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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流呻吟着醒 ...

  •   流呻吟着醒来。

      酒精带给大脑一瞬间的冲击,令他一时想不起刚才发生的事,他瞪着天花板,半晌才缓过劲来。

      这时恒已经在喝第二瓶酒。

      所有的问题齐涌心头,羽毛为什么会发光?羽毛与人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了一番话后光茫便黯淡了?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已经死了?如果没死的话,那零,渠雅呢?他们也在,也和你一起,对吗?

      要问的问题太多太多,流还没来得及开口,恒却一字字道:“你怎么可能还认识我?”

      流一怔,张开嘴:“不是你手下留情?”

      “怎么可能?!”

      是啊,是啊,连他都没有手下留情,连他都知道那种时候,已没有手下留情的资格,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他看着自己握住毛巾的手,恒却定定望着他:“你还记得多少?或者,换一个说法,你忘了多少?”

      流霍然抬头。

      “难道不是吗?”恒笑起来,“骗过了我,也骗过了前来执刑的天堂界大天使,这还是那个木讷单纯的老实孩子?”他的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丝厉光:“锁魂咒啊,我可不记得教给你这个。”

      锁魂咒,自开发就被列为天使界的第一禁术,与散去记忆的散魂咒不同,锁魂咒是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锁住灵魂。

      流看了恒半晌,又低下头,小声道:“骗过大天使的不是我。谁也不会短时间内对同一人施以两次的散魂咒,所以还是你手下留情!”

      恒嘿了一声,顺便把空酒瓶扔进了墙角垃圾筒。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

      “回去。”恒面对门,冷冷打断他。

      “还是不肯说?”

      “现在隔的时间可不短,别逼我第二次出散魂咒。”恒看也不看他。

      “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明明所有的人都知道。”

      “从坠落之处一直向上飞就可以重回天使界。”恒如同没听到,淡淡接着说下去。

      “忍受惩罚却不知道原因……”流从床上跳下。

      恒打开门,“小心,别让我再看到你。”

      “哪怕是快要死了?”流直扑过去。

      剧烈的头痛就是预告,生命渐渐自体内流失,所以才无论如何也要来,也要问一句。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什么!

      “那就现在死吧。”恒反手,从手心暴涨出一道蓝芒,直刺流的心脏。

      流只来得及抓住芒尖,已实体化的气流,挟流破窗而出,直冲漆黑的夜空。

      流拼尽全力,才没被刺中,却仍有鲜血一滴滴从口鼻中淌下,内脏已然受伤。

      一丝也不容情,是真的要杀我!

      他手中蓝芒突然粉碎。

      由气体具化而成的凶器,一旦粉碎,就仿佛流星的碎片。

      不知几时,下起雨来。

      一击得手,就立刻散功隐匿,以防对方反扑,果不愧为天使界的第一高手。

      流随碎片而下。

      脚上是漆黑的天空,头下却是比星空还更璀灿的大地,这个人世,果然混乱无可以复,但我是你唯一亲传的弟子,也是唯一从花心里抱来的孩子。

      流向来处扑去。

      身旁的空气迸出火花,以地心引力数倍的下降速度,于空气抑或自己都是极限,他太清楚反映太慢,若不由速度弥补,会坠后很远,会再也赶不及……

      错过太多太多,他砰然坠地,瞬间被腾起烈焰夹裹,但这次,绝不会。他从破碎的窗户跳进房内,却空无一人。他瞬息提升感应辐射,直追过去,若真想杀我,又何必逃走?若真的不在乎,又何必单我一人被蒙在鼓中?

      雨如同铁砂,打得皮肤钝痛。

      我不是傻瓜啊,虽然反映很慢,但天使这种单纯的生物,是很难伪装自己的真正情绪。

      却突然一阵晕眩,连展开的翅膀也无法解除他的异状,也无法维持平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空中掉落。

      是酒?!

      那如毒药一般,利刃样划下喉管,至今还在嘴中泛出苦涩的液体,无声无息地麻痹了他的神经。

      原来如此啊,原来他终究还是赶不上恒。

      他啪地摔在水泥板上。

      哪怕再怎么努力,哪怕已经强迫自己到了这种地步。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哭了。

      失去这一次机会,他将再也找不到恒,他知道,他知道!

