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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一世:末日之爱(13)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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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雪儿出去旅行有三个星期了。这三个星期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自从她出去旅行后,我觉得像是失掉了魂魄一样,每天上班工作的时候也不能集中精神。我无法习惯她不在的日子。在半夜里醒来,我经常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床上她那一半空空的,只摸到了被子。没有她在屋子里走动,屋子显得空荡荡的。我失去了食欲,一点儿也不想做饭,夜里饿的时候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箱方便面煮着吃。多数时间我只是在屋里呆坐着,眼睛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的黑夜和飘飘的雪花。雪花有的时候垂直的坠落下来,有的时候倾斜着飘落,有的时候是一团雪花坠落下来,像是浴室盆里的泡沫一样落在院子里。我发现自己的烟抽得越来越多。雪儿曾经劝告过我不要过多抽烟,我也减少了吸烟的次数和数量,但是她不在的时候,我抽烟的频率和数量剧增。每天睡觉前我喝一瓶啤酒,在昏眩的感觉中爬上床,半夜里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子很痛。我坐在黑暗里,思绪无法离开雪儿。
晚上我到一家CD店去买CD。手里拿着几盘CD,站在柜台前,我一边排队,一边看着窗外的雪。街道上到处是积雪,马路上的雪被铲雪车铲倒路边上来,把路边的雪堆得像是一面面塌倒的墙壁。玻璃窗外的风景被雪墙挡住了大半,穿行在雪墙和玻璃窗之间的不多的行人,像是穿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之中。天上的云层厚厚的,夜空是灰蒙蒙的,雪像是下不完了一样不断的从夜空里飘落下来,CD店的房子好像承受不住雪的重压似的,在风中咯吱咯吱的响。
这是一间不大的CD店,店的窗户上闪着紫色的霓虹灯,里面的墙壁被刷成树皮的褐色,屋内被装饰成一个小木屋的样子,显得古老和温馨。靠窗的地方有几个舒服的褐色皮沙发,一个褐色木纹小桌上面放着几本Rolling Stone和流行音乐杂志,沙发后面的墙上镶嵌着几个CD机,上面挂着几副耳机,供顾客坐着选听音乐。店里放着柔和的音乐,墙上挂着歌手的宣传画,房顶的灰色的隔音板把飘荡到屋顶的噪音像是黑洞一样吸了进去,让屋子既充满了音乐的柔和的声音,又没有其他噪音。店内的装潢显得品味不凡,十分考究,这也是我喜欢来这家CD店挑盘的原因之一。
我到这家店里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雪儿和我过去经常光顾这家店,在这家店里选购CD。雪儿非常喜欢歌,她对歌曲所拥有的知识远远比我多。她既听中文歌,也听英文歌,买到一盘她喜欢的CD经常让她欣喜不已。她对歌曲非常挑剔,每次总要试听好几遍才去买,经常拉着我去试听。我对歌曲没有那么敏感,我喜欢披头士的歌,喜欢一些英国歌手像Bee Gees,也喜欢Jennifer Lopez,Shania Twain, Ricky Martin, Backstreet Boys。她喜欢的范围比我宽得多。不过凡是她喜欢的歌,我听了之后几乎也都喜欢。
透过窗户凝视着外面的被黑夜笼罩的路面,看着被车轮碾过的灰黑色的雪泥,我陷入沉思之中,不知怎么想起了《奇瓦戈医生》那部片子,想起了那部片子里的一望无垠的有着一颗颗白桦林的俄罗斯大雪原。雪原上远去的马车,冬日下山的太阳,心爱的女人。这一切在我心里交融起来,让我抑郁。忧伤在我的血液里生长,像癌症一样无法根除。从雪儿出去旅行之后我一直在想她。记忆里我记得十世,除了黄泉一世,每一世我们都从头开始,像是萍水相逢一样。那些人世的相逢相遇和相别,黄泉路上的赤裸的灵魂相知,相爱和相守的日子,那些冥河岸边的孤独相伴的岁月,想起来依然让我心痛。
在CD店里我看见了一盘法国老歌,里面有一首熟悉的歌《Ramona(拉马娜)》。这首歌让我想起了她说过她最喜欢巴黎那一世。在她的旅程之中一定会有一站是巴黎,在巴黎她一定会去圆亭咖啡馆,我在那里一定能够等到她。我不放心她自己一人旅行。我想去那里等着她。
三十
出了巴黎的戴高乐机场,看到漫天飘舞的大雪和周围的街道,我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在机场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一个司机打开后备箱,让我把不大的行李箱塞了进去。我回到车里,坐在后排座上,让司机给我拉到一个离圆亭咖啡馆近的旅馆去。司机启动出租车,车沿着机场路冒着雪向外开去。大雪迎面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摇动,雪被雨刷扫到两边,化成了雪水,顺着玻璃流了下来。司机沉默着,收音机里的一个电台在报道说凯旋门附近一条路上因为雪大出了车祸,警告开车的人要多小心。我看着窗外落在地上融化在黑泥里的雪片,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巴黎的一条条窄小的街道,不禁感慨万千。
