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清穿)》柳絮如烟

15、离殇

　　当我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浑身脱力般的疲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绿萝匆匆推门而入，面上惶惶不似平日光景，眼角似乎还有着泪。见她如此，我惊道：“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绿萝泣道：“小姐，老爷不好了，正等你呢。”我只觉的脑子“轰”一声炸开了，眼前金星乱冒，直觉的往后一沉，绿萝慌忙扶住我，我按了按眼角，勉强的稳住心神，颤声问道：“怎么回事？”绿萝扶着我，急急往外走，一边道：“其实老爷几个月前，身体就一直不适，只不过他一直不说，也不用药，旁人无法劝解，夫人听了也只是暗暗掉泪，却并不劝半分，老爷不让告诉您。前天天夜里，尹公子将昏睡的您送回来后，又和老爷在书房里谈了很长时间，晨起的时候，老爷就一病不起了。”我心中痛极，悔极，自从小蔓的事情之后，对父亲心存埋怨，每每见着了也总是避开，细细算下来，几个月都没怎么见着他了，但父亲医术高明，自己的身体，肯定清楚，如今这个样子，竟然是一心求死，是因为母亲吗？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原来，父亲从来都是用情致深的人，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我的生身父亲，就算我可以怨他，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我，有一天他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已经失去了母亲，老天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倚在父亲的怀里，望着父亲俊朗的面孔如今金纸一般，残喘的呼吸已是昭揭着将流逝的生命，胸前斑斑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心，痛到无法呼吸，千言万语却一字都说不出口。更多的却是憎恨自已，如果，我不那么倔强，不那么任性，也许今日的一切都会有转机，不会才失去母亲的时候又会失去父亲。父亲依旧爱怜的望着我，说话已是费力：“灵儿，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含泪点了点头，“我要去找你的母亲了，这么些年，终于可以又在一起了。”父亲轻轻在我耳边低絮，神情像初恋的少年般陶醉的。忽然感觉他用力的握紧我的手，像是拼尽一生的力气般叹道：“宝贝，对不起——”
　　我的世界，在一瞬间，终于崩塌了。
　　再次醒过来时，胤禛一脸憔悴的守着我，见我醒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将我拥在怀里。
　　跪在灵前，木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当望着小蔓挺着肚子哭的晕倒时，竟是没有一点知觉，一切在我的眼里，仿佛都是那么不真实，或者，这一切本就是个梦，醒来时，父亲依旧会笑语晏晏的站在我的面前。
　　在胤禛的帮助下，尊从父亲的遗愿，我将父母骨灰合葬在一起，不是林家的祖坟，而是美丽的瘦西湖畔，据说，是他们初会的地方。
　　我的养母，因丈夫姐姐的相继离世而心灰意，毅然抛下一切步入空门。然这一切，我无力阻止，忘不了娘那样哀伤的眼神，“灵儿，不要怪娘狠心，在你爹去的那一刻，本来就要随他一起去的，可是，我怕，再次成为他们的阻碍，所以只有用自己的余生，来为他们祷祝。”
　　我已无法用任何言语倾诉内心的感受，世界像是突然在我的眼里失去了任何色彩，我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发呆，不哭也不笑，也不想说任何话。绿萝的担心我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任何力气和她多说什么。
　　十一月底，胤禛一行奉旨返京了，这一天，天灰朦朦的，阴郁的像此时每个人的心情，任丝丝细雨洒在身上，却没有任何知觉，我拒绝了胤禛要带我回京的提议，尽管很舍不得身边此时唯一的温暖，但我需要时间，来舔平心中的伤，此刻，也没有更多的精力，来面对他身边的那么多的不确定，而在这个世界里面，相爱已不是仅仅两个人那么简单， 望着良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有泪意涌上心间，却仍旧，掉不下来。
　　回顾茫茫四周，我的世界，终于只剩了我自己。是悲，是伤，是惘然，种种感觉，我已然分不清，再踏上来路的时候，我忽然想，假如，当初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转过重重院落，不知不觉却转到父亲的书房前，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举步踏入，仿佛父亲从门里转出来，像往常一样含笑道：“灵儿来了”。我一阵欣喜，然四处回顾，书案上的一切依旧如故，但哪有半个人影。
　　刹那间，心像被掏空了一块，无力的跌坐在案前父亲常坐的椅子上，积蓄已久的泪，终于肆无忌惮的滑落。
　　我忽然害怕踏入有曾经和父母生活过痕迹的任何地方，每天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将林家所有的一切都交于了老管家福伯打理，他跟了父亲十几年，忠心耿耿，我也很放心，没有必要，绝不踏出一步。我真的害怕，曾经的幸福承载不起今日的痛楚。
　　今年的除夕，就在我的消沉中悄悄度过。
　　日复一日，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我的痛苦，直到迎来的新的生命的诞生。
　　康熙四十五年三月初三，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小蔓，终于诞下了父亲唯一的儿子，回为是破晓时分出生，我为他取名希晨。林希晨，这个和我有着一半相同血液的男孩，因为娘，因为对爱情美好的期盼，曾经让我纠结万分，而如今，却成了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更不会想到，他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将会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当将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产生的感觉，竟是莫名的感动
　　四季更替，又是一年春，江南的大地也勃发出勃勃的生机。时光总是不会因为人的或喜或悲而放慢脚步，
　　林园因为新生儿的降生，也仿佛从萧索的冬季中活了过来。今天是小希晨满月的日子，在我的默许下，福伯请了少数亲厚之人来庆祝。园子里回复了久违的热闹。而小希晨，经过一个月的成长，比初生时好看了很多，小脸肥嘟嘟的，浑身散发着奶香，望着谁都是乐呵呵的，很是可爱，眉眼生的却及似父亲，我不知道，假如父亲还活着，面对这个孩子，该是有着怎样的感情，但我更多的是在想，会不会因着对母亲的感情，父亲早已看破一切，所以才会想为林家留下一点血脉承继香火。然这一切，我已无从得知。
　　只是小蔓，我不禁想着这个曾经伴我一路走来的少女，从今后将以漫长的人生来为这段一厢情愿的爱情作赔。值，还是不值？那天，当我看着因生产而苍白的她，流着泪将小小的婴孩搂在怀里，问道：“后悔吗？”她眼光一黯，最终，还是默默的摇了摇头。她告诉我，那天，她看见从不怎么沾酒的父亲却喝醉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而父亲却将她紧紧抱住，极尽缠绵，嘴里却一声声温柔的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心中虽有些疼，但为了一颗错系的芳心和心中隐隐的欲望，却又暗自己庆幸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最终放纵自己陷入这段飞蛾扑火般的单恋中。
　　我后来才知道那次父亲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压抑与思念，偷偷的去找了母亲，而母亲至始之终都没有见他，只是告诉他，她不能再自私的破坏妹妹用生命换来的幸福。然而这次未遂的会面，带来的结果，却是本以为要平静的心却掀更大的波澜，十几年的心酸和隐忍使身体不堪重负而病倒。

