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尽残花》暖风漫漫

1、金字盟约（一） “好冷的天

　　“好冷的天！”戚福站在宰相府豪华宽敞的门口，探了一下头，立刻缩回到暖和的狐皮领里。
　　正是正月十五。
　　星月当空万烛烧，人间天上两元宵。
　　京城沿街彩灯高挂，五彩斑澜。戴着棉帽的小孩儿互相追逐，燃放过年剩下的鞭炮，小点儿的孩子提着灯笼在一边儿傻笑着看，时不时冻得吸一下鼻子，脸蛋被彩灯映得红红的。
　　站在宰相府门口的戚福知道，在不远的京城中心，皇宫大门外，一定更加热闹。
　　因为今天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封土洛阳的成王成亲的日子，而即将成为成王妃的，是前兵部尚书孟可成的独女，被称为天朝第一美女的孟庭菲。
　　这位孟大小姐，不仅貌可倾城，知书识礼，出口成章。而且她自恃天然姿色，从不用那些寻常气味浓郁的胭脂香粉，却只用她家乡的可兰花制成花粉，淡淡地扑在袖口或领袄边上，走动起来，周身飘动着淡淡的芬芳，所以又有可兰美人之称。
　　孟可成爱极了这个女儿，专门在府里后院辟了花园，只种可兰花。北方气侯寒冷，可兰花极不易活，孟可成专门从江南请来了有名的花匠，整整用了四年时间才第一次让可兰花在寒冷的北方开出了娇艳的花朵。而在此之前，孟大小姐要用的可兰花粉，只好去江南专门购置了。
　　可惜的是，可兰美人尚未嫁进王爷府的大门，孟可成和夫人先后因病而逝。好在有婚约在先，等到孟氏夫妇唯一的儿子，可兰美人的弟弟孟庭杨长大懂事了一点，成王和可兰美人的婚事也在皇上亲自关切下临近了。
　　而成王这次成亲的聘礼，除了按照皇家规矩之外，很特别的一项，就是要在王府的后花园，专设一个可兰花园。只不知这次江南来的花匠，是否又得试验上四年之久？
　　“快到亥时了。”戚福自语，跺着冻得有些痛的双脚。
　　一到亥时，新娘就会被一副朱红织锦蒙裹的十六抬大轿抬入景华宫，然后皇上会赐宴群臣，皇宫里必得热闹个通宵。
　　亲王成亲，原本不在皇宫里的。只是圣上只有这一个皇弟，虽说当初为争夺君位，两人闹得怪别扭，但眼看皇室枝叶凋零，圣上也不免对成王突生怜惜之情，所以竟破了本朝祖制，在圣上寝宫旁的景华宫，为成王设好了新房。不过，近日京城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圣上对久居封地的成王放心不下，要趁成王成亲的机会，将其召入京城，以观其是否有谋逆之心。
　　“过了亥时，老爷就会回来了。”戚福看了看天上银盆似的圆月和半空中飞散照亮夜空的烟花，心下暗道。等老爷回来之后，自己也好和几个手下小酒一下，小赌一把。老爷有老爷的心事，下人也应该有下人的乐子。
　　话说这位宰相戚明俨，权倾朝野，一言九鼎。圣上荒淫之名已久，据说登基之后，整日只知躲在后宫玩乐，除戚明俨之外，其他大臣十几年间鲜见皇上上朝，大多只在年节时能见到皇上一面，下剩的日子，有事只管向宰相禀知好了。
　　戚明俨是皇上的化身，也代皇上下旨，这都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而当年戚明俨矫诏在刀光剑影中将马上就要登基的成王逼到洛阳，更是令朝中人士至今提起来还要毛骨悚然。

