样,他不知道尽头在哪儿。这些话他不能对别人说,特别是对段家人。那些能让他坦诚相对,又不用顾忌他们是否会受到伤害的人似乎根本不存在。
段莼久久地打量陈若,她知道,不管这个男人如何妥协,他骨子里始终留着那么一点儿执拗,“现在他们怎么叫你?陈处?”
“陈处……”陈若淡淡的笑,玩味着这两个字,然后深深吸了口烟说:“我自嘲,嘲笑别人,也接受别人嘲笑。”
欠别人的,自己像是永远也还不完;而别人欠他的,他又没找到方法去讨要。他心里气苦,生活真像一出戏,他憋着口怨气,演一个不足百年的肉身。没人能泯然于人间的烟火,不是么?那就在这条官道上坚持着吧,怕就怕坚持久了,已经忘了坚持的理由。
EP4:棠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诗经.小雅.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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