      大雨瓢泼而下,他眨着眼睛。

      才从昏迷中醒来,他有段时间就和刚喝了酒一样,被恒的散魂咒冲击得片片飞散的记忆,虽有锁魂咒强制保留,但支离破碎,他甚至不知道恒他们是几时死的。

      等他完全清醒,天使界已经如同从来没有恒这个人一样。抹杀的如此彻底,逼得他不得不从花心中抱来简。

      至少我能证明,至少我抱来的简可以!

      可是祸延三代啊,流低头微笑,他站起来,走到水泥板的边缘。

      还是一片漆黑,还是一面灯海,地面太璀灿,天空太孤寂。他不知自己在哪里,或者说应在哪里。
      “嘿,小子。”黑暗中有一人道。
      流循声望去,在他脚下,露出一张人脸。
      打着雨伞,也打着手电筒,奇怪的是,灯照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人自己。
      那人约三十多岁,男性,一脸懒散和漫不经心。
      “大半夜的,在人家房顶又是叫又是跳,磕药了?还是在开PARTY?”
      流这才看到,原来自己跌落的是一幢大楼。
      “下雨天最讨厌了。”那人挠挠头:“一个人开PARTY多没意思,还不如下来陪我喝杯酒,怎么样?”
      又是酒?
      流万分警觉地后退一步。
      “嗨,我说,跳楼虽然死的快,但死相可是最惨的,摔得支离破碎,会麻烦很多人,活着既然已经这么麻烦,就不要挑这么麻烦的死法。”
      “我没想跳楼……”
      “那你站在我家楼顶做什么?”
      “我……”他还没说完,却见那人三下五除二从阳台爬了上来,笑道:“难道是来我家喝酒的?那就走吧。”说着一把抓住他,迅速退离楼顶边缘。
      退开之后,他一手仍抓住流,另一只手解开腰间的绳索,喃喃道:“讨厌啊,休假了还要管这种事。”然后狠狠一掌打在流的后脑勺上,“别给我惹麻烦啊,小子!”推着他从安全门走下去。
      楼下是小小的一幢公寓,开着玄黄的壁灯,桌上还有半瓶啤酒和一堆花生。
      灯光也映照在流身上,那人笑:“从哪儿跑出来的?看你一身埋汰的!”
      流的易容术早没了,从烈焰中脱出,虽然下雨,衣服仍被烧毁。
      那人将他推到浴室,一边墙上挂着的镜子映出他的影像,流一呆,不仅是人,还有心脏,甚至血液也一并停滞。
      在这一瞬间,他已听不到那人讲什么,也看不到那人。他只能看到他自己,看到他的背,他的翅膀。
      不知几时,他的羽翼也流窜出光芒,那逼人的青色可以直掀房顶。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光?
      这澄澈的光茫,沉静而璀灿,就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平静安祥的天使界,受更祥和的天堂界持护一样。
      不是早已消失了吗?这种平静安祥,这样凝定淡澈,怎么可能在人间得到?
      他拉过自己的翅膀,连那人几时离去都不知道。
      而简的,分明越来越黯淡。
      他的心脏突然砰砰剧跳起来,他茫然抬头,瞪着镜中的自己。从已然扩散的瞳仁中,看到了恐惧。
      “我要证实一下。”
      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在说。
      不,不,不,应该冷静一下。
      他拧开水龙头,直接站在冷水下。
      冷水激得他牙关直战。
      这么久,他一直想不通恒犯了什么罪,也不明白,为什么能牵涉如此之广,更不懂,一向温和的天堂界居然如此铁腕,非但格杀勿论,而且斩草除根。但如果是这样,如果是他想象的这样,他阖上眼睛,在冰冷的水流中,剧烈发起抖来。
      “喂喂喂喂,打算连衣服一起洗吗?”那人拿着换洗衣服进来,上下打量他:“这倒是挺省事,只是用冷水,你不冷吗?”
      “对不起。”
      “不会这么大人连洗澡也不会吧,笨成这样子,可别指望我会帮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流一价连声说。
      与其说道歉,还不如说是强迫。从没有与人类接近过,这个他第一个接触的人类,能令翅膀发出异光的奇异人类,在情绪即将崩溃的时候,令他不由自主生出隔离之意,如果说对不起,就不会追究了吧,也不会再追问,就可以放他离去。
      “傻小子,你对不起谁啊,你只对不起你自己,在道歉的时候想想吧,谁才是最亏的人,混帐!”那人忽然生起气来,摔门走出去。
      流有些发呆,他从来不会想太多,他的判断一向依直觉而行,而直觉又万分忠于性格。
      他慢慢关上水龙头,他的性格,那种沉稳扎实迟缓,非但同辈中无人可及,连老一辈天使都自愧不如,那我现在是怎么了?
      他望着狼狈的自己,展开翅膀,瞬间恢复身体,然后穿上那人撂下的衣服。
      真正人类的衣服,柔软又沉重。
      他重新站在镜子前,翅膀上的光茫溢满整个浴室,流动的异彩,就仿佛神仙。
      神仙?
      他挑起眉毛,透过镜子,微微笑了。

