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如初暮景薄》弦歌公子

14、第十四杯酒 从此之后

　　第十四章
　　暮景其实没有死去，她本是一缕桃花魂附在人的身上，她因为执念而诞生，有了更加强烈的执念又怎么会消散呢。
　　只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人有三魂七魄，苏清因为青燃的红莲心血而有完整的魂魄，可是暮景没有，她的魂和魄都不完整，慕容倾然的身体消失的时候她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疼痛，身体一寸一寸融化的痛苦，要有多大的执念，才会融化的连骨头都不见了。
　　之后，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但是身处一片黑暗中，她想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多半是附在了那根发簪上，发簪是普通的白玉制成的，没有琼觞那种灵动的灵气，得不到修养，她便睡着了，直到感觉到了苏清的气息，熟悉的，安心的，温暖的。于是她想伸出手摸摸苏清的脸颊。
　　由于魂魄不稳，苏清将她的魂和魄分离，分开将养。分离这种事情是很危险的，若是有一点的反抗之心，魂魄便会受伤，苏清分离魂魄的时候并没有说，只是摸摸玉簪，说了声是我，然后直接就动手分离了，暮景也没有一点反抗，一点都没有。
　　将魂做成一只小幼狐的样子，而魄就一直放在琼觞中。
　　所以琼觞中就一直没有苏清休息的地方。
　　苏清在这个地方等了很久，一直和小狐狸住在一起，过了多人类而言很久的日子，直到有一日一个老婆婆来敲他的门。
　　“笃笃笃。”
　　苏清打开门，门外是一个老婆婆。
　　“请问，你是。”苏清记不得眼前的是什么人。
　　“我爹爹是山下的猎户，姓李。”
　　“原来是你，请进。”苏清侧身，门外的人进来之后，他又关上了门。
　　老婆婆打量了苏清，依旧是在最冷的天气穿着单薄的浅色衣裳，似乎带了一个围脖？年纪大了，看不太清楚，但是眼前的人确实依旧是年轻的摸样。
　　岁月多么残忍，带走了父亲，自己的丈夫，拿走了自己的年轻容颜，却如此厚待眼前这个人。除了更加的沉稳和淡漠，他一点点的变化都没有。
　　“要尝尝我做的点心么，最近新做出来的口味。”苏清起身到厨房拿了一盘子点心。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围脖突然动了动，露出黑溜溜的大眼睛，又竖起两只小耳朵。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的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口中。
　　那是很温暖的味道，因为有一种清冽的口感在里面，所以温暖的味道格外的珍贵。
　　“苏公子，这次的是什么味道？”
　　“是山顶雪水和红小豆，雪水清冽小豆绵软搭配起来会很清爽。”
　　“是啊，还有种温暖的感觉。”苏清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没有说话。
　　“苏公子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呢，果然是仙人才有的风姿啊。”
　　“不，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你刚来的那两年，我真的很喜欢你，如今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你就当听个故事吧。我明明就知道公子不是我能高攀的，还是忍不住来看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么出色的人，小时候我母亲曾教过我识字读书，我也算是会点学识，骨子里希望有一个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人和我一起，我知道你有妻子之后的心情真是很难受，就像是不服气的感觉，但是我越看你对你妻子专一，我就会越喜欢你，这可能算是一种吸引人的特质吧，再后来，我赌气的不想看见你，说来好笑，那时候明明是恨不得一直看着你的，可是一想到终究是没有缘分的，我就在不想看着你，后来我父亲去世，我就嫁到其他村子去了。如今看见公子，已经全没有了那种念想，只是很好奇，公子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苏清颈间的围脖动了动，用脑袋蹭了蹭苏清，似乎在说我也想知道。苏清将她抱下来放在腿上。
　　“……”苏清没有说话，他不想对无关紧要的人提起暮景，那是他的珍宝，他不想和任何人说，只想要自己妥善收藏。
　　“一定是失去过，所以才会害怕吧。”老婆婆见苏清不说话，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苏清心头一震，可不是么，自己曾经将她丢了。自己如今就算换回了她又怎样，自己曾那样的伤害过她，将她的付出践踏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她死去，难道要她活过来怨恨自己么？说到底自己还不是在害怕，不肯相信她的喜欢到底有几分，说不定，暮景在死去的那一刻就恨透了自己啊。
　　“公子，老朽不打扰了。”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这世间，有多少错过，却未必有多少后悔，可是她知道了，房间里那个淡漠的男子，真的是用自己的一切在后悔。
　　屋外一直下着雪，一切都是天然的白色，遮盖了所有的污秽和不堪，这里的生活很宁静，宁静到苏清可以用所有的时间来回忆暮景，他早就习惯了去怀疑，从来不肯相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便能收获回报，而暮景的爱实在太过纯粹，就像是屋外的雪，遮盖着自己的猜忌和污秽，可是雪也有化掉的一天，暮景……你死去的瞬间，可有改变你的想法？
　　苏清将小狐狸放到地上，小狐狸歪着小脑袋不解的看着苏清，苏清没有理会，失魂落魄的走回自己房间，打开木盒，拿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好多好多的画。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苏清从不敢去想，毕竟是他先负了暮景，自己又一意孤行的禁锢着她的魂魄，可是自己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看了她的画。
　　那些画……
　　苏清突然想起来，自己把发簪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有一阵风从自己脸颊吹过……
　　突然有什么从眼睛中流出，几乎停不下一般，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和手中的画上，水滴落在画中暮景的嘴角处，苏清发现，暮景是笑着的，即使画中的暮景很小，她似乎没有怎么着重的画自己，但是她只要是在自己身边，都是笑着的，即使有时的神情是心疼，但是苏清也看到了，暮景眼底的幸福。那几笔简单的勾勒，似乎画出了沉寂了千年的守护，那看似不经意的着笔，是真的画出了暮景对苏清的眷恋，能画出这样的笔触，要有多少的话未曾说出，要有多少的温柔……
　　“傻暮景傻暮景，我明明都那样对你，你知不知道死了是什么后果，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曾怨我，那阵风，是你，对不对，你若是想我，你就自己出来啊，只要你回来啊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愿意付出，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怎么还能怀疑你的真心，小凉说的对，我枉为玉器之灵，在人世这么久我竟然除了猜忌什么都没有学会，我没有学会相信，也没有学会爱，我白白让你守护了这么久。”一个从来不哭的人，在你面前泣不成声，一个从来都冷静自持的人，在你面前语无伦次，没有经历过，你不会懂得有多么心碎。
　　小狐狸走过来啊呜一口咬在苏清的手指上，看起来咬得结实，其实苏清手指被她的舌头舔的痒痒的。苏清抱起她，脸埋在小狐狸身上，任泪水落在她身上。
　　“暮景，你快好起来啊，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是我的任性害死了你啊，原来以为会陪着我很久的人一下子消失，真的好可怕，即使这样我还去怀疑你，我真的没用，除了争权夺利什么都没有学会……”
　　雪能遮盖住大地的污秽，它是会融化掉，可是融化后，它是融进了大地之中。
　　我们相信，在这一刻其实苏清是学会了信任，他所相信的人，也只会有苏暮景一人。

