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迷路为花开》白夜姑娘

1、幕起（一）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泰戈尔

　　我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回到那个大院了，直到于榆自杀的消息传来。

　　柳絮纷飞日，纸钱飘扬时。

　　熟悉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绕过湍急流淌的槐桑河，光影从曲径两旁的槐树枝叶间悄然坠落，游荡的日光掠过澈河，泛着晶亮的光芒。
　　一瞬间的恍惚滑过心头，我仿佛再次乘着日光，仿佛再次乘着日光回到那年天真无邪。

　　但于枫憔悴的面容告诉我，一切都回不去了。

　　太晚了。

　　我想起于榆最后一次见我的神情。那时我考上外地的一所大学，临别前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冰冷淡漠的陈述语气让我胆颤：“你看不懂法语。”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关上了门，从此再也没有见我。

　　第一次遇见是在母亲改嫁的时候，那时我跟着母亲第一次到了于家。

　　凉春，院子里的紫阳花开得热烈而茂密，丛丛球状花朵热闹地凑在一起嘀咕着陌生人的到来，枝叶在花朵间探出头窃听。
　　似有如无的溪水潺湲声，微颸走过庭院，树叶簌簌微语。哥哥于榆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投出身后暗夜般的阴影，如夜雨般搅乱心池。妹妹于枫躲在房里不出来。兄妹的敌意很明显，一致把我当作抢走父亲疼爱的敌人。

　　而我更是没有主动搭话破冰的勇气。不上学的时候，我晚上便早早地睡觉，在梦中所有的一切都散漫着却沉甸甸压在心上，眉头就日益蹙了起来；白天我就陪着太阳出门，到临近一家装修别致的书屋看书。

　　书屋的老板经常不在，兼职的女学生顾溪是老板的表妹，眉目清秀，有好听的儿化音。
　　她总是轻声细语地推荐几本新书，温柔的南方腔调入耳说不出的风情。每当聆听她的嗓音，似乎忧愁都在心中静下去，“就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里”。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那天，她这么说着，眼里掩不住的奇异神采。一头黑色长发瀑布般随着微微倾身而垂下来，让她的脸庞模糊不辨，陌生人一般。

　　“5号书架旁第一层左手边第一本书，里面有我给你的纸条。”

　　5号书架清一色的法语教科书，较之小说书架清静得多，多是学生来翻动。我抽出书，匆匆翻过，雪白的纸张咻地过去，一张淡蓝色的纸条跃入眼帘。

　　告白。

　　意识到内容的我并没有什么反应，对顾溪产生的感情我很清楚，那近乎是，却并不是被无数诗人无数次歌颂的“爱”。
　　将纸条拿在手里把玩少顷，我轻轻折起要收进口袋。

　　“让一让！”横冲直撞的声音像鞭子般破空。

　　男生踉跄地冲进来，我后退一步，差点摔倒，手下意识攥紧纸条飞快收进口袋，我并不希望别人了解。

　　像坐着隆隆云辇猝然而至，似乎熟悉的面庞一下子拨开碧霭，突兀地映入眼帘。“于榆？”

　　“你…是黎渊？那个到我们家的？”他停下来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我，迟疑道。

　　他的声音像清风般微笑着钻入耳朵。我似乎都能感到手中的纸条闪着苍白而勉强的笑容。

　　“你也……”目光停驻在我手中的书上，他会心一笑，一线新月在白皙的脸上浮现，朝雾洗净般明澈。

　　我不知该怎么回应于榆的朦胧一笑，只能也故作暧昧地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假笑着，躲闪着目光不去相对。像诗歌中一样地凝视地板，将我念出的姓名种进土壤，期待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无法忍受的僵硬气氛浓至极点，我尴尬地站起身，粗暴地推开少年夺路而走。

　　风生，云起，窗外绿影摇晃。

　　杜鹃在摇晃的模糊一片中呼唤。

　　困倦的风穿过衣袖，与肌肤嬉戏。阳光斜斜吊在树梢，犹豫不落。

　　一如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