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不开你曾经的模样》山外雲

2、逝去

　　苏提原本平淡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未曾想到如此巨变。
　　他对易卿的印象停留在那个心性高傲，却为了蒋含英而开始学会讨好别人的女孩子。
　　苏提和蒋含英高中是同校，比易沙和易卿大一届，通过滚石演唱会而认识的蒋含英和易卿，有意而为之的把他和易沙介绍在一起，易卿那时总是拉着易沙，要求读高二的蒋含英给她们补习功课，蒋含英满口答应，最后当“小老师”的却永远都是苏提。而补习的时候易卿总是多话的那个，蒋含英就借机“管理”她的纪律，易卿百试不爽。
　　易卿长相艳丽，热情开朗，总能时刻成为焦点，但内心却因幼时父母双亡而缺乏安全感，这与易沙截然相反。
　　易沙叹了口气，显然是对此事还未释怀，“姐姐后来和姐夫偷偷领证，虽说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可姐夫家里看不上当空乘的她，凭她的性格自然是接受不了，和婆家关系闹得很僵，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就辞职了，当时姐夫创业遇到瓶颈，生意场上处处不如意，婆家更加排挤姐姐，说她普通人家的姑娘，各方面都帮不上忙，姐姐心性高，有股怨气憋在心里头，一来二去得生了场重病，人就没了。”
　　易沙说完，两人相继无言，四周热闹的氛围和同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声。
　　三言两语间，人的一生就这样在他人口中走完了，诸多的细节旁人自然无法知晓，那些未知的空缺由遗憾与不舍填满，剩下的琐碎留给时间处理。
　　很多事都讲究缘分，缘到了，所有看似艰难的事情都变得理应如此，若是缘散了，再坚不可摧的事情也不堪一击，任你如何挣扎挽留，也于事无补。年少时曾豪言壮语认为自己命不由天，却不知有时天意也由不得你摆弄。
　　有些事，在你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沿着它早已铺设好的的轨道无情前行。
　　苏提曾经认为自己命不由天，于是他陪着吴颐放弃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带着复杂的心情和她搬去上海闯荡打拼。
　　结果可想而知，年轻稚嫩毫无后台的他们在上海四处碰壁，他们甚至有段时间走到了低谷，每日只吃两顿，每顿都是泡面，苏提会在煮泡面时贴心地卧个鸡蛋，当然是留给白天在外求职的吴颐。
　　苏提那时总是在想，自己为何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自信若是踏实做着第一份工作，凭他的才华和能力，很快就能升职，不必为生计精打细算。
　　或许是自己不应轻易辞掉工作，也或许是几次面试时，不应如实回答自己是为了女友，来到上海另谋职位……
　　其实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只是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不然他所付出的一切，就变成了一出笑话。
　　酒席终于散了，苏提陪着微醉的易沙出了饭店门口，□□看在眼里不再多话，热情地送走宾客，似乎有意地忽视他们俩，周遭的同事见此也默契地对他们视而不见，期待着第二天对易沙的盘问。
　　望着四周未从喜庆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吵吵闹闹离开的宾客，苏提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盒烟，挑眉问易沙，“介意吗？”
　　易沙看了眼一直眉头紧锁的他，摇了摇头，只见苏提手法娴熟的从中挑了一根烟点着抽了起来，易沙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正过脸看向远处的马路。
　　“一会儿你怎么走？”苏提吐了口烟，看似不经意地问了易沙一句。
　　易沙从马路对面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手表，回答他：“一会儿去坐公交车。”
　　苏提弹了弹烟灰，深呼了一口气，烟雾混着冬日特有的哈气，让易沙突然想起九年前同样爱抽烟的俞海，现在俞海的烟瘾已经戒掉了吧？“我送你吧，今天风大。”
　　“不用麻……”
　　“走，去停车场。”苏提打断了想要拒绝的易沙，朝停车场大步走去，易沙看着苏提变得宽厚的背影，思考了片刻就跟上了他。
