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半城烟柳半城沙

2、二、人生如梦 你总说人生

　　每次出绿竹别苑，少云都会让烟儿戴上面纱。路过苏府时，烟儿总会望着废墟出神，少云提醒她，“别忘了，你现在是杨烟儿”。
　　镜明湖畔，一曲《落雁平沙》引得踏春的行人驻足细听。
　　“融融暖意，此曲竟让人有清秋凄凉之感。姑娘的琴技堪比那位已逝的苏小姐了。”一位公子感叹。
　　“公子过奖了。”烟儿答道。面前这位二十有余的公子身着锦服，剑眉凤目，器宇轩昂，似乎是官宦子弟，却又多了几分稳重。
　　“在下李思成，敢问姑娘芳名？”公子进一步上前问道。一件东西从他袖中滑落，烟儿一看不免大惊，那竟是她的眉心坠。
　　“小女姓杨名烟儿。”烟儿迅速恢复了平静。
　　“在下失礼了。”李思成注意到有东西掉落连忙弯腰拾起，烟儿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惊恐已被他捕捉到了。“今天偶然从一个小贩手中得到此物，烟儿姑娘若是喜欢，在下就当见面礼送给姑娘。”
　　“烟儿谢过李公子，如此贵重的礼物，烟儿承受不起。”
　　“烟儿。”正在交谈时，突然听到少云的声音从廊外传来。
　　似乎有些生气。
　　“这位是？”李思成问。
　　“这是家兄。”烟儿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少云，心中的恐惧感渐渐被平静所替代。
　　“杨兄，在下李思成，令妹的琴声让人陶醉，因此李某贸然前来打扰。”
　　“不敢当，舍妹在此献丑，承蒙李公子抬爱。”
　　两人一番寒暄之后李思成告辞。他临走前意味深长的望着她的眼神让烟儿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未理清思绪噩耗便传来，杨将军在平定起义军的战斗中阵亡了。一时间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廷更加动荡。人人都在关注起义军，苏家的案子的调查被迫中断。少云守孝家中，不让烟儿独自出门，那位镜明湖偶遇的李公子也不得再见。所有的线索、希望都就此断了。
　　少云来绿竹别苑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来，每次见到他，紧锁的眉头，满眼的无奈都会让烟儿心痛。烟儿无法安慰他，想要亲近却觉得他距自己越来越远，唯有一曲又一曲的弹唱，为他，也为自己。
　　有时，烟儿觉得，少云就身边，看她弹琴，看她修剪花枝，却不想被她发觉。
　　终于，有一天烟儿觉得少云就在窗外，她追出门，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一路曲折，最终还是在错落的竹叶间迷失了他的去向。谁知，这一别竟成了一生的遗憾。
　　第二天烟儿得到消息少云已被派去镇守关城，与起义军将有一场大战。他那天，也许是想在见她一面，最后一面。当今皇帝昏庸无道无人不知，失了民心的朝廷，迟早会灭亡，前去平定无疑是与百姓作对，凶多吉少。可他，偏偏是皇帝信任的将军。
　　忠诚与良知，少云，这便是你无奈的原因吗？你总说人生如梦，如梦般瞬息变幻，又如梦般无奈。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烟儿曾经和少云从几个农夫手上救下一只受伤的大雁，另一只雁一直在上空盘旋哀鸣，直到他们给那只大雁处理好了伤口放它走。“若没救下那只雁，那里怕是要多一个雁丘了。”事后少云对玉蝶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她还记得，少云吟着元遗山的词，拉着她的手与她山盟海誓，私定终身。这些难道他都忘了吗？
　　如今又是大雁北归的时节。烟儿最终还是决定去关城找他，千山万水生死相随。
　　“铃兰也随姑娘去。”
　　“战场凶险万分，铃兰，你仍要去吗？”
　　“云少爷走前曾吩咐铃兰，一定要照顾好姑娘，姑娘越是去危险的地方，铃兰越是要紧紧跟随。”
　　“铃兰，你还真像你家少爷，忠心至此，让我都不知如何拒绝。”
　　从京城到关城几经曲折，谁知刚刚抵达关城，关城就被起义军占领了，杨家军败退到五十里外，再想出城已是难事。
　　走在关城的街道上，烟儿感觉不到一丝战后的荒凉，百姓很快恢复日常生活，这里似乎比战前还要繁荣。得民心者得天下，起义军的胜利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了。
　　走到城门，突然出现一队士兵请烟儿和铃兰去军营。主帐中，烟儿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在镜明湖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思成。
　　事实上，李思成只是他的化名，他原名王闯，起义军的朝阳王。
　　“烟儿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没有居高临下，王闯用一种烟儿看不懂的神情看着她，深邃而迷茫，似是欣喜，却又充满哀伤。
　　“朝阳王叫烟儿来有何事？”难道他已知道烟儿就是玉蝶？
　　“我想听烟儿姑娘弹琴。”
　　烟儿看到已备好的古筝问：“朝阳王想听哪曲？”
　　“你弹得最好的那一曲。”
　　朝阳王，眉心坠。这个人与家人的死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一曲《青烟》便从指尖滑出，凄清悲怨，闻者无不落泪。
　　杀了她全家的若真是朝阳王，那他必定对这首曲子有所了解，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能将《青烟》弹到如此境界。如果说他上次是试探，那么现在应该能够确定了。
　　你若要杀我，我们就同归于尽。一曲奏毕，烟儿握紧腰间的匕首。
　　谁知，朝阳王丝毫没有杀意，仍对她温柔如水，不仅在城中给她安排宅院，还让她过着从前苏家小姐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探子，但现在不能让你去找你哥哥，我会替你找到他，毫发无伤的带到你面前，我保证。”烟儿骗他说是来找在杨家军中任职的兄长的，部下说她是杨家军的探子，应该关押起来，他却对她没有丝毫怀疑。他真诚的承诺让烟儿满是愧疚。
　　他把眉心坠送给烟儿，他说只有这蓝宝石的眉心坠才能配得上她。却不知，这正是烟儿最重要的东西。烟儿不知是该怀疑，还是该感激。难道真的如他所说的是偶然吗？
　　王闯经常去看她，听她弹琴，陪她赏花。在她那里他不再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朝阳王，他放下所有的霸气所有的威严，只为她。他说第一次在镜明湖相遇，他便已心动，她的琴声，她的音容笑貌从此再不能忘怀。
　　如果没有杨少云，她想她一定会爱上这个温润如玉的王，这个给她了平静和安宁的王，不再管什么国仇家恨。
　　只是，那个愚忠的杨将军，那个满眼无奈和忧伤的杨少云让她忘不掉，放不下，让她不得不打破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