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春日 ...
-
我在烛光下仔细端详手中那个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却浸透了我全部心神的鹿皮小袍子,将所有宫女全部遣了出去后,将我偷偷绣好的一块锦帕缝了进去。
悲伤地再一次摸着腹部,喃喃地跟他说着话。
这情况说起来有些诡异,我正全副心神地跟未出世的小宝宝沟通着,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秘密的时候,灯下,在我的影子无限拉长之外,处于黑暗的角落中,正有个人影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声哈欠虽然他极力压抑,却还是惊动了我。
我短促地喝问“谁在哪里?”
那人懒洋洋地道“别喊,是我,陆绾风。”
我瞬时呆住,这声音我听地出,可是这个人的出现却勾起了我太多的思绪,反反复复,心乱如麻,我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我是要杀我的!
想到这里,我机灵地向后靠了靠,稍微拉远了一点跟他之间的距离。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陆绾风“啧啧”两声,轻声笑道“怕了吗?还以为你是不会怕的呢!放心,这次本大爷是来做信差的……奶奶的,那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我不过烤了他两只鸽子,居然让我跑了这么远的路做信差,说什么吃了他的鸽子,就要替鸽子干活,老子真是太倒霉了!老子吃了那么多狗熊野猪,难道还要替那些该死的畜生照看一家老小不成?他也不好好想想,这世界上有老子这么帅的鸽子吗?……”
看着陆绾风唧唧咯咯说个没完,我听地是一头雾水。
他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我竟然没有半点反应,居然笑道“喂,你说说他是不是很不讲理?”
我愣愣地说“是慈君让你来的?来给我送信?那么昨儿那信也是你扔过来的?”
陆绾风立即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你说说,那些该死的鸽子能把事儿做得像我一样完美吗?哼哼……”
我抿唇而笑,心底却有一丝失望。还以为他又来到京城了呢,却原来没有。
“慈君……他好吗?伤势……也好了吗?”
我有些忐忑地问。
陆绾风却忽然一扯脖子,扭着鼻子,斜着眼地道“你这是真关心他呢?还是随便问问的?”
我有些心怯地低了头,良久,才道“无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如今都没有必要了……云南的花儿肯定都开了,慈君他……慈君他……”想到那个美好的男子的伤心失望,想到他曾经那么殷切地、不掺杂一丝虚伪的真诚情意,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这样落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陆绾风的身影在烛光下飘摇不定,他皱了皱眉头道“怎么哭了?”
然后别别扭扭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来递给我,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竟然有些手忙脚乱。
我压抑住泪水,镇静了一下心神,低声道“这里,以后还是少来,毕竟守卫森严,你…们要保重,慈君有时候特别喜欢钻牛角尖,你要原谅他。”
陆绾风不屑地撇撇嘴,想要说话,却终于忍住了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真不明白,你明明看起来也没有笨到家,为什么就是想不开。刚才,我看到几个皇帝的密谍在这附近窥伺呢,都让我给引开了,唉,你这个笨女人!我走了!”说完,竟然也不等我说话,径自跺跺脚走了。
“……◎#%◎¥的陆绾风!你这么没头没尾地,还不如只信鸽呢!”
我恨恨地朝着那条黑影消失的地方诅咒了半天。胸口的烦闷却也消散了许多。
乾清宫的修缮还未完成,武英殿中辉煌的灯火看起来就合情合理。
玄烨看着脚底下跪着的那个密谍,冷哼一声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告诉鄂尔泰,一个月之内如果还查不清楚的话,就让他提头来见吧!你下去吧!”
那个密谍走后,玄烨冷冷地背着手,眼中的怒火却是一触即发。
此时,屋子里面并没有其他人等。过了一会儿,一个战战兢兢的女子走近来,跪在了地上。
他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只是冷冷地道“仔细回话吧!”
那女子低垂的头稍稍抬起,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这张脸,玄烨一天也会看到许多次,正是坤宁宫的女官流云。
她开始回话,皇后娘娘从起床开始做了什么事儿,见了什么人,一件一件都没有落下。
玄烨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听到流云说皇后那张瞒着人偷偷绣就的锦帕已经不见了,才皱眉道“你们都是死物不成?绣的是什么,到了哪里去了,都说不知道?你们……”
流云的身子抖了起来,连连磕头,玄烨冷哼一声道“罢了,你下去吧!好生伺候着皇后,若有差池,你就殉葬吧。”
流云眼睛里有雾气一闪而过,一缕悲伤在心底悄悄划过。
好好的流云忽然就病了,我正闲着没事儿,便执意要去看看。
流云与青檀住在一起,女官的寝处虽然不是很简陋,却也并不宽敞。我禁止她们喧哗,静静地走了过去,屋里静悄悄地,流云正躺在床上。
她并没有睡,一听到声音便立即爬了起来,看到是我,更加诚惶诚恐地要请安。
我将她拉了起来,四处看了看,问道“我听青檀说你摔着了?可找太医看过?”
