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不开你曾经的模样》山外雲

3、新生

　　苏提回过神，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打开车门，静静地站在车旁看着面前这对母子，易沙放下嘟嘟，牵着他的小肉手走到苏提面前。
　　“嘟嘟，这是苏叔叔，叫叔叔好！”易沙低头用跟小孩子交流时特有的语调介绍着苏提。
　　苏提一脸温柔地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嘟嘟毛茸茸的头发，“嘟嘟好啊！”
　　嘟嘟眨了眨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可爱地向苏提问好；“叔叔您好！您是我小妈的朋友吗？”
　　苏提对嘟嘟称呼易沙为“小妈”感到惊讶，但面上神色不变，笑着回答：“是，是好朋友。”
　　苏提起身问易沙：“一会儿怎么走？”
　　易沙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嘟嘟去坐公交，不用麻烦你了，你有事先忙吧。”
　　苏提却不理会易沙的说辞，弯腰问嘟嘟，“要不要坐叔叔的车回家？”
　　来不及等易沙开口婉拒，嘟嘟就兴高采烈地拉着易沙的手蹦了起来，“要！谢谢叔叔！”
　　易沙拿嘟嘟和苏提没办法，只好跟在两人身后上车，今天风确实很大，总是让嘟嘟跟她挤公交，她也有些过意不去。今天，就特别一次吧……
　　易沙和嘟嘟坐在后排，苏提侧过脸问她地址，易沙张口说了一个高档别墅区，苏提微微惊讶，那片别墅区他也是有所耳闻，以欧式城堡建筑风格而闻名，价格高昂。
　　市中心的幼儿园和高档别墅……这一切似乎不是在杂志社做一名小小文编的易沙所能独自承担的，若是易沙的丈夫有这份财力，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妻儿坐公交回家？还有嘟嘟为何叫她“小妈”？苏提心中充满种种疑惑，但以他二人现在的身份，已经无权过多询问。
　　车子驶在高速上，易沙习惯性的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不语，她从苏提的眼神中大概能猜测到苏提是误解了她和嘟嘟的关系，但她不想解释，因为她现在没有资格解释，如今他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幸福，她要以什么身份向他解释呢？旧爱？老友？还是同学？无论哪种身份，急忙的解释只会让他们二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嘟嘟是易卿和蒋含英的孩子，易卿原本就体弱，生下嘟嘟后伤了元气，身体每况愈下，而蒋含英当时事业上刚有起色，自然不能全心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嘟嘟，出于种种原因，可以说嘟嘟是易沙从小带大的，对她很亲昵，从小不叫她“小姨”而是叫她“小妈”，这是易卿特意要求的，易卿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让嘟嘟感到亲情上的缺失。易沙和蒋含英有过约定，为了防止嘟嘟产生心理影响，自小没有母亲这件事，都是让嘟嘟自己决定是否告知别人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意识到失去母亲，并不是一件痛苦悲伤的事情，虽然他的母亲不能日夜陪伴他，但家人朋友的陪伴也可以充实他的内心。
　　嘟嘟在一旁似乎对苏提很有好感，总是叽叽喳喳和苏提说个不停，苏提不见一丝烦躁，耐着心和嘟嘟聊着天，车内的气氛变得恰到好处。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在一栋豪华的别墅前停下，苏提下车把嘟嘟从车内抱了下来，嘟嘟这个小热闹完全不给苏提和易沙过多说话的机会，一个劲儿地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零食和小红花给苏提以示感谢，苏提被他逗笑了，双手满满的都是礼物，如果不是易沙拦着，嘟嘟下一秒就要把课本送给苏提了。
　　被嘟嘟这么一闹，易沙觉得放松很多，谢过苏提后搂着嘟嘟目送苏提离开。她知道苏提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她很感谢苏提的不追问，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考虑如何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嘟嘟仰着可爱的小肉脸问易沙：“小妈，明天叔叔还来吗？”
　　易沙摸了摸嘟嘟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脸，如实说：“应该不会来了吧，叔叔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啊！”
　　嘟嘟原本期待的眼睛瞬间暗淡了许多，嘟着嘴低下了头，易沙不忍心，开口安慰他，“嘟嘟如果乖乖听话，没准过几天苏叔叔不忙了还会来看你的。好了！不说了，快回家吧，外面太冷了！”说完就一手拉着嘟嘟，一手拿出钥匙开门。
