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坐忘者

4、第4章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被禁锢的双臂都麻木了，林浩宁才放开怀中的少年。
　　陈晨的手被男人牵着，上车，系安全带，两人一路沉默。
　　回到家，林浩宁对老人作出相对安全的解释，陈晨依旧沉默，匆匆说声很累便回屋去了。
　　又是两败俱伤的收场，林浩宁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一手捂住眼睛，鼻腔里发出浓重的叹息。

　　高考如大军压境般汹涌而至，伴随着盛夏嘹亮的蝉鸣，莘莘学子们在挥汗如雨中作别最后的青春。
　　接到电话时陈晨还在学校组织的欢送会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如平地惊雷乍起在四周嘈杂的人声里。
　　“在哪？奶奶在哪？”火速赶到医院的陈晨在急诊大厅遇见穿白大褂的林浩宁，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你别急，在手术，还没有结果。”林浩宁双手支撑着浑身颤抖的少年，安慰道。
　　“为什么？我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突发的急性心梗，谁也没有准备。”林浩宁解释。
　　“你不是医生吗？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求求你……”握住林浩宁的手，陈晨哭得像个和家长走失的孩子。
　　“晨晨，你冷静点。”林浩宁紧紧抓住少年的双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面前的人忽然挣扎起来，“不行，我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不能……让我见她……我要见她……”
　　“你冷静一点！冷静下来听到没有！”林浩宁忍不住低声吼道，少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没了生气。
　　“没事的，奶奶不会离开你，谁都不会离开你。”林浩宁拦过浑身瘫软的少年，口中不停地安抚。
　　手术室门前，林浩宁迎上一脸凝重的主刀医师。
　　“浩宁，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开口道，“病人的身体机能太差，引起并发症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有什么心愿，最好尽快交代。”

　　陈晨已经在病房内坐了一天了，滴水未进。林浩宁看着空无一物的病床前目光呆滞的少年，眼里满是悲恸。
　　老人是昨天晚上走的，没有一丝声息，睡梦中呼吸渐停下来，想是没有痛苦。
　　林浩宁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拦过少年瘦弱的肩膀，“晨晨，起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少年目无焦距，一副清冷的口气。
　　“起来，我们去吃东西。”避开少年的问题，林浩宁低头试图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我就是应该被摒弃的废物吧？谁都留不住。”少年自言自语。
　　“不是你的错，这是谁都没法预料的。听话好不好？去吃点东西。”
　　“可以挽回的。”少年突然转过头对上林浩宁的眼睛，露出愤恨的目光，“你不是医生吗……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袖手旁观……你为什么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你这个坏人……”
　　眼前的人又呈现出一种失控状态，“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七年前就走了吗？你又回来干嘛……你又要来伤害我吗……求求你放过我吧……”
　　面对眼前极致悲伤的少年，林浩宁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七年前的决定。时间带走的不止是感情，也摧毁了一切。
　　林浩宁蹲下身子，双手紧紧箍住少年的头，语气坚定道：“你听着，我不走了，也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我自己。你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内疚吗？你成功了。你还要用这种方式让过世的奶奶不得安宁吗？你也做到了。你可以伤害你自己，你也可以伤害所有人。”
　　听到对方的话，陈晨不再言语，林浩宁牵过他的手，坚定有力地握着，缓步走出病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渐渐发生转变，在迎来最坏的结果之后，任何发展都变成一种修复。也许感情相互信任的前提往往就是先承受坦诚布公的伤害。

　　生活又恢复了旧日的平静，林浩宁每天往返于家与医院之间，陈晨也不似以前般冷淡疏离，时而下厨做简单的饭菜，家中大小事务在两个男人的打理下有条不紊。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日渐增多，但也仍止于琐碎小事的杂谈，对感情却有意规避。

　　“我要跟同学一块出去旅行。”餐桌上，陈晨开口道。
　　“去哪？”林浩宁放下手边的报纸，抬头询问。
　　“C市的一个古镇，然后再往南走走，大概要十几天。”
　　“南边吗？风景确实不错。出去走走也好。”林浩宁边说边往陈晨碗里夹菜。
　　“你都……不问我跟谁去？”陈晨犹豫了一下，问。
　　“不是同学吗？多几个人结伴，注意安全。”
　　“是同学，男生女生十几个呢，你不用担心。”陈晨平静道，却掩不住神色沮丧。
　　“哦，那就好，什么时候走？”林浩宁点点头，接着问。
　　“明天就走。”陈晨答，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林浩宁又将注意力投入到餐桌上的报纸中。
　　“我吃饱了。”陈晨起身，气愤于男人淡漠的态度，只想马上离开。
　　“怎么又吃这么少，再吃点。”无视男人在身后一脸担忧的劝解，陈晨快步走进卧室。
　　林浩宁无奈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