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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残疾猴子 我丝毫不怀 ...

  •   外面似乎起了风,应当是怎样的情景呢。

      薄薄的风带起枯黄的落叶,轻轻的打了个旋儿,柔和的风划过脸颊,脸上还有些刺痛感,风是柔和的,温柔的和最柔软的棉花一般,是她落下山崖时残留的旧伤。

      手不自觉的向上方触去,原本空空的眼眶上面缠了一层布条,很是柔软,眼有些不习惯,那空空落落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眼睛这个事实。当初容容要挖她的眼时,她只觉得那是个笑话,可这笑话真的实现了,却一点也不好笑。

      往前走五步,有一个桌子,扶着桌子,向右边摸索前进,摸到了门框,扶着门框向前走了几步,脚向上一抬,越过一阶门槛,然后扶着左边,踏过了右脚。

      有凉凉的物事落在了她的脸上,是雨吗,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很是清新,带着大自然特有味道,是属于植物的绿意。

      陈兮然勉强帮她接上的手上的筋脉,花了近三个月,收集了许多药材,也不过让她的手勉强能行动而已,不过,也只是行动也已,她明白他已经尽力了,她也是学医的人,明白要让被挑断的筋脉重新连接有多么不易,甚至难过让一个死人复活,在龙之谷能找到那些医治筋脉的药,也算是她运气。

      有嘻嘻闹闹的声音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什么扯着她衣服转了一圈,她被扯得失去的重心,直接撞到了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裳与地面做了一次完美的契合,有什么飞溅到她脸上,有点脏了,她想。

      嬉笑声不绝于耳,那些孩童并未离开,互相扔着泥球,不知是谁发明的玩法,安离镜身上的青色衣裳已经沾了些泥土,手下使力,脚下也配合着发力,几次失败,那些飞溅开的泥球不知多少殃及到她的身上,在那些孩童的欢乐声中,她一次一次重重的跌倒在地上,旁边孩童看的有趣,开始几回鼓了鼓掌,后来都失了趣味,加上饭点也到了,都回家去了。

      耳畔还有清清的风,消减一些燥热,有脚步声慢慢响起,慢慢消失,来往的人都很匆忙,来不及停留驻足,脚步声有些杂乱,她最后终于起来,摸索着到一棵树旁边,靠着树休息了一会。

      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脚边有风声的触感,她下意识蹲下身去,手像风声的地方挡了一下。

      上边有许多小刺,她下意识的松了手,最后拿起那像一个球一样带满刺的物体,不算重,但对她现在的手已是极限,对着声音的方向。

      “是你的?”

      对方没有接,反而打量了安离镜许久。

      “听说陈大夫家来了个瞎子,如今一看,还真是。”那人轻轻嗤了一声,“不知好歹的缠着陈大夫,你也够脸。”

      安离镜没有说话,手中的球支撑不住了,她递上前去。

      “你要不要。”

      没有人接,在她说完话的十几秒内,是可怕的沉默。

      手中的球顺着指尖滚落,指尖上流下几滴殷红的血和一些细细的小眼。对面的人尖叫一声,“你怎么可以把这个丢到我身上。”

      身上?虽然瞎了,可她的听力还是在的,她的手也没有足够力气,她却懒得去丢。

      对面的喊声越来越大,慢慢有哭声响起,很大声,在撕心裂肺的嚎,很是,讨厌。她皱了皱眉,拔出手上的一根刺,顺手弹了出去。

      富容摸着喉咙的刺,哭声戛然而止。

      “不要吵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安离镜拔下一根刺,淡淡道,“我不介意下一针就刺进去。”

      围观的众人本不知为何,如今听得这话,再看见富容的模样,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大婶赶紧拉过富容,护在身后。

      “你敢。”一阵大力打过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失去重心跌落在地,地下一颗石头咯得她腰疼。

      “我妹妹也是你能欺负的,毒妇。”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年轻大汉看着地下的离镜,又看看旁边梨花落雨的妹妹,心疼之意更甚,脑袋一热,一只脚踏上在地上扶着准备起身的手上,狠狠的转了几下。看到安离镜白绫有些掉落,干脆一把扯了下来。

      那种感觉,好像一直掩饰的秘密突然被发现,众目睽睽。安离镜心下羞恼,手被踩住用不上力,她便直接对着那只脚咬了下去,很臭,她几乎要呕了出来,但仍是用力的咬,那名大汉抽了一口冷气,一脚将安离镜踢开,安离镜重重的摔落在地。

      “富檫,被一个女人咬了,你可真是丢人。”

      “切,哪里是女人,疯狗才是。啧啧,你们看到那双眼睛没,晚上看了都要做恶梦哪。”

      “丑死了,哥,你快点解决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长这么丑,还不知羞耻的纠缠兮然,真是厚脸皮。”

      那大汉会意,一把抓住安离镜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对着她脸上就是一巴掌,响声很是清脆,干净,利落,她尝到了嘴里若有若无的腥味,头也有些晕。

      虎落平阳被犬欺么,她低低的笑,在旁边几个人看来那笑容分外刺眼,有人走了过来,右手挥舞,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安离镜一口血喷出来,落到他们衣服上,零星有些在手上。

      “哥,看她这样,肯定会和兮然告状的。”富容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担心到。

      “哼,陈家小子上山采药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说嘛,她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大汉看着离镜,阴森森的笑,“这么丑,不要浪费了,镇里不是来了一群卖艺的杂耍团吗,把她送进去。”