      那人深陷在沙发中喝酒,两只脚跷在茶几上,只有电视里投映出色彩与声音才将这斗室渲染的有一丝生气。
      他抬头望着流,“来一杯吗?”
      “谢谢,不必了。”流十分礼貌的回绝,看到桌上摆的照片,里面是一对母女。
      “我女儿,漂亮吧。”
      “恩,可爱。”流老实说。
      “一会儿就能见到她……可爱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她不漂亮?”
      说实话,流分不出人类的美丑,或者说,看惯了天使,已不觉得人类会美。但他是真的不会说话。
      那人盯着他,突然把照片夺过来。
      流吓一跳,就算再怎么迟钝,也知这人怒了。
      “对不起。”
      那人哼了一声,问,“你是COSPLAYER吗?”
      “什么?”
      “COPY故事里的人物什么的,现在年轻人最爱干的事,比如说,天使。”
      “什么?”
      “十多年前我曾碰见过一个,天使!”他慢慢一字字道,“他对我说他是天使。”
      “哦?”
      “他暴揍了我一顿,还说若我不乖乖的改邪归正,就见我一次打我一次。那时我还以为家里专门雇人整我呢,直到刚才见到你。”他望着流,“你们穿同样的衣服,有相同的气质。”
      流突然打了个冷战,牢牢盯着他。
      “但你却比他弱的多。”
      “那是因为……”
      那人却突然暴出一阵狂笑,“我开玩笑的,天使?这个世界哪儿有天使?其实我挺感激那小子,若没有他,我也许真成了个□□的小混混,也许早死了。”他抚摸着照片,“哪里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我的女儿不漂亮吗?”
      他依旧不依不饶。
      “那个,那个天使,十多年前的,什么样?”
      “就跟你一样啊,穿个破长袍。穿个破长袍就冒充天使?怎么着也得有个翅膀吧,光环又不贵,也不给配,你们真不专业,我看这次你没揍到别人,反而被别人给揍了吧。”他笑,“现在这世道,谋生还真不容易,就你这身子骨还充打手呢。”他伸出手,“我叫谭承远,消防员。你呢?”
      “我叫流。”
      “刘先生,连名字都保密?”他取笑,“住哪儿?一会儿我送你。”
      “不必了。”
      “反正也要出去接我女儿。”
      “那,谢谢。”
      谭承远笑,这人还真是木讷,问:“住哪儿?”
      “就,就送到公园那儿吧,你知道那个公园吗,有老榕树的那个。”
      “喔,最老的榕树那个?滕欣公园?”

