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十一世:末日之爱(12) 二十六
...
-
二十六
我在办公桌前透过窗玻璃看着窗外的雪。雪前后左右密集地下着,一大团一大团的像是澡盆里白色的泡沫,落在地上慢慢破裂成一道圆圆的水痕。城市中的一切都在大雪中静谧下来,往日喧哗的街道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雪落到玻璃窗上的声音。天上的浓云低垂着,阴得像是中学老师永远扳着的脸,压在头顶,似乎伸手就能戳出一个窟窿。路边的树枝上压满了毛茸茸的雪,像是承受不了重负一样地弯曲下来,不时有湿厚的雪团从树枝上掉了下来,把树底下光滑平坦的雪砸出一些沙坑一样的雪痕。一遇到这种天气我就心情很抑郁,经常感到喘不过气来。
看到雪下得这么大,我想早些回家。我把手提电脑放进电脑包里,穿上挂在墙上的棕色的皮夹克,围上了浅灰色的带着方格的围脖,走到电梯前的时候看见了系里的漂亮的女秘书。我跟她点了点头。她夸了一句我的围脖,说颜色和样式很好看,跟我的衣服也很相配,然后问是太太给买的吧。我点点头,心里掩盖不住的幸福在脸上洋溢了出来。电梯口等电梯的有几个人,都是系里的教授和学生,有人在低声说着话。电梯顶上的红灯在闪烁,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电梯不锈钢门打了开来,我跟着等电梯的人们一起走进了电梯。在电梯的镜子里,我看到浅灰色围脖的一头垂了下来。把围脖绕回到脖子上,我觉得一阵阵暖意,这个围脖是她入冬的时候给我买的,她买的东西总是既好看又便宜,总是能买到让我很喜欢的东西。走出电梯门,推开白玻璃门,走进停车场,打开车门,我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把车打着火。踩油门前我看了一眼天空的黑云和停车场边上的积雪,想到回到家里就要见到她了,觉得心情好快乐。
在高速公路的一个较高的路段向外面看去,我们这座带着岁月的皱褶的容颜的小城被大雪覆盖成一座雪城,高速两边一片片房顶和楼顶堆满积雪,在寒夜里闪着苍白的光,连那些多少年都不带变化的路边楼顶上的广告牌顶上也堆满了蓬松的雪。夏日这个时辰经常看见的血红的夕阳早已消失在了布满天空的厚厚的灰云后面,再也见不到踪影。
前面的车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我跟着也猛踩了一脚刹车,虽然车速不快,但是快速刹车的惯力让我身子前倾,重心向前,那时我突然心里有一种预感,好像我身体的一部分从身上脱落,穿过车前窗飘荡了出去,飞过夜色中的雪幕,消失在了城市远方。
二十七
我把车停进车库里,在进车库的时候看到往日开着灯的屋子黑漆漆的,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从身上掏出钥匙,我打开锁,拧开白色的木门,走进家门的时候,一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屋里显得异常的安静和昏暗,没有厨房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也没有往日的她在地上走动的脚步声,更没有往日的熟悉的饭菜的香味儿。我按着墙上的电灯开关把门厅的灯打开,锁上门,脱掉脚上的鞋,把皮夹克和围脖挂进门口的壁橱里。穿过灯光照亮的门厅,走进昏暗的厨房,打开厨房的灯,我一眼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饭桌上放着一张橙色的折着的纸条。我用手指轻轻夹起纸条,在灯前打开,看到上面是她的熟悉的字体:
风儿,
对不起,没有跟你打招呼,我就旅行去了。你跟我说《十一世之恋》里面的故事写得是我们的前世,我想去沿着《十一世之恋》的踪迹走一边,追寻一下我们的前世之爱,(看看你讲的是不是真的,你发毛了吧,哈哈)。我不想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去,我想自己去会更自由一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不用为我担心,也不用去找我,旅行完之后我就自己回来。
爱你的
雪儿。
暖气在屋里沉闷地响着,屋里的窗帘紧闭,显得空荡和寂静。我放下纸条,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牛奶来,倒了一杯。端着牛奶走到挨着厨房的放着沙发和电视的家庭室,我有些疲累地坐在沙发上,沙发的皮面给我带来一阵冰凉的感觉。窗外的雪突然转成了冰雨,一阵阵冰渣敲打窗棂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屋子显得更加空寂和冰冷。我不知道她白天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此刻她在哪里。她在纸条上并没有告诉我她去哪里旅行,只是告诉我不用去找她。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仔细端详着柜上摆着的一幅照片。她坐在校园湖边一条长长的白色石凳上,背后是一从绿色的灌木和平静的湖水,一座高高的灰色的塔的倒影在水的涟漪里微微抖动。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和左胳膊照得很明亮。她的头上戴着一个黑黑的发卡,长长的黑发拢在脑后,俊俏的面容带着微笑。秀气的眉毛,黑黑的细长的眼睛,鼻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小巧而笔挺。她的脖子细长,下面的肩胛骨在阳光下凸起,显得人很瘦。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短衫,一条蓝色的很短的牛仔短裤,一只手扶在石凳上,一只手垂在腿边,两只腿细长而又白得耀眼,脚上是短短的白袜子和白色的运动鞋。