　　外边突然一阵巨响，爆竹炸响的同时，五彩的烟火也再次腾飞而起。本来已经灯火通明的大街，竟然雪亮一片，宛如白昼。
　　戚福知道一定是亥时到了，可兰美人马上会被迎进皇宫。
　　他不再看热闹，快速退回府内。
　　老爷一定不会在宫中宴饮过久。自从年过半百之后有了女儿玉玉，戚明俨必定要在玉玉睡着之前逗她玩一会儿。
　　只要成王婚庆诸事完毕，老爷会马上回府的。
　　戚福迅速退回大门内，穿过宰相府前院西侧的月亮门，向后院的厨房奔去。他必须在戚明俨回来之前，再去厨房检查一下老爷的夜宵准备得如何。
　　经过花园的时候，黑影幢幢，戚福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那人摔倒在地，手里的一个匣子丢出去老远。戚福借着院内回廊挂着的灯笼暗红色的光线定神一看，原来是戚明俨的宠妾如意夫人房里的丫头小怜儿。
　　小怜儿忙不迭捡起匣子，垂头站着，吓得身子簌簌发抖。
　　戚福立时气不打一处来：“跑什么跑？偷东西是不是？”
　　小怜儿哆哆嗦嗦地答道：“是......不是......是夫人要看首饰样子......”
　　小怜儿才十多岁，是如意夫人去庙里烧香时偶然发善心捡回来的。小怜儿样子长得不好看，人又不机灵，常被其他势利的丫环仆人当成解闷发泄的对象。如意夫人自己也觉得扫兴，就只叫她干些粗活儿。
　　如意夫人是玉玉的生母。如意这个名字，是戚明俨在她生下玉玉之后，特意赏给她的，而且让丫环仆人从此对她均以夫人称呼。
　　如意夫人的事，戚福不敢耽误，却觉得丧气，大喝了一声：“滚！”又一脚把小怜儿踢倒在地
　　小怜儿爬起来，如遇大赦般地抱着那个雕花金漆的红色木盒跑了。
　　戚福正欲再去厨房，府门外突然人喊马嘶，混乱中听到戚明俨威严阴沉的声音：“关城门，不许喊叫，不许泄露消息。”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
　　戚明俨大步流星走入相府，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冰结。
　　相府的大门，随即紧紧地关上了，戚明俨径自进了书房，后边跟着朝中几位与戚明俨过从甚密的重臣。
　　戚福并没有忘记向老爷行礼，但戚明俨就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书房的门关上了，戚福从戚明俨的表情上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他悄悄靠在书房窗棂旁边，支起了耳朵。
　　啊！戚福差点叫出声来――宫中果然出了大事！
　　亥时，也就是成王和可兰美人进景华宫的时刻，密藏在御书房的天朝与北方崛起的北燕国之间签定的金字盟约，竟然被盗了！
　　离奇的是，偷盗盟约的蒙面人，已被守卫御书房的金殿卫士提领靳知命用剑洞穿了喉咙，而蒙面人身上却并未发现盟约。
　　这金字盟约，是十四年前先皇与北燕皇上所定。当时天朝国力已衰，北燕国趁机进兵。因了北燕国此前数次入侵，天朝的边界线已经不断向南后缩。此次北燕再次来犯，幸被镇守西玉州的总管歌向天挡住。告急文书发到京城，皇上怯阵，便派戚明俨前去和谈。北燕不允，继续进兵，歌向天率领歌家军全力抵抗，双方血流成河，却相持不下。后北燕国发生内乱，无力继续进兵，便同意订立盟约。为了这一纸盟约，天朝向北燕进献了无数金帛财宝。而戚明俨又向皇上陈说因两皇子及母妃一直在明争暗夺太子之位，天朝政局不稳。为防日后国家生变，不如多送财物，在盟约中加入“持此盟约，北燕国可派兵入中原，协助平息内乱”。戚明俨此举当时被歌向天和孟可成等主战的朝臣斥为奸贼所为。因忌惮歌向天拥兵边关，戚明俨未敢就便发作，心中却存了剪除之意。此后孟可成病逝，歌向天如同失去膀臂，满朝文武多数倒向戚明俨。歌向天也只好远在西玉州自行镇守，戚明俨一时却也奈歌家军不得。
　　如今盟约被盗，若被敌对之方得去，岂不是作茧自缚！而若是被北燕盗去，当初的金银财宝不也是白送了！事关重大，戚明俨一扫平日端重威严，喜怒不形于色之态，在书房内冲着几位平时十分亲密的朝臣大声咆哮。
　　突然，戚福气急败坏地冲入书房：“大人，不好了，大小姐不见了！”
　　戚明俨猛地站起，不顾几位面面相觑的朝中大臣，出了书房，直接冲入如意夫人房间。
　　屋里摆置如平时一样，刚满两岁多的戚玉玉每晚都要吃的一碟杏仁奶糕还摆在红色雕漆案几上。如意夫人双眼紧闭，呼吸若无，一群丫环围在她周围夫人夫人的哭叫。
　　“老爷，快看！”戚福从那碗杏仁奶糕旁拿起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字条。
　　戚明俨展开字条念道：“玉生戚家，贵不可言，今入民间，弃之如瓦。”字写得歪歪斜斜，更毫无对仗、韵致可言，显是识字不多之人所写，但却是翠绿色的，在灯光映照下那颜色鲜艳得可怕。
　　戚明俨一生虽然经历过无数剧变，也顿觉毛骨竦然，不由颓然坐在椅子上。
　　难道是天要亡我天朝，天要亡我戚明俨？
　　慌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小怜儿竟然也消失了，带着那只首饰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