      天蒙蒙亮的时候,流站在滕欣公园中。
      那最老的大榕树,翠叶如盖,已近百年。
      还是它最先与流打招呼,“要回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我是什么表情?”
      “一无所获的表情。”
      流一怔,笑了。
      他走过去,轻轻抚摸老树嶙峋的树干,“不对。”他轻声说,“我这是失落的表情。”
      “天使也会失落吗?”地上的小草好奇问。
      就如同天使不会落泪一样,悲伤,痛苦,寂寞,后悔,失落,早已是童话破灭后的灼痕,烙在每个天使身上。
      “会呀。”流蹲下身,微笑对它说。
      “你会失落,而我们却会死,”小草大声控诉,“我们马上就要死了,秋天的时候!”
      “我也会死啊。”
      “才不会,你是天使!”
      “我只是天使界天使。”
      “有什么区别?”
      “天使界天使,”流仰起头,淡淡道,“只不过是一付天使的翅膀。”你看,你不对我说,抹去我的记忆也想保守的秘密,还是被我知道了。他对小草道,“你至少还拥有自己,是你自己的,而我们,什么都不是。”
      他仍然微笑着,笑的仍然那样温暖温和。
      我为什么会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绝不会说,而且祸延三代,斩草除根。现在的天使界,已经没有几个成年大天使了……
      “这种手段,象是天堂界的。”
      恒不知何时,出现在流的身后,就如同小时候一样,也如同流对简一样,大手抚在他的头顶。
      抚在他头顶,就可以替他遮风挡雨。
      “你在这里,是想看着我离开?”
      “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恒仍这样说。
      “这儿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流回过头望着他。
      恒笑了,很淡,“那你想来拯救我吗?”他坐在流的身旁,果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碰到了谭承远。”
      “哦?”
      “即使碰到他,我也应该不知道。”流笑,“但我也养了一个孩子,并带走了他的一根羽毛,他和我小时候一样,一打开翅膀,羽毛就会跌坠,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所对应的那人正在变坏,一旦变坏,羽毛就会脱落,如果落尽,就会死。”恒道,黑色的眼睛,仍然如同注视黑夜一般注视着前方,哪怕前方什么都没有。“干吗要养孩子,你自己都是一个小孩。”
      流只是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他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太多话,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恒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望着前方,尽管他们都知道,前方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也准备象我揍谭承远一样,揍那个和你孩子对应的人类吗?”恒忽然笑了。
      流也笑,摇摇头。
      “我杀了那个和我对应的人。”恒淡淡道,“从大天使嘴里漏出的一丝儿堕骨井的秘密,我翻阅各种手记典籍,知道了从堕骨井就能连接到人间,那时候还想带着你来玩,但真正明白了,就没心情了。我们原来只是储存人类灵魂的容器,替他们生长翅膀,积蓄力量,然后时间一到,就举行最庄严的弥撒,贯以最宏大的祭礼,以为是庆祝我们的新生吗?”他一笑,“那是为了迎接新的天使,杀掉我们,剥夺了我们的生命,翅膀,为他们做的一袭新衣。”他忽然扭过头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什么?”
      “如果是你知道这秘密,会怎么做?”
      流垂下头。
      “绝对不说是不是?无论再怎么愤恨,也不会祸延三代,害死无数天使界天使?仍然乖乖当天堂界的翅膀容器?任他们予取予求?”
      “可是反抗有什么用?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吗?你以为阿吉公不知道?大家只是不说。”
      “不说有什么用?”恒笑。
      “知道又有什么用?”流反问。
      只会更难受!
      所以,谁知道都可以,就是我不行……
      “有用啊。至少他们得祸延三代,毁掉多少天使的翅膀,就损失掉多少个天使,那么等他们下一次对待这些容器的时候,就多多少少会客气一点。”恒正过身子,看着流,“我并不是鲁莽的人,事情不经过求证,我不会下结论,但我也不会委屈求全,象老一辈天使一样装聋作哑,随意任人挫折,我做不到。我想,他们也做不到,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堕骨井的秘密,从手记典籍中查出事情的真相?你以为不说就可以了,那就象吞一口沸水在肚子里,不是内伤,就是外伤。”
      恒还是第一次与他这样说话,认真,明确,没有任何隐瞒。
      他终于也把他当做成年天使来对待。
      “我给了他们选择,想知道真相,或者不。”他一指流,笑道:“你自己不也是佐证?我瞒得这么辛苦,也抵不住你那拼命想知道的心。”
      “那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我,是因为我让你觉得不甘心。”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轻轻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流。”
