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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杯酒 平生不会相 ...

  •   第十二章
      外面好热闹啊,这是苏清的庆功宴,亦是我的鸿门宴。
      我看了看紧锁的大门,其实不用这样我也不会去打扰的不是么,那是属于你的官场了,你的身边也有了如花美眷,不再有我的位置了……

      我军大捷归来,吾皇亲临城门,大军驻扎城外,苏清是功臣出席庆功宴,而我被关在丞相府的后院。
      我盯着紧闭的窗户看了一会,手刚要伸过去,就被人阻止了,我甚至不知道这屋子除我外还有其他人。我回头看这只手的主人,是苏清的暗卫,绝不离开苏清身边的亲信,也好,若是把信交给他我才会放心,因为也许我……再看不到他了。
      我穿着繁琐的衣裙,想要在袖子中找到那封信,却不小心扯到肩后还未好透的伤口,疼的几乎弯下腰,那暗卫以为我在掏什么利器,连忙本能离开我的身侧,我被他的举动弄得好笑,于是拿出那封信,在他视线下晃了晃“只是一封信而已,你可以检查一下,然后立刻给苏清送去。”他接过去,转眼就消失了,我看看桌子上的酒菜,倒了一杯酒,用手指蘸着酒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进来吧,他走了”没有人理我。
      “不进来也好,他已经不会阻止你了,能让我换一身衣服么。”
      我来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有一件红色的衣服,我将浅色的外衣脱下,套上红色的外衣。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我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种颜色。
      多么炽热,多么鲜艳,就像是一捧鲜活的生命。
      那是跳动的心脏的颜色啊,那是承载了所有爱恨的心脏。
      在回头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个托盘里面一壶酒,一个空杯。
      这便是皇上的旨意。
      我打开门,手执一杯酒,看着外面的雪景,心情忽然很好,我拿着酒杯,踩着厚厚的雪来到院子中央,前院的热闹声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坐在雪地上,恍然间我似乎看到地上雪白的雪中有一两点红梅,如朱砂一般,红梅似乎越来越多,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已经看不清远处的烟火颜色,但是那地上的红梅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鲜艳,我抬起自己的手,似乎只有一片红色,雪似乎下的大了些,落在身上似乎有些沉,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被青燃的执念吸引来到世间,最终又因为自己的执念消失于世上。
      我后悔过么?不,从没有,我想要成为苏清最珍惜的人,我没有做到,可我至少去尝试了,最开始我不过是希望陪在他身边,胆怯的不敢伸手,可在我附身在慕容倾然身上的那一刻,我却有着无比的渴望和自信,这就足够了,我爱上的是一个让我不停追逐,不停成长的人,他的名字早就刻在我的灵魂上。

      前院,暗卫停在苏清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行礼,转瞬又消失了。
      这是今夜暗卫第二次出现在苏清身边。
      今夜,苏清并没有去赴宴。
      暗卫第一次出现,说这是姑娘吩咐属下交给您的,属下斗胆问一句,真的不阻止么。
      苏清说了两个字。照旧。
      暗卫第二次出现,什么都没有说。
      苏清眯了眯眼睛,看着黑夜,似乎被什么染红了一般,又似乎和往常一样。
      他看了眼手中的信,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到衣袖中,对着似乎没有人在的地方吩咐了一句,厚葬。
      至此,苏家后院一封就是十年。
      慕容凉踏入苏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年。
      两人一文一武,一位官拜丞相,一位手握三分之一的兵权。
      桃花纷飞的季节,年轻的丞相手执酒杯,悠闲地看着景色。
      年轻的将军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坐在一旁,拿起另一个酒杯。
      “苏清,你真狠心。”
      “这是十年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清,我不是青燃。”
      “已经不重要了。”
      “这封信是倾然十年前交给我的,我知道她也给了你一封,我现在吧我的这封也给你,看不看随你。”
      慕容凉转身离开。
      “不重要,我在骗谁?呵。”
      年轻的丞相独自坐在凉亭,饮尽一杯一杯的清酒,阳光有点刺痛眼睛,他眯上眼,有水光划过他清瘦的脸颊,低落在他白色的外衣上。
      他已经穿了整整十年的白衣,再也没有换过其他颜色。
      脑海中似乎还有暮景的声音,就像是在身后响起,可他知道,他的身后其实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了。
      原来真的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离开你,就带走了你世界的颜色。
      而你会清晰的记得她离开的每一个日夜。

