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劫》懒散

2、第 2 章

　　六年前
　　雀儿哭着跪在林璃儿的身边：“夫人，小少爷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杀死他？！”林璃儿绝色的容颜下，带着冷冷的恨意：“他是孽障，因为他，阿赫死了，萱萱瞎了，他本不该来到这世间！”
　　窗外，大雨正在浇打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的啼哭声慢慢地缓了，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呼吸般，如刀锥般狠狠划在雀儿的心间。雀儿怔怔地起身：“夫人不愿意看到小少爷，那由我来抚养，我和小少爷去落尘院，永远不出来，这样可好。”
　　“随你！”林璃儿眼皮也没抬一下，雀儿如获大赦般进入大雨中抱起婴儿，正欲走时，又站在门外，默默地跪在地上：“请夫人给小少爷赐名！”雀儿紧紧抱住婴儿，望向房中的林璃儿，林璃儿冷笑着出了声，令雀儿有些害怕。“苏鸢末，鸢末，鸢尾花逝去的意思，祭奠他死去的父亲和静月。”
　　如今六年过去了，雀儿信守承诺，并未踏出落尘院一步，但林璃儿也未曾来过一次。有时候雀儿忍不住在想，难道她就当真这样痛恨苏鸢末吗？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啊！她不相信林璃儿如此狠心，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看着苏鸢末日日的期待逐渐落空，雀儿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庭院深深，苔藓丛生，仅有依稀的阳光洒进屋内。萱萱对着镜子梳妆，黯淡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吱呀”一声，林璃儿白皙的双手推开了房门，萱萱顺着声源处望去，梳妆的手停顿在空中：“是姐姐来了？”林璃儿绾着高高的发髻，妆容精致，脸色清冷地走到萱萱面前：“为什么不让轩贤学剑，我们苏家是以铸剑御剑称绝锦城的，你是何意图？”萱萱继续梳着头，另一只手摸索着首饰盒：“姐姐为这事来质问我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我听闻轩贤替你祝完寿，马上就要送去何川谷，拜鬼阴为师吗？我说的话何时起过作用？”
　　林璃儿环顾了房内，倒是整洁干净，只是少了丝人气。林璃儿拿过萱萱的梳子，替她绾着发髻，眼神柔和起来：“跟我回去吧！难道还真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一辈子，轩贤很聪明，你当真不愿意看看他吗？过些日子他就要去何川谷了，再回来也不晓得是几时。”
　　几行清泪自萱萱脸上滑落，她捂住眼睛，趴在梳妆台上失声痛哭：“我一定是吓到他了，当年我差点掐死他，他一定很怕我。”萱萱不断抽搐地肩膀，令林璃儿也不知如何是好，她踱步到窗前，打开窗户，清风吹进屋内，带着淡淡的花香。“这孩子虽然自四岁起是我带大，但他一直思念他的母亲，轩贤一直等着你去看他。”
　　中秋佳节，苏府洋溢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大大的后花园里摆设着不少精致的桌椅，美酒佳酿的香味飘散在整个苏府，一轮圆月高高挂于天空，繁星点点，悉数落入林璃儿的眼中，今夜她著了一件淡粉色的衣服，层层叠叠的华服更显得她出挑的气质，柳叶眉下的杏子般的眼睛，甚是好看，她落座在最前面的桌前，看向众人说道：“这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她细葱般地手指举着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萱萱依旧著着一袭红衣，魅惑的双眼即使没了神采，但仍是摄人心魂的美丽。她的怀里，依偎着一个男孩，细长的丹凤眼下，嘴角噙着笑。他拿起一块月饼，递到萱萱的嘴边：“娘亲，吃吧！”萱萱笑着摸索着接过月饼，咬了一口道：“轩贤还是这么会心疼人。”
　　正在吃着点心的清儿，抬头望向这边，脸上带着隐隐的妒意。她眉眼间带着不屑，轻哼了一声，却被耳朵尖的轩贤听见。轩贤扫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继续跟萱萱闲话家常。林璃儿扑捉到这个细节，轻轻地走到清儿面前说：“清儿，以后这苏家的家业都要你接管，你这样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萱萱闻言，手指紧紧扣住掌心，心中一紧。转瞬又像没事般地摸索着酒杯，细细品尝着。“小公子来给夫人祝寿！”雀儿的声音突然在院内响起，不少下人探出头来望向雀儿的方向，连林璃儿也带着一丝惊愕，转过头。却看见一个眉眼如她般的男孩子，举着一个花环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淡淡的桂花香扑鼻而来，苏鸢末虔诚地举起桂花做的花环，仰着头，眼睛清澈地看向林璃儿，声音紧张地有些结结巴巴：“娘亲，这是。。。。鸢末做了一天的花环，特。。特意拿来给娘亲祝寿的！”