      离镜在地上有些昏昏沉沉,只感觉自己被拉着头发被人在地上拖着走,有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身边讨论声,笑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安洛,安若,墨白。他们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放弃救他,为什么漠然而过,留下她一个人。

      身体不知被浇上什么东西,很烫,然后一张东西覆到了她的身上。脸上也被浇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带着些许血腥气,盖到了脸上。

      “啧啧,刚好缺一个猴儿,团里没人肯做,富檫你有心了。”将钱递给富檫,班主称赞道,“眼睛瞎了,手也有些问题,这只猴子在一处被我们班的人发现,我们可怜它,于是带它在身边一起卖艺。

      “班主说的是。”富檫看着手里的银钱,满意道。

      “对了,差点忘了一点。”班主刘德舀起一勺滚烫的油,掰开安离镜的嘴,就往她喉咙里倒去。

      她在地上痛得难受,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这一勺油灌下去,她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张开嘴想要叫喊,张了张嘴,却最终闭了,如今她的尊严已经被丢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仅存的那一点点,她不想舍弃。

      从今日起,曾经的靖国公主,离国三王妃,成了一只卖艺的残疾猴子。

      与其他真的猴子挤在一个潮湿发臭的笼子里,吃杂耍团的人丢进来的香蕉与水果,他们训练她各种杂耍,训练她如何卑躬屈膝向人讨钱。每到夜深,她累得筋疲力尽,身上伤痕累累躺着都疼。今后还有几十年,她都要如此度过吗,做一只猴子,以自己的残疾向他人乞讨。

      她是一个人啊,尽管瞎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披上了猴皮,永远脱不下来,喉咙在那日便烫坏了,因为,猴子是不需要讲话的。

      杂耍团因为收养了一只残疾的猴子被他人称道,而那只猴子也有心报答,学得了一身多才多艺的本领,让杂耍团平步青云。这是坊市间流传的说法,一个懂施恩,一个懂报答。这个马戏团真是充满了温情啊,不少人纷纷来看那只猴子,拿香蕉扔给它,拿桃子丢过去,一个人牵着猴子脖颈上的一根绳子,在人群中转圈,四处都是鼓掌声,欢呼声。

      不知在杂耍团呆了多久,可能是五年,十年,二十年,时光漫长的让人害怕。

      刚才班主收到消息,离国皇帝邀请他们去演出。

      离国的皇帝啊,班主眼里兴奋与忐忑同在,他问旁边的驯兽师,“那猴子空中飞天怎么样。”

      “还有些风险。”驯兽师踌躇,“它的手太差了。”

      “不管如何,你必须要训练好。”班主下了指示,“它必须上,人飞天那些皇宫贵族都看腻了,总要找些与众不同的来乐乐。”

      来乐乐,为了满足贵族们无聊的时光。

      她按照训练的路爬上高台,拉着预想中的白绫,向下飞去,当年经过陈兮然接好的手筋经过这些年的超负荷,已经差不多没了,在最后一份力气用尽的时候,手低低的垂了下来,她的身体乘风而落,重重的摔倒了地上,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

      有低低的笑声响起,因为这只猴子摔得模样的确滑稽,驯兽人赶紧过来,把猴子抱了回去,表演还在继续,没有人因为一个猴子的意外而诧异。

      **

      “我丝毫不怀疑她会在我遇到危险时将我推出去。”依旧是冰冷的音色,那清雅如梅的人正坐在桌前独饮,盛满的月色的酒,风起,带来一丝小小的涟漪。

      她随着风飘来飘去,最后飞到了桌旁一个石凳旁坐下。

      “夜里风凉,皇上披上斗篷吧。”一个绝美的宫装女子走了过来,帮墨白盖上衣服,墨白执起她的手,和煦如春风的笑容绽开。

      “皇上刚才在说什么。”宫装女子好奇道。

      “突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用在意。”墨白淡淡道,牵过她的手向远方走去。

      “没想到你竟然回了这里。”旁边有声音响起。

      “你是------陈兮然。”安离镜惊讶,看着他有些虚幻的身体,“你怎么也...死了。”

      “爬山不小心摔下来了。”陈兮然无所谓的耸耸肩,“看到他们过得幸福你放心了。”

      安离镜沉默了。

      他们确实很逍遥,除了陈晓晓因为沾了她的血死去之外,墨白与人琴瑟和鸣,安洛受人尊敬,是靖国最神秘的国师,安若夺下南国的政权,成了一代女皇。

      虽然他们都忘记了她,在这匆匆几十年里,她作为一只猴子,天天被打骂,被折辱,眼睛瞎了,喉咙哑了,手要废不废,在每个凄清孤寂的夜里,她是有想起他们,想起曾经的往事,想起他们对她许下的承诺,然后,是那一天的离弃。心中还是抱着幻想,可是现实却远远是另一番景象。

      “离镜。”陈兮然看着她,眼睛望入她眼底。

      “你要报仇吗,为他们忽视你,伤害你,舍弃你。曾经的甜言蜜语一朝成空,对你好不过是把你当做棋子,最后还几乎亲手杀死了你,班主他们那些人,对你做的那些事,打骂,折辱,忽视你是个人的事实,给你披上了猴皮,成为大家消遣的动物。”

      “你要报仇吗?”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还有十秒钟。”离镜突然轻轻的笑了,“我飘了四十几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残疾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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