地下室里放着几箱她和我爱喝的酒,每次晚餐的时候我打开酒瓶,给她倒满一杯不加冰块的酒。她不喜欢喝凉的,也不喜欢冰块对酒的稀释。我每次在自己的酒杯里放半杯冰块,把酒倒上。无论是喝葡萄酒还是啤酒还是朗姆酒还是龙舌兰酒,我都喜欢在里面加很多冰块。晚上喝完酒晕了之后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她可能曾经想告诉我她要出门。这几天来,我看到她心神有些不定,几次问她怎么了,她总是对我笑笑说没事儿。早上起床后,跟她一起刷牙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有种异样的神情。我刷牙的时候喜欢把头低下去,免得把牙膏溅到镜子上或者洗手池边上,她喜欢站直了刷。她赤着脚,穿着黑色的内衣,头发有些蓬松,但是身材性感诱人。她站在另外一个洗手池前看着镜子,手握着牙刷在不断搅动,一边在镜子里看着我。我刷完牙,用毛巾把嘴上的残余的牙膏擦掉,站在她的身后搂住她的腰。在镜子里,她比我略矮一些,头顶在我的眉尖处。我想起看到的一篇文章说这样的男女身材比例是最佳的,因为接吻的时候女方不必踮起脚来,不禁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她把头向后靠在我的身上说。
没什么,我说。看到镜子里你很美。
她好像张嘴要跟我说什么,但是我松开了搂着她的腰的手,走出浴室,在挂满衣服的Locker里找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又在地板上的一个放干净袜子的筐里找了一双洗好的黑袜子套在脚上,穿上平整地叠放在地上的一条膝盖处有些发白的蓝色牛仔裤,系好皮带。她从浴室走出来,靠在浴室的门边看着我穿衣。
我看着她有些迟疑的样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没有说。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搂住她,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的刚涂好口红的嘴唇湿润润的。那年的九月十一号那一天我初次吻她的时候,她的嘴唇火烫,身子战栗着,像是有电流通过一样。从那之后我们有过许多次吻,她的嘴唇总是既湿润又温柔,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每一次吻她的时候她都双眼紧闭,黑色的睫毛卷卷的盖住眼帘,像是陶醉在吻的甜蜜之中。我匆匆吻了她,离开家之后,一直在忙一些事儿,没有再想过我出门时她的神情。现在回想起来,她早上的神情有些异样,那时她肯定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旅行了,只是在犹豫着是不是告诉我。
二十八
我用咖啡壶冲了一杯茶,在等待茶冲好的时候在屋子里走动着。屋子里显得大而空寂,世界好像从喧嚣中一下安静了下来。我总是不能相信她出去旅行去了,总是觉得她要么是在电视前坐着看电视,要么是在计算机房坐着上网,要么是在卧室里躺着看书,要么是在浴室泡澡,要么是在地下室往干衣机里塞衣服,要么是出门去拿信。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个错觉,于是我上下楼梯在每个房间里都走了一圈查看,想看看她是否呆在某个房间。也许那个纸条是她开的一个玩笑,她藏在屋子里的哪个隐秘的地方在偷偷乐。我打开每一个房间的门,把灯拉开,查看房间,查看浴室。我总觉得这是她开的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过去她也曾出去门过,房间里只有我自己,那时的屋子也是如现在一样的寂静,但是她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屋子里又充满了她的走路的脚步声和哼着的歌声。她喜欢很多很多歌,能唱很多首歌,她的嗓音好得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歌手。
在寂静中拉开窗帘,我看到院子里的雪在夜幕下闪着白光,一颗树叶落尽的枯干的苹果树孤零零立在寒风里,树干底下被雪覆盖。一只灰色的野兔子从木栅栏外面钻进院子里来,小心翼翼地在雪上走动着,在雪上留下了一串串脚印。去年冬天的时候,野兔子没有吃的可吃,它把苹果树的树皮啃掉了一圈,到了春天的时候,邻居的树都发芽了,只有我们院内的苹果树没有发芽。听说树的水分是靠树皮传送,被兔子啃掉了一圈树皮的树就中断了水分的传送,雪儿和我悲哀地看着这颗树,以为它注定要死掉了,没想到在快到夏天的时候,苹果树底下钻出了新芽,让我们欣喜万分。刚入冬的时候,她让我用白色的朔料把果树的底部包了起来,以免兔子再把树皮啃掉。院子里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把双人摇椅,那是春秋天时雪儿和我喜欢坐的地方,现在它上面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像是要被压垮一样。寒风吹过院子,随后是一阵轰鸣声,我知道那一定是一架飞机从房顶上云层中飞过,我们的房子在飞机场的沿线上,房顶上经常有飞机经过,有月亮的时候还可以看见飞机的灰色的底部和机翼上闪闪的红灯。她会不会此时正在从房顶上飞过,在从舷窗里向下面看呢?