　　轩贤和清儿的目光纷纷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小少爷所吸引，雀儿的双手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内心不断地希望林璃儿能够接纳苏鸢末，就算不继承这苏家的产业，起码也要有一个少爷的名分。
　　苏鸢末的眼睛里映出林璃儿淡漠的神情，她拿过花环，只是扫了一眼，就将花环带到苏鸢末的头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蹲下身抚摸着苏鸢末的脸庞说：“你知道替我祝寿，该送什么吗？”苏鸢末紧张地摇摇头，“夜明珠啊，珍奇玉石啊，总之是些名贵的玩意，懂吗？！”林璃儿拍拍苏鸢末的脸颊，继续道：“你醒了没有？醒了就滚回你的落尘院！”林璃儿起身，望向雀儿，眼睛带着凌厉的杀意：“雀儿！你好大的胆子，当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林璃儿的衣袖中不知飞出什么，只是雀儿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忍痛地朝林璃儿磕头：“是我错了！请不要责怪小少爷！”苏鸢末急急地跑到雀儿面前，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泪水，就要掉下：“雀儿姑姑，你怎么了？！”“雀儿，今天我只是废了你的双腿，下次，你只有去地府了！”林璃儿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苏鸢末的心底，一点点地击碎了这几年对她的期待，他紧紧地抱住雀儿，声音哽咽：“雀儿姑姑，是鸢末不好，你不要有事！”
　　几个下人见形势不对，匆匆将雀儿抬回落尘院，苏鸢末紧紧地握着雀儿的手，倔强地看了一眼林璃儿的背影，便再也没有回头。萱萱握着酒杯的手应声而碎：“姐姐这是做什么，只是一个孩子，有必要这样吗？”轩贤握住萱萱的手，紧了紧，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林璃儿看了一眼轩贤的动作，轻声笑道：“你儿子比你有前途。”清儿离席走到林璃儿的身边，神色如常：“娘亲，我送你回屋吧！”林璃儿点点头，和清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轩贤，这几年你是被这个女人彻底收服了吗？”萱萱的脸色有些煞白，死死地扣住轩贤的手，已经十岁的轩贤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有看不出的深沉：“我只知道这苏家是我的，我会拿回自己的东西！”萱萱握紧自己的双手，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欲走，被轩贤拉住：“我送你回去。”
　　“不用。”这一刻萱萱的眼睛似乎恢复了光明，她望着漫天繁星，再回头看着轩贤，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已经陌生。她知道这张魅惑的脸是自己的翻版，只是却不想再见到。她轻车熟路地走回自己的院子。闭上眼睛，再睁开，猛然怔在原地，原来自己真的是看见的吗？不是幻觉！过了不久，她平静下来，简单收拾了衣物，从柜子的最低层取出一把剑。掸掉灰尘，拔出捡来，月色下的剑身带着明媚而奇异的光。“终于再可以御你了！”萱萱脸上的惊喜溢于脸上。
　　半夜，大雨倾盆。雀儿醒来看着还开着的窗户，欲起身关窗。却惊动了身边的苏鸢末，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爬起身看向窗户：“雀儿姑姑，我去关吧！”说完赤裸着脚跑到窗前，准备关窗的时候，手却顿住。
　　天空虽然黑暗，但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不少形象各异的怪物正朝这边过来。一声惊雷响彻天际，闪电照亮整个天空的时候，苏鸢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凶神恶煞的男人，背上尽是蛇在缠绕，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扛着一把血色的大刀，还有白骨森森的骷髅拿着刀出现在院中，天空陆陆续续地还有很多，苏鸢末哭着跑到雀儿怀中，哆哆嗦嗦地喊道：“妖怪！妖怪！”
　　雀儿看向窗外，血液几乎在一瞬间被凝固了般，她急急地将苏鸢末推到床边的小窗前：“去找你娘亲救你！快走！”苏鸢末拉住雀儿，不肯离去：“我走了，雀儿姑姑怎么办？”雀儿已顾得那么多，将苏鸢末一把推出去吼道：“快走！只有你娘亲能救我！”
　　雀儿被开门声惊动，转头回来，一把大刀径直劈来，血花四溅，那张清秀的脸庞已是一堆碎肉。浓妆女子舔舐着自己刀上的血迹：“真是无趣！那个小男孩哪里去了？！”“这很简单嘛！”凶神恶煞的男人取出背上一条条的蛇，将它们放在地上，就见它们一溜烟地朝床后的窗户爬去。“走吧！在那边呢！”
　　苏鸢末很冷，大雨将他的衣衫湿透了，脚也冻得没了知觉。“娘亲！娘亲！”他一声声地在大雨里呼唤着，原来自己最害怕的时候，心底的声音还是她。他的脸几乎苍白，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身后传来蛇吐芯子的声音，吓得他加快了速度。“娘亲！娘亲！”
　　远远地他看见了林璃儿，他欣喜地跑到她身边：“娘亲！救雀儿姑姑！救我！”林璃儿手上持着一把剑，她望向空中轩贤和清儿都已御剑离开，她放松了，正准备御剑离开之时，却被苏鸢末拽住了裙角。