　　小蔓抹了眼角的泪，对我绽放一朵极为明媚的笑：“小姐，我真的不后悔，不管结果怎样，我总是顺了自己的心爱了一回，如今，更留有所爱之人的骨血，我的一生，想来没有什么缺憾了。”
　　我也不知还该些说什么，此时，一切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无力，只可惜了，曾经如花的青春。即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论好与坏，结果都得由她自己承受。
　　在这些短短长长的日子里，我的思念也一日日与日俱增。然而我还不如小蔓，经过一连串的痛失，连与爱人相守的勇气都没有了，而他生在皇家，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和报负，我担心，我们点滴的甜蜜能否支撑以后的一路风雨，我知道胤禛不是一个会因儿女情长而畔住脚步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他遗弃在某个角落，那后果，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痛。如果真这样，我宁愿从未与他相守过。还是我应该如他所言，接受他，信任他。然而这一切，似乎已无从选择。
　　在我日夜纠结之际，一旨圣喻彻底打乱的林园的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兆曰：今有佟佳氏女水灵，德才兼备，且救助皇子于危难中，今配于四皇子为侧福晋，择日完婚，钦此。”
　　分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五味陈杂，似又夹着一丝丝甜蜜。
　　一切已成定局，心中反而静了下来，将林园一切交于了福伯，嘱咐小蔓好好培育希晨。临行福伯又将一封信递给我，说是父亲留给我的。
　　目光一一掠过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和景物，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我青春和欢笑的土地，登上马车，奔向茫茫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