      苏清来到封了十年的后院,打开沉重的锁,任由锁掉在地上,轻轻推开门,到处都是杂草,带着独特的生命力遍布了整个荒凉的院子,这里寂寥的让人不忍心踏入,仿佛从午后就不在有阳光的照入,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走到一棵桃花树下,低头仔细看脚下的土,苏清蹲下,用手去挖土,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这里有东西,她的那封信自己一直没有打开,他只知道,这里有什么……
      他终于挖到了一个木盒,细长的形状,保存完好的木质,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简单样式的玉发簪,样式简单的发簪,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泽,温润的折射着阳光,苏清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几乎快要拿不住手中的东西,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发簪,然后又似乎贴着苏清的脸颊吹过,很轻柔,苏清看着手中的发簪,紧紧地将发簪握在手中,然后向书房走去。
      阳光下的青年,画一般的眉眼,流转顾盼中似乎渗透着动人的光泽。
      “暮景,我辞官吧,陪你去看朝阳落日,再不理这尘世风流。”
      六十年后。
      已经告老回乡的将军出现在一处山脚下,只有他一个人,慢慢的踏上上山的路,岁月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很是厚待,他的身体还算硬朗,依旧是那般儒雅的气质。他一步一步走到一处隐蔽的山路上,穿过看似杂乱无章的竹林,来到一处清幽的竹屋前,他不小心踩断了一个干枯的树枝,正因为这里太过幽静,以至于一切声音都是那么突兀,一个年轻的男子从竹屋里走出,手中拿着一个玉酒杯,看见他后微微一笑。
      “阿凉,到屋里坐吧。”
      慕容凉看着他丝毫没有改变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跟着他进到竹屋里面。
      夕阳落下的时候,将军离开了竹屋。