　　又过了好久，久到这里被人发现，盖起了什么别墅区，苏清只能慢慢了解现在的时事，才发现，原来已经不觉中过去千年之久。
　　苏清将那块玉石挖出来，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苏清小心的敲碎它，露出了里面的玉石，颜色盈白。
　　苏清坐在书房，重新拿起了刻刀，小心的雕琢。
　　直到清晨。
　　那是一副骨架，晶莹剔透，比例完美。
　　以玉为骨。
　　再然后，是花，生长在这种玉旁边特有的花，只在月亮最近的一刻开放。
　　苏清的后院就有这种花，他将家搬到这里，自从玉找齐之后，他每天就坐在里看花长大，直到今夜。
　　以花为肌。
　　苏清做出了一个和画中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双眼睛即使紧紧闭着也能看出睁开的妩媚，还有那想念了千年的微笑。
　　最后，苏清将琼觞中的气泽引出来，附在那具身体上。
　　用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让心头血溅落在花做的肌肤上，苍白的肌肤开始有了血色，冰冷的玉骨也有了温度。
　　那是青燃赐予苏清的红莲心血。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引心头血来养着这玉，足足三个月才可以。
　　接下来便是等待，苏清做了假的记忆引导暮景相信，若是一下子让她接受自己的记忆，苏清怕这副身体会受不了。
　　也许你会怪我，怪我没有阻止你的死去。
　　我怨不得谁，因为本就是我自己选择了对你漠视。
　　我以为只有青燃是我的一切，可是直到你告诉我你不想让我自责，直到看到你为我画的画，我才明白，那种你在身边就安心，只有你不会伤害我，即使将弱点给你看也无所谓的感觉，不是我不在意你，而是我相信了，你亦将成为我的信仰啊。
　　我是你的苏清，你亦是我的苏暮景。
　　我们之间的牵绊，自从你走出桃林，我自青燃手中诞生，就再也断不开了。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你分享我的生命，我将红莲心血分出一半给你，那彻骨的疼痛，不及你当初所承受的一半。
　　从此之后，你在，我才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