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艾他

7、第六章 6.如果

　　6.如果有一天，我忘记归路，能忘记时间给予我的一切苦厄，我一定顺从，它实在是害我不浅。

　　绍兴的方言叫爷爷很好听，谐音就是“啊呀”老头教给我的第一个词就是“啊呀”。我
　　记得那一晚，在门口的老榕树下，老头切开一个墨绿的大西瓜。，那时候天上还有很多星星，
　　我和卉安围着老头，啊呀啊呀喊个不停，老头乐得连胡子都飞起来了。年少的时光就是那么
　　美好，不较真不闹脾气，只是温暖地围成一个圈儿，温暖地唤他，用家乡话唤他。
　　只是后来，我用“破老头”代替了这个词，这是我在以后最后悔的事。
　　卉安和宋易方约会时也提起我们，仿佛她的人生最能提最有资格被她提就是我们。这些
　　年她像一朵自由行走的花，除了我们，她无牵无挂。甚至没有泥土的牵绊，把根裸露在人们
　　视线里，一条一条无比分明，如她夜夜舔伤的寂寞。
　　他们交握的双手严丝合缝，契合得仿佛没有多年的不相识。我们认定一个人就是并一种
　　感觉你让我觉得山雨欲来也可依靠，那就不管你赤手空拳还是铜墙铁壁。最重要的是，你是
　　让我安心的那个。
　　那晚的卉安在迷醉的咖啡馆里紧握住他的手，她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小孩。我不知道是该
　　开心还是害怕。
　　开心她终于学会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停留一会儿，害怕她依赖的并非良人。
　　她说，宋易方，我也想做到泾渭分明，杀伐决断，就像夏好，可是我必须这么浑噩。她
　　抬头望向窗外，我怕我清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还真他妈一个人都没有。
　　她指的是，亲人，家人，有血缘关系的那一类人。
　　一直以来，卉安以游戏人生的态度和不同的人交往，她一直记着人生得意须尽欢，现在
　　她玩累了，想要停下来了，她说，宋易方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
　　宋易方很聪明，他理了理卉安凌乱的头发，随即拥住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下午，卉安将她再婚的爸，移民的妈一笔带过,反反复复讲我和她怎样在人群中顺手
　　牵羊，怎样在一帮大人里脱难，怎样把自己武装成铜墙铁壁，独独不讲她在十七岁受到的屈
　　辱，是不愿意讲，也是不敢讲。
　　卉安说，你是我第一个想要一起到老的男人。
　　宋易方只是更紧地搂住她，没有说过一句话。窗外的光打进来，照在这对相拥的恋人身
　　上。
　　沉默的几分钟是卉安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那是一切都还那么平静，纯粹，没有遗憾。
　　在夏艾找到她时，她正满身酒气，自言自语些什么，阿K在边上候着。卉安一见是我，哇
　　哇大哭起来，一句话拆分成七八片。我边拍她背帮她顺气，一边走进内室。
　　陆陆大惊失色，我才进来一会儿，怎么喝成这样了！
　　扶着卉安坐下，想灌杯水给她，刚拿起杯子，赵思加立马抢了过去，笑容诡异得我后背一
　　阵寒冷。
　　我来倒，哪能让客人动手呢，你说是不是啊，阿酒哥哥。
　　即使被全场人盯着，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烟，他就是这样，似乎所有人，所有事都没办法
　　影响到他。
　　赵思加开始笑得牵强。趁她发愣，我拿过杯子。卉安喝的着急，大声咳起来，我像小时候
　　那样，摸摸她的头，等待她一点一点冷静。
　　阿好她，不是客人。他忽然开口。我低下头，不愿面对这几道目光。

　　那年夏艾刚刚创立，他领我走到这里。那时候这里坐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一脸惊异地望
　　着我，我下意识往他身后藏。06年阿K还是一头红毛，他轻轻笑着，阿酒，怎么把客人往这边带
　　呢。
　　他把我拉到右侧，自然地搂住我，阿好她，不是客人，是主人。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们之
　　间的关系慢慢在变化。
　　小姑娘叫什么！我以为只有阿酒是正人君子，而其他人都是衣冠禽兽，特别是几个女人依
　　偎在他们怀里时。我不知道的是，于锡酒同样会左拥右抱，歌舞升平。
　　他替我回答后和一帮人觥筹交错，然后全身而退。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没事，走个过场而已。