　　“娘亲！求你救救雀儿姑姑！”苏鸢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咬着发白的嘴唇哀求着。“滚开！”林璃儿一脚踹开苏鸢末，轻快地站在剑上，飞向了天际。她头也没回，大雨很快将她的身影隐于天空。苏鸢末的手还停顿在空中，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雨水混合着血腥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
　　“美美！这小子在这呢！”男子收回蛇，谄媚般地望向扛着大刀的女子。苏鸢末转身瑟瑟缩缩地盯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牙齿打颤：“雀儿姑姑呢？”女子皱了下眉：“什么姑姑的？我倒是砍了一个女人！”
　　苏鸢末恨恨地盯着他们，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多可爱的孩子啊！可惜我不能留你性命了！要怪就怪你娘亲和爹爹当年结了太多的仇家了！”女子说完和身边的那些跟班哈哈大笑起来。
　　太冷了，苏鸢末抱紧自己的身子，看着那把刀朝自己砍来，他笑着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地说道：“雀儿姑姑，我来了。”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睁开了双眼，雨竟然也在这一刻停了。乌云散尽，明月高高的挂于天际，繁星点点，一抹紫色的身影正由远及近。
　　“报仇也要看对象，怎么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清冷的声音下，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出现在苏鸢末的视线内，尤其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毫无情绪的表情，却藏着深深的杀意。她的嘴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黑发如墨，轻轻地落在苏鸢末前面。紫色的华服坠在地上，丝毫不显垂坠，而是飘逸。
　　凶神恶煞的男子看见方才还在与自己欢笑的美美，此刻竟是一具尸体，不禁怒从中来：“你竟然杀了她！”紫衣女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是我杀的，我杀的又不是你，你那么生气做什么？”她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细细凝思着：“啊！我知道了，她是不是欠你债还没有还啊？！对不起啊，怎么办呢？我都将她杀了。”她做捶胸顿足状，可怜兮兮地看向男子。
　　男子满脸黑线，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将我心爱之人杀了！”“心爱之人？”紫衣女子再次伸出食指说：“错了，她是妖，是心爱之妖，你用词不当。”男子朝天怒吼一声，悲戚的吼声，令整个苏府都怔了一怔。但没多久就化为一片灰烬。紫衣女子的食指还冒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她摇摇头：“对不起啦！你很吵。”
　　纷纷来到的妖怪见此情形，都要打道回府。个个都喊着：“弑神岛的夏伊玄舞来了，大家快跑啊！”不一会儿还是杀气腾腾的苏府顿时安安静静，令苏鸢末半天回不过神来。
　　夏伊玄舞转身看向苏鸢末，神色又变得清冷起来，刚刚还戏谑的样子消失不见，如寒冰般地气势，让苏鸢末垂下了头。“你叫什么名字？”苏鸢末抬头正对上一双愈发变紫的眼眸，他结结巴巴地说：“苏。。。。。鸢末。”“哦，这样啊！跟我走吧！你愿不愿意？！”夏伊玄舞伸出白皙的手冷冷地问道。
　　见到雀儿尸首的那一刻，苏鸢末失声痛哭起来，他不敢靠近，只是跪在不远处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磕出鲜血，他也未曾停下。夏伊玄舞站在他身边，不曾阻止，流转的眼波里，没有一丝情绪：“懦弱的人是没有资格保护珍贵的东西的。”
　　一道紫光朝雀儿的尸首飘去，一下子烧起来的紫火将雀儿的尸首在顷刻间消失不见，甚至连骨灰也不剩下。苏鸢末拽着夏伊玄舞的裙角，恨恨地低吼着：“为什么！”“为什么？好啊，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夏伊玄舞挑起苏鸢末的下巴：“没用的东西只会一无所有。倘若你有本事，她就不会死得这样凄惨了。留下骨灰又如何，她死了就是死了。”
　　额角的鲜血流到苏鸢末的眼睛里，很疼，他张了张嘴：“求你！求你教我可以保护珍贵东西的能力！”夏伊玄舞冷笑道：“那就收起这些没用的眼泪，跟我走吧！”苏鸢末抓起夏伊玄舞的裙角擦拭着脸颊，抬头却看见她抽搐的脸，苏鸢末害怕地赶紧放下她的裙角，低着头不敢看她。
　　“从今以后，你就叫默夙吧！这苏家的一切与你再无关系。”夏伊玄舞御着剑对着苏鸢末说，苏鸢末看着渐渐越来越小的锦城，点了点头。他闭上双眼：“永别了，苏鸢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