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坐忘者

2、第2章

　　“你多吃点啊，浩宁。”饭桌上老人殷勤的布菜，一老一少的餐桌上许久没有这么丰盛过了。陈晨自顾自地埋头吃饭，不理会来自旁边注视的目光。
　　“别忙了奶奶，我自己来。”林浩宁面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一边安抚老人，一边大口扒碗中饭菜。
　　“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回家吃饭还习惯吧？就怕你不习惯。”老人关心道。
　　“哪有什么不习惯，在国外呆得久了才会明白，最舒服的还是家里。”林浩宁说的是真心话，语气不禁略带惆怅。
　　“是嘛。”老人眼露疼惜，“安排了住的地方没？要不就在家里住下来吧。”
　　“嗯，暂时还……”
　　“我吃饱了。”林浩宁话未说完，陈晨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明明是离开好多年的人，明明是留下好多空白的人，此时却能和奶奶熟稔的话家常，轻易博得老人的感情，这画面让他有种拒斥感，只想逃离开。
　　“哎，这孩子，也不知道坐这和你舅舅说说话。跑什么啊。”老人嘴里埋怨，可仍旧盖不住眼里的宠溺。
　　“没事，奶奶，让他去。”林浩宁望了一眼阳台上摆弄花草的少年，
　　“你别介意啊浩宁，晨晨这孩子，自从你走后，人就变得孤僻了，也懂事多了。”老人叹气，随即又笑道：“你姐姐姐夫走时还赖在你怀里哭呢，谁劝都不听，牛皮糖似的紧跟着你，这会儿到生疏了。”
　　七年间，一老一少的生活，是怎样的景象，林浩宁没法想象。当初的一走了之，是否真的没有丝毫的逃避与私念，如今看来曾经笃定的答案，只有他知道有多少次在夜里对自己发起质问。
　　七年，在一切感情之间都生生横亘出一道悬崖，中间隔着万丈深渊。
　　林浩宁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没有永远会从属于你的东西，何况是人。是自己让一切都变得不再简单。

　　陈晨在细心浇灌窗台上的几株紫金牛，貌不惊人的小盆栽，却有宣肺平喘抗菌活性的作用。
　　年过七十的老人患上哮喘，陈晨无时无刻不警惕着，什么都不能再抢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什么都不能。
　　林浩宁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陈晨低头打理着手中绿色植物的茎叶，表情认真，一丝不苟，白衬衫整洁的立领处露出一截光滑的脖颈，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氤氲模糊，仿佛散发着某种气味，摄人心魄。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收起心绪，林浩宁转开目光，开口道。
　　“和你有关系吗？”陈晨没抬头，手下的活依旧不停。
　　面对少年不善的语气，林浩宁并不生气，耐心应对，“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让一下行吗？”搬过整理好的花草，陈晨将他们在林浩宁脚边一字排开。
　　“你就不能停下来和我说会儿话吗？”看着不为所动的少年，林浩宁有些急，一连几年医生职业习惯，让他快速说话时带上几丝不怒自威的威严。
　　陈晨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花草，转身一脸平静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林浩宁面露尴尬，一时哑口。
　　陈晨突然笑出声，表情变得柔和，认真看了林浩宁几分钟，走过来缓缓抱住他，开口道：“我长大了，舅舅。”
　　说到“舅舅”两个字时故意拖长语气。
　　拥抱并不那么用力，林浩宁却顷刻间浑身僵硬。他确实长大了，学会用利爪伤人，纵使这是林浩宁希望看到的，却没想到应对到自己身上。
　　放开犹自呆愣的男人，陈晨退至门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道：“要是没什么事，您还是别来了吧。奶奶身体不好，我不想她太累。”
　　林浩宁看着一脸笑容消失在门口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挽回的挫败感。

　　然而，事情却没有如陈晨预想般发展。
　　当他连续一星期回家都瞥见林浩宁的身影，便彻底放弃了好言相劝的念头。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往昔，两人的相处模式也由开始的寥寥几语越来越疏于沟通，不可否认，陈晨的极力躲避是件让人很苦恼的事情。
　　不同的是，林浩宁主动承担起厨师加保姆的身份，药膳营养餐双管齐下，陈晨确实生出长肉的趋势，奶奶的身体也有所好转。

　　“你真的决定要在这儿一直住下去？”老人习惯早睡，晚饭后的电视机前只剩下林浩宁和陈晨。
　　“是。”林浩宁毫不犹豫的回答，“你要上学，奶奶身体不好，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陈晨嗤笑一声，用万分鄙夷的眼神望向林浩宁，一字一句开口道：“林浩宁，你真让我恶心。”
　　即使再怎样骄纵，听到这样的回应，林浩宁还是忍不住心脏发颤。
　　“你该睡了，明天要上学。”林浩宁极力压抑心中要将对方狂暴对待的冲动，声音隐忍道。
　　关掉电视机电源，林浩宁转身欲走。
　　“我恨你。”陈晨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他身后低声道。
　　“回去睡觉。”林浩宁回身柔声劝解。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像一只浑身种满刺的刺猬，陈晨蜷缩在沙发上，嘴里不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