　　嘟嘟自然是又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和保姆问好，乖巧地问易沙：“小妈，你是要回家照顾爷爷吗？”
　　易沙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柔声回答：“是啊，爷爷生病了，小姨要去照顾他，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小妈担心好不好？”
　　嘟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抬起小肉手弯起可爱的小手指要跟易沙拉钩钩，易沙弯起纤细的手指和他勾了勾，得到他的goodbye kiss后独自一人离开了别墅。
　　易沙站在公交车站发呆，高档别墅处处都好，就是平民化的交通不是很便利，公交车总是等半个小时才来一辆，平时易沙都是翻看别家的杂志来“打探敌情”，可今天她完全没有心情。
　　苏提的到来，似乎是一个信号，九年前那些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将要大白于天下，因为人的求知欲总是不甘的，不甘于对过去的遗憾和一知半解。
　　但很显然，易沙还没有做好准备。
　　有别于别墅区的不近人情般的安静整洁，易沙下车的地方像是落入凡间一般的热闹。夕阳西下，晚饭后裹着棉服出来遛弯散步的街坊邻居热情地和易沙打着招呼，菜市场又被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吵醒，年轻的小夫妻一人牵着爱宠，一人被孩子拉着奔向香气扑鼻的摊位……
　　这里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到处都是易沙童年的回忆，易沙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虽然从前的四口之家如今只剩下她，但她听着周围这些熟悉的喧嚣，心里是难得的舒爽。
　　易沙越过小吃摊，挤进菜市场，买了几颗土豆和一个茄子，和菜市场里的摊主们打了招呼就往家赶。易沙住的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每栋都是六层楼高，但没有电梯，好在易沙家就在三楼，爬楼梯刚觉得累的时候便到了。
　　打开防盗门，屋内一股强烈的药味迎面扑来，易沙早习以为常。放下买来的菜，来不及摘下围脖和大衣，易沙就径直进了主卧，见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护工阿姨的陪同下做着益脑的小游戏，易沙和护工阿姨相视一笑，蹲在老人身边看了会儿，起身摘下累赘，去厨房忙晚饭。
　　等老人把小游戏玩腻了，易沙这边的晚饭也准备好了，蒸茄泥和炒土豆丝，外加一小锅皮蛋鸡丝粥，每顿晚饭，粥是必不可少的，易沙为了不让老人吃腻，每天都换着花样熬粥。
　　易沙摆好饭菜，洗净手去主卧叫老人，“爸，洗手吃饭了！”
　　老人常年操劳，背有些驼，眼睛因为患病也变得呆滞，但是听力还是很好，易沙话音刚落，他就起身挪去卫生间洗手，易沙趁机向护工阿姨为自己今日的晚归道歉，“孙阿姨今天实在是对不住您，我老板孩子今天办满月，我一时走不开，完了事还要去接我外甥，一耽误就……”
　　孙阿姨和她算是熟人了，连忙打断她：“小易啊，咱们认识都这么多年了，你对你公公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你一个人支撑这个家也不容易，孙姨都理解的，你别太客气啊！”
　　易沙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招呼孙阿姨留下来吃晚饭，孙阿姨原来在老家是做护士的，早年离异，无儿无女，退休后就来本市找了份护工的工作，每次回到家中都是独自一人。天色渐黑，易沙实在不忍心让孙阿姨忙了一天还饿着肚子回家，当然还有一点小私心……
　　孙阿姨一开始当然是婉拒的，这时老人洗完手出来，经过二人时一边嘟囔着“吃饭，吃饭……”一边走到饭桌座好，易沙心生一计，走到老人身边，扶着他瘦削的双肩慢语说：“爸，你看孙阿姨今天特别辛苦，我们就留她在家吃晚饭好不好？”
　　老人点点头，对孙阿姨招招手，“小梅，洗手，吃饭。”
　　孙阿姨本名孙咏梅，对于老人来说太过难记，索性就叫她小梅。
　　易沙朝孙阿姨一笑，“孙阿姨，您就留下来吃一顿吧，就当我谢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爸的照顾了。”
　　孙阿姨被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样子逗得发笑，只好答应留下吃饭。饭菜的口味迁就老人，都是清淡的素菜，但易沙手艺很好，孙阿姨吃着赞不绝口，老人听完就哆哆嗦嗦地给孙阿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孙阿姨惊喜地脸颊微红，笑着对老人说谢谢，易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