      流一怔,扭过头去看身旁的老榕树。
      恒轻笑了。
      朝阳升起来,才下过雨的天空,如宝石一样璀灿。
      流忽然从袋内取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什么?”恒取出那颗乌黑的药丸,明白了,“你自己不用吗?”
      流摇摇头。
      “你不是说你也快死了?”
      流望着他,张了张嘴。
      恒一拍他的脑袋,“老实孩子也会骗人了。”他把盒子盖好丢给他,“我用不着。”
      “为什么?”
      “我已不是天使了。”恒笑。
      “怎么可能?”流腾地站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杀了本应变做天使的人类,那作为翅膀存在的天堂界天使,还有什么留下的意义?”
      他仰头望着流,道道晨曦从榕树高大的枝叶间流泻了下来,宛如有质感一样,凝成一片金色。
      身边这人,他养大的孩子,有着整个天使界最美丽的翅膀,也有着堪媲美天使的最善良的心。
      此刻正焦急望着他。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与此同时流问,“不是天使那是什么?”
      恒笑,“不是天使,当然就是恶魔。”
      “不是,不是!”流道,脸涨的通红。
      恒笑,懒洋洋伸出手去,“来,让我看看你的翅膀。”
      天使之间打开翅膀便可共鸣,有人说看到天使时都能听到无比美妙的声音,那便是翅膀的共鸣。
      流却没动。
      “不敢吗?”恒望着他,这孩子,因为太过老实,总令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零与渠雅死了,而我没死,这就是对我的惩罚。”恒叹一口气,“还不懂吗?天堂界就是让我知道,远远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也让我明白,就算穷整个天使界的力量,也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他望着流,“见到你,我是真的明白了。”
      流低下头。
      “你原本是想来责怪我的吧?”恒仰头望着大树,绿叶如盖,仿佛能将一切遮蔽,而之上才是浩瀚的天空,“因为我而毁掉了一切,只因为我一个人。”
      流摇头,“不是。”他轻轻说,然后又坚定重复,“不是。”
      他蹲下身,望着恒,一字字道,“你让我们看清了自己……”
      恒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流接着道,“零,渠雅,我想所有的人都会感激你……”
      恒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你怎么回事?”
      流脸色大变,极力挣脱。但恒的手如铁铸一般,他根本挣不开。他清楚感觉恒的感官触角已经顺着血脉瞬息在体内扩散。他瞒不过他了。
      恒嗒地松开手,“几时的事?我甩掉你之后?”
      流强笑。
      “是那个谭承远?”恒一笑,“当然是他,否则谁还能夺走你的身体?”他的眼睛漆黑而锐利,仿佛连笑都可以伤人。
      流拉着他,“这个身体本就属于他。”
      “我管他?”
      “他是个好人!”
      恒一笑,盯着流,一字字道,“他与我无关。”
      流低下头。
      他已经无法抵抗恒的目光了,那样漆黑,那样洞澈,那样锋利。但他仍死拉着他,不肯也不敢放手。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养过一个小孩。”
      “你说过。”恒瞬间已换了五种术式,想甩掉流,但老实人也发蛮的时候,通常没什么人能闪开。
      “他也快死了,羽毛一直掉,就象我小时候,可我却没本事象你那时候救我一样救他,只好打开翅膀,强撑了三个月,还是撑不过去,最后把他送到阿吉公那儿。我亲手削去了他的记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我不想让他伤心。”他攒足了力量,重又抬起头,看着恒,“因为我要趁着我还没死,来见见你。”
      恒终于松下劲来。
      “天使总是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期,不是吗?”
      他们两个都松开手,各自退开一步,站好。
      榕树与小草都呆呆看着他们,连叽叽喳喳的议论都没有了。
      半晌,恒道,“说说吧,我还想听听事情经过。”
      流清清嗓子,干巴巴道,“他是好人,那个谭承远。我被你甩下后被他救下来,顺道送我来这里,在隧道发生连环车祸,他为了救人,喔,他是消防员,也死掉了,是我没想到人类的生命这么脆弱……然后……”
      “然后就如同史册上所记载的,天堂界所赞美的,大弥撒的开始?”
      “恩。”
      “那怎么可以还来这里?”
      “是我求他的,因为我想把这个给你。”
      还是那个小盒子。
      “吃了它就不会疼了,不会那么痛苦。”流急急解释,仍是递过去,十分想把药丸给他。
      “很疼吗?”恒喃喃问,然后抬起头。
      流认真点点头。
      一片片羽毛从背上剥离,连着血肉和筋骨,带着他的体温植于谭承远身上。然后他坠下,对方飞起。就象一片树叶落下,只因为秋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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