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天亮说晚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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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梁雅君兴致勃勃的在奢侈品商店购物的时候，沈倾池却在出租车后座上如坐针毡。
已是秋至，S市的天气却依然冷不下来，司机将空调开得很足，沈倾池脸上的泪痕已干，唯有红红的眼眶和鼻头显示出她刚刚哭过，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袖衬衫，轻薄的料子，大概是有些受不住车厢内的温度，默默地抱起双臂来，顿了一顿，像是有些胆怯的，又仿佛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邻座。
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左手肘支着车门，下巴靠在微微扣起的五指上，正出神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五官英挺俊秀，虽不至于叫人目眩神迷，但胜在有东方人中极少见的立体深邃，尤其一双眼睛，从沈倾池的角度看去，只见浓密纤长睫毛下仿若深海般的墨色，街景便在其中飞速掠过，如同稍纵即逝的时光。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也更……淡泊了一些。彼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之气几不可查，徒留经历变故后的冷漠沧桑，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似一切都埋进心底。
沈倾池看着看着，便觉得视线又模糊了起来，赶紧移开目光，紧紧咬住下唇才没让那一声呜咽泄露出来。
但身旁的人或许是感应到了，终于转过脸来，浮冰一般的目光从沈倾池身上抚过，晃动了一下，将自己手边的灰色西装兜头罩了上去，沈倾池措手不及的一颤，扑面而来的清淡古龙香令她像是不舍得一般，抬手紧紧抓住了衣襟，男人嘴角一丝淡笑一闪而过，继续将下巴放回右手上看起窗外的景色来。
安静了许久，沈倾池才终于从西装下探出脑袋来，脸上的动摇已收拾干净，但依然平静的十分勉强，接着忧心忡忡问了一句：“真的不回老宅吗？”
“恩，”男人没有回头，答话时的口气清淡得叫人心尖上微微发疼，“反正也都不在了。”
沈倾池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抽，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好悲哀的望着男人的侧影。
又过了片刻，男人忽然问：“那里，你还住着吗？”
“恩。”沈倾池点了点头。
男人抿起嘴唇犹豫了片刻，忽对前排的司机道：“师傅，下个匝道口下高架，去清水苑。”
沈倾池略有错愕的看着男人，他侧头一笑，像是随口道：“先去你那里看看吧。”
沈倾池眸中波光几经沉浮，最终低低的“唔”了一声。
出租车缓缓驶进清水苑小区，最后在一栋中层公寓前停住。
下车前男人像是突然想起，对司机说：“之前不是一直走福安路的么？”
“那是好早之前了吧，”前排司机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但仍是爽朗地解释道，“福安路改成单行道好几年了。”
“哦，”男人点点头，轻轻点了下头，“也是，我在国外太久，都不知道了。”
这话极其寻常，司机师傅原客套的应了一声，在男人递上一张毛爷爷请他在楼下稍等的时候，立刻变得无比热情：“一会儿出去带你走安福路，也变化可大了呢！”
男人答了一句“也好”，直起身一回头，便见沈倾池站在一旁，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
似愧疚，如怀念，男人眼里微光一闪，扬起唇角对她微微一笑，沈倾池脸上的神色顷刻间便如同坠入漩涡，一派恍惚迷恋。
“走吧。”男人走过去牵她的手。
沈倾池仍痴痴望着他的脸孔，很乖很乖的任由他牵着上楼。
门也是男人开的，当他极其自然的掏出钥匙的时候，能感觉到握在手心里的五指细微的瑟缩了一下，仍不动声色的推门而去，然后站在玄关处静静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叹道：“我回来了。”
他这声回来了同之前在机场时的那一声截然不同。那时不过是简单的告知，此刻，却包含着某种养精蓄锐后的坚定和重回故里的满足，落在沈倾池耳中，便叫她心中又是蓦地一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男人踱步走到沙发边，一只手扶着沙发边缘，低头看看空空的座位，恰似一下子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身形颀长，微微弓着背，逆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亮，叫人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只能隐约勾勒出一个清雅的轮廓，但正是因为这样，反而愈发叫沈倾池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才是相似啊。
那是同梁雅君时不时会叫沈倾池觉得神似的错觉不同的，真真正正血脉相连才会有的以假乱真，仿佛回到了久远之前，一切都仍是最初美好的模样，那个人也是这样单手扶着站在沙发边，低头端详许久，忽然抬头莞尔一笑：“唔，再加三个靠枕，一切就完美了！”