　　现在想想，最初的心动就是那一句，她不是客人，是主人。
　　而现在，不能说是心动，只是为了那一点维护而感到温暖，安心。
　　两厢沉默，我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揣测那些人的心思。我思虑的是，江岸他.......
　　铃声响起
　　事实证明，当你越不想一件事情发生时，它反而来得更措手不及。
　　几双眼睛否认注视下，我拿起手机。
　　陆陆正推门而入，大吼，夏夏，我给卉安整了碗醒酒汤！
　　和江岸的声音重叠，真难为她大晚上鼓捣出这东西来。
　　示意她禁言后，我拿着手机走到墙角，？
　　连喊几声，那头没有回应，我转过身回避那些人的目光。
　　沙发上的卉安突然把眼睛瞪得滚圆，夏好，你家江岸来电话啦！
　　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轻笑。原谅我此刻有情饮水饱，实在是无暇顾及其他人的脸色。
　　你在外面？江岸的声音十分疲惫。
　　嗯，你还好么？于锡酒家的墙壁是在厚实，我扣了好久都没扣下一块。
　　不好，想你想的，你说怎么办！
　　久久无言。
　　我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不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细水长流，就像我想的那样，我
　　有千百个问题，千言万语只汇成长久的沉默。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满腔期待蓄势待发，临了只是无言，像个傻子一样说不出一句话，做
　　不了一件事，连痴痴地站着都是件吃力的事情。如我这般。
　　周围很多人么？
　　嗯。确实很多。
　　我刚刚听到了醒酒汤，姑娘，你.....
　　没有没有，陆陆拿给卉安的，不是我！极力辩解时连声音都放大了几倍。
　　卉安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都不忘拍拍桌，你丫的被人家吃死啦！女人当自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真的是朋友！他笑得更欢。
　　而我忽然涌起深深的遗憾，我看不到他的笑脸。人是有劣根性的，得到越多想要的就越多。
　　曾经我满足于他的拥抱，他的眼睛。而我得到之后，就像现在，我无比渴望看到他的脸。于是
　　慢慢的，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我蹲下身子问他，
　　你笑起来，是不是很好看，就像，嗯...就像太阳一样。
　　就像我看到的太阳一样。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我才知失言，懊恼得几乎撞墙。
　　而他依然平静得像湖水一样，不起波澜，不泛涟漪，别喝太多酒，记得让那谁也帮你弄一
　　碗醒酒汤。
　　她不是那谁，她叫陆语路。
　　.....是么，陆语路。
　　我抬头正撞上于锡酒的目光，轻蔑，自嘲，能力有限只能看出那么多，也就没有在意江岸
　　在电话那头的失神。
　　等我们都回过神来，我已经两腿酸麻，蹲得快站不起来，彼此都很自觉地挂了电话。实在
　　是很失败的一次交谈。
　　上台领奖时，当我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时也算不得什么。而此刻仅仅是于锡酒和赵思加的
　　目光，竟让我浑身打颤，寸步难行。倒不是畏惧道行不够高深的赵思加，只是，我看不懂于锡
　　酒。
　　阿K的笔记本正在播放大耳朵图图。图图说，今天我和刷子打架了，因为她吃图图的饼干，
　　为什么刷子要吃图图的饼干，因为大虎吃了刷子的饼干。妈妈
　　问他，为什么会吃错饼干呢？图图说，因为饼干都长一样啊！
　　于锡酒突然开口，是不是你的心太大，还是你的追求异于常人，那么是不是我蒙上脸，只
　　露双眼睛。就能让你交付真心呢！
　　在我不算温暖的青春里，多多少少的人呼啸而过，无一不是扮演冷漠者的身份，他是为数
　　不多的好人。而我把这句话的重点落在前面，我将这句话满溢而出的悲伤忽略，只看到嘲讽，
　　我很愤怒，所以我没办法思量我说出的话是不是也会伤了他。
　　我微笑着说，那么，我一定认清这双眼睛，从此，唯恐避之不及。
　　然后扶了卉安夺门而逃。
　　其实几年后我后悔得想死掉，等一切都来不时，我才明白他想说的是，当他们都是一样的
　　装束，是不是会让你把江岸当做于锡酒？也就是所谓替身。
　　一出夏艾，卉安便清醒了，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一边狠骂于锡酒不争气不会说好听的话，一边指责我把话说得太死，完全忘了是谁在煽
　　风点火！注意到我眼神不善，她才有所收敛。
　　夏好，其实我是真的醉了，但是在里面躺了一会儿，我就醒了，所以我想着来帮帮你嘛！
　　你这是帮我么！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江岸了！
　　那，那于锡酒本来就知道了嘛，至少赵思加知道你有主不会觉得你惦记着于锡酒了，她不
　　会欺负你了！
　　我叹了口气，你不就打算我于锡酒再在一起么。
　　哎！对嘛，于锡酒的反应太出乎我意料。卉安无奈的摇头。
　　听好，陈卉安，我喜欢江岸，我不喜欢于锡酒，你别再自作主张，于锡酒反应也够让你死心了！
　　意识到我是真的生气她立马不提于锡酒，在大街上使劲摇晃我，夏好，夏好....
　　没办法，只好妥协，说好，没有下次！
　　嗯嗯，赵思加再敢夹枪带棒地欺负你，姐姐我废了她！
　　一脸豪气冲天，这才是陈卉安！借酒浇愁的都闪边去！