　　苏提途中狠吸了几口烟，将烟头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的里，苏提莫名的厌烦二人这种状态，甚至有点像逃避。曾经的易沙总是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啊！”、“你决定，我无所谓。”
　　而如今的她总是低头沉默，开始客气地婉拒，他对她总是有一种想要控制的占有感，这是吴颐曾经点醒他的一句话。
　　二人一路不语。
　　苏提走到车前，解开中控之后拉开副驾驶侧的车门，见易沙呆在一旁，微笑着示意她过来上车，易沙抿了抿嘴，走到苏提身边，用手扶着车门，小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苏提弯着嘴角没有答话，见易沙坐了进去才关上车门，转身绕到主驾驶上车，待车内温暖了一点之后，苏提看了眼旁边借着酒意和暖风开始犯困的易沙，语气中带了一份笑意：“系好安全带……你家住哪？”
　　易沙努力保持着清醒，不被困意击倒，“不回家，去白云幼儿园。”
　　苏提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马上恢复了镇定，“我刚回来，不知道那个幼儿园怎么走……”
　　易沙使劲眨了几眼，试图唤醒沉重的眼皮，面上维持着清醒，声音上却已经变得慵懒，“那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坐……”
　　见她要走，苏提连忙说：“你等等，我开导航就好了，你坐车里睡会儿吧。”
　　易沙脸上更加烫了，小声解释：“我不困……”
　　易沙见一旁侧身弄导航的苏提并不理会她，她只好解了围巾露出脖子让自己清醒一点，转身去抓安全带，自然没有看不到苏提因她那句狡辩而露出的笑容。
　　苏提导航好位置，车驶出车库，在马路上行驶不久，易沙便昏昏睡去了，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有睡饱过，苏提见她睡熟，便放慢了车速，以防刹车时将她惊醒。
　　没想到九年不见，四人中为人父母的居然是她，苏提原以为公子哥蒋含英会是最早有孩子的。
　　蒋含英眼睛近视，年少时借着戴金丝眼镜的斯文外表骗了不少女孩的心，比如易沙的姐姐易卿，可惜蒋含英实际是个游手好闲的“斯文败类”。
　　蒋含英曾说过，他希望长大后找个会过日子的女孩结婚生子，给他的孩子全部的父爱，不要像他一样。
　　那时苏提和易沙都认为易卿就是那个女孩，但是蒋含英并未注意到她。
　　虽然俩人最后真的结了婚，但却天意弄人，阴阳相隔。
　　苏提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要孩子的，只是那时他和吴颐两人事业上都平步青云，要强的吴颐自然是不愿在关键时刻回家相夫教子，事情一拖再拖就成了可有可无。
　　现在看来，四人中最后美满的，只有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毫无主见的易沙。
　　苏提庆幸着他曾近的女孩如今过得幸福，也感到莫名的失落，因为这份幸福与他毫无干系。
　　幼儿园在市中心，离饭店不远，开车不一会就到了园门口，易沙恰巧醒了，睁眼见幼儿园已经放学，忙说声谢谢，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到园门口向内张望，苏提手扶在方向盘上望着她，周围到处都是接孩子的家长，此时的易沙全然不见了在酒席里的格格不入。
　　只见易沙突然笑着向前走去，弯腰抱起一个白净可爱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看起来很想念易沙，搂着易沙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几口，易沙也宠溺地亲了小男孩鼻子一下，俩人笑起来真的很像，都是饱满的额头，弯弯的眼睛，喜人的酒窝。
　　这幅画面恰好是苏提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他和易沙大学是校友，在易沙大一时，他们俩感情很暧昧，但谁都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无数个夜晚，他曾梦到类似于眼前这般温馨的场景，那时的他能想象到今后跟易沙结婚生子的样子。他甚至在入睡前的黑夜里计划着家里的装修风格，养哪个品种的狗，后来他想到易沙喜静，家里应该养猫，只是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猫，要趁机问问……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他那时所有的梦与想象都能如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