流云一味地低着头,声音哽咽地道“娘娘恩典,奴婢无大碍,不过是磕破了点儿皮,怕在娘娘身边转来转去,惹娘娘心烦,才让青檀帮奴婢告了假。”
我紧紧盯着她,她虽然竭力掩饰,还是被我看出了端倪。
是怎么摔,才只摔破了额头?这分明是磕头磕破的。
我略一寻思,心中已经明白,霎时有些哀伤。
拉她在床上坐了,看着她简陋却整洁异常的床头,针线篮子里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我拿起那个绣着一枝梅花的荷包,流云心灵手巧,底子里又温柔恬静,有什么事儿也好憋在心里。我抬起手在她青紫的额头摸了摸,她已经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
我将她拉起来,再无言语。只是将荷包里的一包药拿了出来放在了她的床头。
回到寝宫,我静静地看着四处的纬帐发呆。
忽然之间,便想起那首《宫怨》,
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就算能够不在乎那日日夜长,可是有谁能知道,这种不能坦露自己的日子,更加难熬啊。
肚子里的小宝宝轻轻踢了一下,我将心思收回,低叹一声。
对小兰道“去小厨房问问,都备了什么?皇上待会儿或许会来的。”
遥远的云南,草长莺飞,百花竞放。
慈君着宽袍,戴金冠,如雪般的长发飘飘洒洒,在风中飞扬。
坐在他对面,白面微须的吴三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副打扮真的很碍眼,很碍眼啊!
可是,他却命令不动他。
是的,云贵之地,他平西王命令不动的人委实不多,面前这青年算是一个了。
他的脾气,他实在不想领教了。
这副温柔雅致的面孔在明白他真性情的人眼中,是无奈和让你恨都恨不起来的无力。
在慈君如行云流水般地斟好一杯茶之后,吴三桂看似惬意地一饮而尽。
而后,他下意识地顺了顺衣角,咳嗽了一声道“前两天,国相去了趟直隶,一路上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儿呢,他有没有过来跟你唠唠?”
慈君淡淡一笑道“夏总兵,不喜欢我这儿。”
吴三桂脸上的笑滞了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胡子,又咳嗽了一声道“哦,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天地会又闹地厉害呢。一帮子江湖莽汉,喊着要反清复明……”
慈君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道“叔叔怎么看这些江湖莽汉呢?”
吴三桂愣了一下,冷哼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慈君笑了起来,道“虽然是乌合之众,却也能看出我华夏子孙拳拳不屈之意呢。”
吴三桂的眼睛再次眯起,一道精光转个不休。
慈君敛了笑意,端端正正看着他的脸道“叔叔以为如何?百姓的心,其实很容易满足,现在这些草莽之人尚能心怀故国,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这故国之思便也会渐渐黯淡了吧?”
吴三桂冷着脸道“本王做事从不后悔,我知道那些所谓江湖草莽恨我更甚于满清,但是,本王并不需要他们理解。”
慈君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未显。再次给他斟好茶,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侄儿一直为叔叔抱屈。”
吴三桂眯眼笑“凰儿血脉尊贵,倒是应立鸿鹄之志才是。”
慈君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无来由地冷了下来。轻轻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道
“侄儿性喜闲散,却是真正过不惯受束缚的日子呢!”
吴三桂哈哈大笑,春日在窗棂间摇晃,远方的枝叶偶有微光闪现。
慈君无意地笑道“倒是,先人曾教我,凡势应可导,有些人,有些事,便也可应势而生。”
吴三桂笑得更加欢畅,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后告辞而去。
慈君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了看被吴三桂碰过的肩头,嫌恶地将那件长袍甩在了地上。
他走出草堂,扬起脸,对着明媚的日光,闭目沉思。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遗世独立的他和洋洋洒洒的阳光,温柔甜美的春风而已。
穿过整条小溪,一路上踏着落花。呼吸间都带着撩人香气。
慈君来到一个清幽古朴的宅院,远处一个弯腰锄地的男人,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看了他一眼,未曾理会,又低头继续锄地。
慈君远远站定,极其认真地向着他弯腰施礼,而后,也不管那人看不看地见,便径自向前方的那个宅院行去。
小院清幽处处花香阵阵,一个青衣的妇人正伏低了身子细细擦拭着枝叶上的尘埃。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头。那一瞬间,那容颜可使百花也失色,无法形容的美肆意张扬地在天地间绽放。
慈君微笑,看着那妇人脸上绽放的笑意,柔声叫道“娘亲。”
原来那个美极的妇人竟然是艳极一时的陈圆圆。
陈圆圆直起腰来,将满手的灰尘在清水中洗净。横他一眼道“今儿风大,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慈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笑道“我身子骨强壮,不会有事的。”
陈圆圆嗔怪地道“你啊!都这么大了还是让人不放心,真该好好给你娶个媳妇了,娘还能守着你一辈子不成?”
慈君笑了笑,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