我回到厨房,坐了一壶水,在电炉旁等着水开。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每日的生活几乎都是一样,我很早起来,上厕所,洗澡,刷牙,换衣服,下楼吃早点,上班,路上来回一个半小时,回家,吃晚饭,收拾家,看电视,读书,□□,睡觉。她在家里做饭,买东西,上网,看连续剧,收拾家。周末的时候我们开车一起出去吃饭,逛商店,买一周的菜和肉,看电影,打保龄球,到树林和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夏天的时候利用休假去别的城市旅游,每三年回国一次去看望家里人。我们像是一开始认识一样的相亲相爱,过着平静似水的没有波澜的生活。
水壶在电炉上吱吱的响,水开了。我关了火,在一个棕色的大mug里放进去了一些普洱茶,用开水沏上。手握着mug的边缘,觉得热气顺着手传到身体里来。电话铃响了起来,我以为是她打来的,赶紧伸手把电话抓了过来。电话里是个印度人,讲着印度腔的英文,问我是不是需要一家公司提供的铲雪服务。我很客气的说对不起,不需要。他又讲了一些这家公司铲雪的服务内容。我谢了他,跟他坚决地说不需要,他知趣地挂断了电话。挂上印度人的电话之后,屋里里又恢复了寂静,沉默在屋子里飘荡。平时的这个时刻,我和她应该是边看电视边聊天,我给她讲在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她给我讲白天做了什么。
从我们在一起以来,我们从来没有为了任何琐事争吵过,她总是以商量的口吻问我的意见,我总是问她喜欢怎样。即使是周末出去吃饭,她总是问我喜欢去哪里,我总是说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她会说几个地方问我的意见,我会说都好,她会说那这次去这里好吗?我会说很好,我很喜欢那里。她喜欢整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杯子也叠得整整齐齐,屋里摆放的一些画和小饰品都是她买来的,她的品味很艺术,买来的东西我都很喜欢。我们生活在一个安静而和谐的家里,从我们结婚以来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从来没有离开过,每一个晚上都缠绵地睡在一个床上,她躺在我的臂弯里,背对着我,拉着我放在她的胸上的手入眠。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对面邻居家的屋檐上装饰了红红绿绿的彩灯,窗口露出青色的光来。我原来一直以为邻居家的灯光是橙色的,现在仔细看时,却发现原来是青白色的。门前的矮矮的路灯是黄色的,在灯罩里射出一缕缕直直的光线来。院子里的几颗雪松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一辆车开进院子来,从雪松旁边经过,车的红色的刹车尾灯把雪松上的雪映成一片朦胧的红色。天气好的时候她跟我在院子里的雪松旁边挽着手走过,跟在外面忙活的邻居们打着招呼,所有的人都觉得我们是很般配很相爱的一对儿,即使我们互相观看的目光也含着爱意。每一个晚上我抬头寻找她的时候,都会看见她在我周围,看见她的身影,多数时间是我们坐在一起,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手里的茶开始变凉了也没有觉出来。这些茶叶都是她买的,是她喜欢的茶。她跟我一样不喜欢用茶杯喝茶,而是喜欢用喝咖啡的大mug喝茶,沙发前桌子上的红色的铁盒子里盛的是她爱就着茶吃的小饼干,里面多半盒的饼干都已经被吃光了。喝了一口飘着香味的茶,从铁盒子里挑了一块白巧克力饼干,我心神不安,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才会回来。我总是为她担心,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情。也许这是她最后决定不提前告诉我她自己要去旅行的原因,我想。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告诉我要出去旅行,我绝对不会同意她自己去,我一定会请假陪着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