后来沈倾池真的买了好几个靠枕回来，但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奢华的沙发里，望着茶几上骨瓷杯里的红茶一点点冷掉。
努力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沈倾池眨了眨眼睛，问他道：“要喝什么吗？”
“凤凰单枞吧。”男人随口道。
沈倾池怔了一秒，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储物柜的时候她扫过架子上一溜茶叶罐，眸光动了一动，这才从里头挑出一只，又是一停，轻轻叹了口气。
这款茶她虽然常备，但其实许久没有再拿出来喝过，因为只要鼻息间嗅到那一点点的茶叶香，深埋进记忆中的点滴便会排山倒海般压来，叫沈倾池承受不住，走不出来。
沈倾池想这些他都知道，却仍不假思索选了这一款，大约……也是某种惩罚吧。
投茶，洗茶，出汤，一汪凤凰单枞清澈明亮，裹着馥郁幽香，仿佛心中最珍贵不已的一段感情。
沈倾池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却见男人并未在沙发上落座，而是站在墙边的成列柜旁，手中正拿着一个马克杯把玩。
除了吃，沈倾池的另一大爱好便是搜集杯具，这厨子里有一大半都是当年那人还住在这里时替自己搜罗了，到后来她自己搬进来住的这几年又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眼下，都快有些不够放了。
只是，他手上那一只……
略有些担心的握紧了手中的托盘，沈倾池就看到男人抬头望过来，身上的淡漠之色忽而不见踪影，抿进的薄唇倒有股犀利残忍之意。
“你来过？”他这么问，口气十分生硬。
沈倾池有点被吓到似的顿了一顿，才答：“呃……是程小鹿去采风的时候带给我的。”
“哦……”迟了一两秒钟，男人的眉眼才舒展开来，“她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沈倾池边说，边把手中的茶杯放到茶几上。
男人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小会儿，这才重又走过去，在沙发上落座。
端起茶杯轻轻吸了口香气，男人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低头品了一口，赞道：“还是你泡的最对味。”
沈倾池笑笑。
两人一时无言。
这么说或许不太正确，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沈倾池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她跟他同龄，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为太熟悉，所以说话一直很随便。也常常吵架，她娇生惯养不肯让步，他亦丝毫不见绅士风度据理力争，但好在每回总有人出来打圆场，最后让步的也总是他。
却没想到有一天，面对他的时候自己居然会怯于开口。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正当沈倾池兀自踌躇之时，沙发上的男人倒是先发了声，只是这开场白多少总也透着几分生疏，叫被问的那个人心下又有些难过起来。
沈倾池虚弱了笑了一笑，答：“跟着叶铮做事，也就那样子吧。”
她其实想顺势问一句“你呢”，可是话到舌尖，又哽住了。
他怎么可能过的好呢。
彼时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夕之间跌落谷底，独自一人败走异国他乡，怎么可能过得容易。
这期间沈倾池跟他联系的次数很少，他是因为骄傲，她则是无颜面对，好在程小鹿总是有办法得到一些小道消息，沈倾池才不至于什么都不晓得。
他后来做的很不错。沈倾池是知道他一直聪明能干的，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成绩，可想而知，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着多大压力，也正因为如此，沈倾池才更问不出这句“你呢”。
要不是因为……他本不必如此辛苦。
“沈倾池。”眼见她低着头又不说话了，男人像是有些恼火，又有些不安的喊了她一声。
沈倾池茫然的抬起头来，眼中的疼惜羞愧还未及褪去，下一秒便被男人伸手一拽，整个人抱进了他怀里。
沈倾池一惊，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他将头埋进她头发里，重重叹了口气，那股灼热的气息透过发丝扑倒沈倾池的皮肤上，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有些慌张又有些哀求一般，呢喃喊了一声：“依铭，你……你别这样。”
傅依铭没有理睬，仍死死抱住她，那力道太重太沉，有一瞬间，沈倾池觉得绕住自己的并非一双臂弯，而是一副枷锁，不伦她如何努力都挣脱不了。
“沈倾池，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次，口气强硬的甚至有些阴狠的意味，“所有一切，我都会一样一样拿回来的。”
沈倾池胸口蓦地一沉，只觉得加诸于身的重量快叫她窒息了。
傅依铭只喝了一杯凤凰单枞便起身告辞。
沈倾池送他到楼下，目送他上了出租车远远开出小区，正好上楼，却听身后有人喊了她一身，一转头，便见梁雅君吟吟笑言，好看的叫她心下发慌。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天亮说晚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