      苏清闭上眼,慕容凉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碾压在他心上
      “这么多年,你终究是没看那两封信对么。”
      “原来我还不曾相信,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妹妹,不过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明白,她没骗我。”
      “苏清,你最对不起的不是青燃,而是她!”
      “苏清你枉为玉器之灵。”
      他的话句句是指责,可苏清明白,他该受的比这要多得多。
      苏清看着手中的琼觞,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微微的光,很浅,很柔弱。
      苏清走到屋内,打开一个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两封信,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苏清拿起两封信,一封上面写着吾兄亲启,一封上面写着苏清亲启。
      苏清打开第一封信。
      “兄长,请准许我这样叫你,因为我并不是你的妹妹,慕容倾然。关于我的来处可能有点奇怪,可能这对你而言有些不能相信,但是请你相信我下面写下的话。
      可能你一直在好奇为什么苏清会处处维护你,那是因为你的前世有恩于他,苏清是琼觞所化成的玉器之灵,你的右手腕上有一处红莲,上面有一处匕首留下的伤疤,那其实不是胎记,那是前世的印记,你的前世叫青燃,有恩于我和苏清,虽然知道你和他是不同的,但我还是想说,前世的青燃不良于行,我很开心能看到今世的你有健康的身体。之前苏清和我一直以为你的妹妹倾然才是青燃的转世,对她处处维护,所以当她卷入阴谋争斗的时候,她就被送走,并很好的被保护着,所以请你不要担心她。他在大殿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因为认出了你手腕上的印记所以才会请命和你去边疆。他想要用人类的身份守护你,所以一步步官拜丞相,用你的处世之道站在你身旁,他是你值得相信的人。”这封信的背面,写了一句话,看得出是慕容凉在把信交给苏清的时候写的。
      “明知道她在骗我,还是想要相信,我自己的妹妹怎么会分不出,但就算我才是青燃,你又怎么忍心让那个皇帝用惊执那种毒药,苏清,你怎么忍心!”
      苏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惊执,竟然是惊执。
      惊执,只溶于酒中,服用后一刻。会从指尖开始往外流血,整个身体渐渐融化,执念越深,融化的越是彻底。
      苏清看着手中另一封从没有打开过的信,那是一封比上一封要厚很多的信。尽管心里有个声音一再告诉他,不要打开,不要。可是身体却违背了那个声音,几乎是颤抖着地拆开了信。
      “苏清,我是苏暮景,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你,从你在青燃手中诞生我就一直跟在你左右,我是一缕桃花魂,关于我的来处我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我直到你在墨城变成琼觞的那晚想起来的,这封信也写在那个夜晚。
      我来自青燃种植的桃花林,他对那个人的执念吸引了桃花魂,所以我自那里走出,想看一眼有着那样决绝情谊的男子。我看见了他,那时的他坐在树下雕刻着琼觞,我对他的好奇渐渐转移到他雕刻的琼觞上,于是我陪在他左右,看着你第一次化成人形,说要报恩,看他想要给你过第一个年,看着他望着你思念着那个负心的人,看着他将琼觞小心的埋在树下,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你被埋在大树下,我就在一旁守着,直到年幼的倾然将你挖出来,你看不到我,但是我却一直跟着你,看着你一步步官拜丞相,看着你知道了小凉是青燃而抛弃我,利用我,对我变得凉薄冷漠。
      如果可以,我想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抹去你的寂寞,你明明没有哭过,可是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却难受的连看都看不下去。
      我们都不是人类,又怎么会了解他们的感情,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爱上你,可我清楚那是爱,我们与人类不同,青燃之所以会和那人分开,是因为他到底以为那人还是爱自己多,他对那人不信任,而我离开你,是因为我清楚我爱你比爱自己要多。我们的喜欢都太过纯粹,就像你于青燃,我于你,没有杂质,却伤害了其他人。苏清,我只想要告诉你,我在乎的,唯你而已。
      一份感情藏在心底太久,我会有想要说出来的冲动,我明明知道写完这封信我也不会有勇气交给你,可是还是想要写下来,我房门外的树下埋了一个木盒,里面是你送给我的簪子,我把它留给你,我写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而是想要告诉你,我并没有为你付出什么,也许在小凉看来没了命比什么都可怕,但是我不会这么觉得,与我而言你还安好,便足够了。”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苏清明白,他其实完全可以阻止暮景的死,只要他放弃权利,带着暮景远走,皇帝不会为难自己,可是自己在慕容凉和暮景之间选择了前者,或者说是选择了青燃。苏清握着手中厚厚的一沓纸,往后翻了翻,第一张就让他愣住了,那是一幅幅用炭笔描绘的画,一棵大大的树,树下坐着一名男子,前面有一池子莲花,男子看着莲花出神,树上的花瓣随着风吹落,有的落到男子的头发上,有的落在男子手上的东西里,那是一个杯子,以莲花为原型的玉杯。
      苏清看了这幅画好久,才颤抖着手指去翻开第二幅画,还是那个树下的男子,慢满满的一幅画都是他,有他看着琼觞发呆的时候,有他浅笑着抚摸琼觞杯沿的时候,有他和苏清刚化成人形时候指尖相碰的时候,有他抚摸着苏清的小脑袋的时候,有他病重的时候,画的最右下角是一棵树,男子坐着轮椅,将琼觞小心的埋在树下,树的后面站着一个女子,极其妩媚的眉眼,神情中倒有些相似那个日夜陪伴在苏清身边的女子,苏清知道,那就是暮景,他的苏暮景。
      天已经暗下来了,苏清起身想去点一盏灯,才发觉自己维持了同一个姿势太久了。
      他坐在油灯下,看第三幅画,还是那棵树下,那个女子自树后面走到前面一点,蹲着看树下的琼觞,黑色的炭笔在琼觞旁边勾勒出一个小孩子的摸样,正是苏清小时候的模样,小男孩在树下睡得很沉,那女子就蹲在一旁守着他,仿佛一守就是百年。
      再然后,是琼觞被小凉摔在地上的画面,女子想要去接住,却眼睁睁的看着琼觞从自己手中穿过滚落在地上。
      还有苏清离开家,化作少年模样。
      还有苏清一把火烧了青楼,他背对着火海,轻轻握着手中的琼觞。
      还有他四处求学,四处碰壁的样子。
      ……
      可是无论苏清做什么,画中的角落里都有一个女子,她默默地看着苏清,脸上的表情或是欣喜或是心疼或是无奈。
      最后一幅画,只有苏清一个人,是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把谁拥入怀中的动作,唇角带着温暖的浅浅笑意,眉眼中满满的都是化不开的温柔,画的旁边有一行字,字迹像极了苏清的。
      “你曾带着光明来到我的身边,你虽然不知道,可你就是我的信仰。”
      只是简单几笔,怎么能勾勒的这么传神,尤其是最后一幅,明明苏清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笑过,可是在暮景眼里,苏清就是这样的,要有多大的执念和想念,才能化成这简单的几笔勾勒就如此传神。
      一直到看完这些画,已经是深夜了,苏清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珠似乎都不会转动了,也没有眼神了。整个人都像是空壳子一样。
      他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确实有一双温柔的手,有好听的声音,一直陪在自己左右,后来自己被埋在树下,睡了好久,醒来之后发现似乎还是有人在他身旁,那人有自己熟悉的气息,虽然没有把自己挖出来,也不会说话,但自己确实感觉到有人陪着自己。当时以为是自己残存着都青燃的念想。
      再后来,直到成亲的时候,那时候的小丫鬟身上有着自己熟悉的气息,他便更加确定,倾然就是青燃。
      可事实是,他错的离谱。
      他原来早就离不开她了。不是看见这些画才爱上暮景,而是看见画才发现,自己早就不自觉中离不开暮景了。
      苏清坐了一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的吓人,带着几乎是残破的语调。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竟然现在才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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