到了旅馆门前,我付了出租车费和小费给司机,司机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拉着行李走进旅馆,我走到旅馆前台,要了一个房间。进了房间后放下行李,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埃菲尔铁塔的顶端在远方穿过树枝和楼房的顶部显露了出来。上次看到埃菲尔铁塔的时候还是前世我跟雪儿沿着塞纳河散步,铁搭跟那时比似乎没有变什么样子。我还记得铁塔刚建立起来的时候,有很多人抗议这座三百米高的铁塔。在圆亭咖啡馆时,毕加索告诉我说,莫泊桑不喜欢这座铁塔,但是他经常在铁塔的二楼吃饭,因为铁塔二楼的餐厅是全巴黎唯一看不到铁塔的地方。毕加索还有一次找出了一份旧报纸,上面登着三百名巴黎文化界和一些知名人士写的抗议信,称这座铁塔是一个奇怪可笑的建筑:“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工厂烟囱,耸立在巴黎的上空。这个庞然大物将会掩盖巴黎圣母院、残疾人宫、凯旋门等著名的建筑物。这根由钢铁铆接起来的丑陋的柱子将会给这座有着数百年气息的古城投下令人厌恶的影子。” 铁塔建造的时候,巴黎大学的一位数学教授曾经满怀信心地预言说,塔盖到748英尺之后就会轰然倒塌,还有专家在报纸上撰文信誓旦旦地说铁塔上面的灯光会因为把塞纳河通宵照亮,而导致塞纳河中的鱼大片死亡。一些媒体也推波助澜地声称铁塔会改变巴黎的气候,让巴黎变得更加寒冷,更有耸人听闻的报纸说铁塔会把巴黎压得下沉,巴黎警察局也在预言铁塔会给自杀的人提供一个自杀的场所。上面这些预言中没有一个后来被证明是真实的,除了最后一项。吉吉和我曾经在塔底下观看莱昂科洛架着飞机穿越塔墩,他的这一壮举让巴黎全城轰动,引起了许多人围观。但是不幸的是,在飞机穿越塔墩的最后一刻莱昂似乎被阳光晃了一下眼,飞机向左转,撞在了塔边的一根无线电天线上着火坠地。塔底下的人惊叫着纷纷四处逃避,吉吉拉着我逃到了路边的一个大树下,莱昂当场丧命,尸体最后被巴黎消防队员从飞机残骸中抢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枝杈一样的黑炭。
当天晚上,我沿着巴黎的林荫道,走到了圆亭咖啡馆。故地重游,看到熟悉的街道和飘着浓厚的咖啡和面包香味的咖啡馆,让我无限感伤。我坐在咖啡馆摆在街角的小桌子旁,想起面色苍白的莫迪利阿尼曾经在这里大声的朗诵但丁《神曲》,想起个子高大面容英俊的海明威在这里抽着烟斗,想起做模特时穷得买不起内裤的吉吉穿着一件旧大衣在这里倒立时引起的哄笑,想起穷困潦倒的我在这里夹着两幅卖不出去的画赊账喝咖啡,想起圆亭咖啡馆的老板里皮恩老爹发现藤田在家里请客时用的刀叉都是在咖啡馆里偷来的,想起基斯林带着刚认识的巴黎保安司令的女儿在这里招摇,想起那些穷得到处蹭饭的艺术家们一起凑钱让莫迪利阿尼去买大麻,结果他把买来的大麻在路上自己都给吸了差点儿引起公愤。我想起前世里的一个晚上,查拉从咖啡馆的前门出来,把一把椅子放在街角的空地上,站在上面热情洋溢地宣读达达主义宣言;想起阿拉贡在这里念诗;想起苏波牵着一个充气的长长的牛大肠在这里行走,引起围观的人的一阵阵哄笑;想起雪儿跟我站在路边观看者闹剧,随后我们沿着巴黎的安静的街道在月光下散步。她穿着那双她经常爱穿的黑色的浅跟小皮鞋,耳朵上带着两个在月光下发射着幽蓝的光的耳坠,挎着我的胳膊走过灯火通明的咖啡馆和酒吧,走过飘着香味儿的面包店,走过正在关门的时装店,最后走到卢森堡公园的门口,在长凳上休息,然后我吻了她,她给我唱了那首《Ramona(拉马娜)》:
那个时间,我见到你的时候
我疯狂的,不停
想你,像一个疯狂的人
拉马娜我做一个很美的梦
拉马娜我们一起走
我在圆亭咖啡馆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的时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到我邻边的桌子边。他见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很孤独的样子,就跟我聊起天来。他问我怎么到这里来,我说是来旅游。他说他以前在这里做过导游,知道这里的很多事情。他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给我讲了许多咖啡馆的逸闻趣事,有些虽然是我当时经历过的,但是从他的嘴里讲出来还是很别致有趣。他告诉我说,平均每年有四个人从埃菲尔铁塔上跳下来死去,最早的是一个叫蒙西埃雷菲尔德的裁缝,披着一个的蝙蝠翅膀的披风从铁塔顶上跳下,在地上撞开了一个30厘米深的大洞。他给我讲起了“蒙巴那斯的女皇”吉吉,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吉吉的趣事,还说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在这个咖啡馆里结识了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后来嫁给了他,怀了身孕。那个画家后来得了结核病死了,女孩穿着葬礼上穿的黑色的衣裙,挺着大肚子爬到埃菲尔铁塔的最高层,从上面纵身跃了下来。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从塔上跳下来的时候,底下的人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只看见半空中黑色的衣裙随风飘展开,像是一只缓缓坠落的黑蝴蝶。
他在以平静的口吻讲述着这些遥远的往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泪流满面。他最终注意到了我眼里的泪水,吃惊地停住了口,嘴里说着对不起,心里大概在暗喜他的讲故事技巧能够如此打动人。他不知道,当他一开始讲那个画家得结核病死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讲得是雪儿和我的前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