　　找了把长椅坐下。突然发现这个城市还有一把椅子供我们休息是件很美好的事情。不用为爱情，生存忙得焦头烂额。而现在值得庆幸的是爱情，似乎我和卉安都有了，所以这个世界突然美好得不像话，所以我们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不断地修饰自己，直到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地面对爱情，一生幸福。
　　是的，我们所求的就是这个很虚伪的词，一生幸福。
　　所以，卉安在这个热闹的夜晚，坐在冷硬的长椅上，用一颗深爱生活的心郑重地告诉我，她必须去手术！她不能不完整！，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忘记归路，能忘记时间给予我的一切苦厄，我一定顺从，它实在是害我不浅。我深知，我没有过多机会和资格按我想的人生轨迹幸运地活下去所以能美好就要美好下去。
　　她轻轻抚摸我的脸，其实一直以来，我缺少的不是面对那些不堪的勇气，而是改变自己的勇气，现在，我必须让自己没有一点瑕疵，阿好，你陪我去吧。
　　我紧紧抱住她，这个姑娘受的苦难远远比我多，这些年，我活的再不济，也有老头和于锡酒的庇护，而她只有我。就算在17岁时受到那样的对待，她也活的像朵花，生动鲜活。我心疼她，我深爱她，所以她想做，我就支持，18岁，我可以为她杀人放火，我比谁都渴望她活得好一些。
　　卉安，其实已经过了那么久，你不该一直记着。再多的语言都是苍白的不像话。
　　会忘的，总有一天会忘的，等到那一天，我能看到的，就只有幸福。
　　她似乎看到了光明灿烂的未来。
　　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她微笑着流泪，跟我描述她所向往的世界，那一天，阳光普照，山花烂漫，她和爱人相拥亲吻，他们有房子，有狗，未来，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孩儿，笑着喊她妈妈。所以啊，就算上天再忙，也要记得眷顾这个一心期待幸福的姑娘。
　　其实我和她都明白，宋易方百分之九十不会在意她是否还有那层膜，可有什么办法，我们没有过多筹码去赌他在意还是不在意，毕竟那百分之十不是我们能驾驭的。
　　所以，卉安下定决心做手术。
　　而我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一步步走向她向往的，她不再受苦，不在煎熬，快乐幸福都属于她，我愿意一直这么相信着，如果没有旁人的暗箭，命运的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