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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流是个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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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是个天使,有一双美丽的翅膀,当他张开双翼,所及之处,鲜花绽放。
但他却不开心。
“天使也会不开心吗?”小简仰着头问他。
黑水晶般的眼睛凝望着他,流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小脸。
“是因为我吗?”
简也是天使,只不过他的翅膀单薄的多,随时都有羽毛坠落。
“他们说没有翅膀就会死。”小简望着流:“我也会死吗?”
“傻瓜,”他的嗓音突然岔了,拍了一下简的脑袋:“我小时比你还弱呢。”
“真的?也象我这样?”简努力张开翅膀,片片羽毛如雪般纷纷跌坠。
“对!”流及时按住他的翅膀,“但却不能张开。”
“不打开就可以长得象你一样?”
“对!”
简笑了,枯黄的小脸终于泛起一丝红晕。
简是他从花心中抱回来的。
天使的出生不同于人类,是诞生在花丛中,就如同自己是被恒抱回来一样,他也抱回了简。
他望着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家伙,和散落一地的雪白羽毛,一时只觉心被烧灼。
因羽毛跌坠而丧失生命力死掉的家伙太多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他们总能平安长大,羽毛总是一天比一天丰厚,甚至因为太厚而必须拔去。
也从未有过死的恐惧,死亡对他们来说,无非另一个重生,更无所谓开不开心。
但他为什么好象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天使也会不开心吗?
那时恒立在亘亘黑夜的后面,黑色的眼睛不知凝望何处。
他为什么会问呢?
恒又是如何回答的?
他全忘了。
他很想去吉祥谷询问先知阿吉,也徘徊在历代天使的埋骨之所,但吉祥谷太过遥远,他的瞬行还没有修练成功,而堕骨井的森森阴气,令他未及接近,就忍不住呕吐。
他们的村子,也只剩他这一个成年天使而已。
都死了,恒,零,渠雅,流突然剧烈头痛。
而且这痛苦,迅速波及到简。
简的小脸皱起来。
如果不加以制止,也会倾刻席卷天使界。
流打开了他的翅膀。
就如同一道光般,柔软,柔润的雪白羽翼,转眼填满了斗室,那平静和暖的气流,无声净化一切。
他怀中的简张开双眼,轻声道:“好美。”
天使的翅膀能轻易平定一切伤痛,也可引领亡灵升至天堂,如果条件允许,甚至可以远离死亡。
流看着简,允不允许呢?
窗台上的雏菊无声怒放。
已经不是菊花盛放的时节,花盆中堆积一层又一层谢掉的花瓣,但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可以摸摸吗?”简突然问,眼中闪着渴望的光。
“恩。”
象缎子般丰润滑软的羽翼,愈发衬出简骨瘦如柴。
他把自己的脸孔埋在羽毛中。
“会被呛到。”流想拉起他,却突觉一热。
顺着羽毛纹路滑下的滚烫液体,挟着一股无可想象的悲伤刹时击中他。
他硬是拉起简。
简流泪的小脸,却在微笑。
他轻轻将一根自己的羽毛,插在流巨大的翅膀上。
“这样就能飞了。”
“现在就可以。”流突然抱起他,拍打双翼。
他们腾地就破屋顶而出,再之上,是无限浩瀚的星空。
原来决定一件事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他决定带简一起去吉祥谷。
虽然需要连飞三天三夜,虽然吉祥谷严禁未成年天使进入,虽然,虽然那里……
流念起风屏咒,将气流阻隔于他们之外。
怀中的简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上下左右四处看。
傻瓜--
若不是抱着他,早给他的小脑瓜一下。
还不会飞啊。
还是个傻小子。
在恒死后,也只有这毛茸茸的婴儿,还能让他拥抱痛快痛哭。
为什么不问天使也会哭吗?
啊,因为你已经哭过了。
他望着脸上泪痕还未干透的简,不知不觉用力抱紧他。
吉祥谷。
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所有天使的圣地。
然而从一千英尺的高空往下看,也不觉有什么神圣。
流缓缓降落。
在雪白大理石的华柱旁,他把睡着的简放下。
收起翅膀,他定了定神,往里走。
里面仍是熟悉的景象,郁郁森森的巨木,安静睁着好奇双眼看着他的白兔与小鹿,遍野无人打理却自怒放的奇异花朵。
没有人声,只有鸟语。
一切俱如几十年前一样,只不过……
经过池塘,流看到了水中的倒影。
一个沉默的天使,一头粟色长发一直跌坠到背,都长这么大了。
他弯腰,像看陌生人一般打量。
还好,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他伸手穿过水面碰到眉心,这里已经纠结。
涟漪荡开,瞬息扩散开来。
他的手滑到胸际,这里呢?
他搅散影像,继续往前走,看到了小屋。
和所有天使的住屋一样,先知阿吉的家也只是原木筑就。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只是更古旧。
门前窄窄走廊已被风雨剥掉了木色,柱子也腐蚀得厉害。
虽然天使可以活很久很久,但物品显然用不了那么久。
他仰起头,从尖尖的屋顶,划下一道金色的阳光,直射进眼睫。
他单膝跪倒,大声道:“安宁村流求见。”
四下寂静无声,他也毫不在意,一遍接一遍说下去。
终于,“住口!”小屋的门霍然打开,从里面跳出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大声道:“你是留声机吗?”
除了胡子更长,个子更矮,脾气更暴躁外,与几十年前,根本毫无区别。
流微微笑了。
阿吉揪住他的衣服:“我问你,你是留声机吗?还是鹦鹉?”
流深深施礼,托住阿吉的手指,搁于自己额心。
“阿吉公。”
阿吉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又变的有礼貌了?我还以为现在的孩子都……”他的声音一顿,“安宁村?”他忽然掀起流的脸:“你是……恒的那个木讷孩子?”
流又笑了,虽然脸被掐得很疼很疼。
阿吉却斗然变色,飞起一脚,直踢在他肚子上。
这下踢得真不轻,流一时竟爬不起身。
“别让我再看到你!”阿吉顺手就施下暴风咒,要将他扫出吉祥谷。
“请不要这样。”流躺在地下,下意识以风清咒拆解。
“还敢还手?”阿吉大怒,飞速结下风龙咒。
“我是有事相求。”流以地龙咒相抗。
“我再不会帮黑心烂肺的阿恒做任何事!”阿吉竟施下木牢术。
流脸色大变,“恒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没有吗?”阿吉哈哈大笑,笑声却满是悲愤。
“那么是谁斩断的天堂与这里的联系,是谁逼得大天使自尽以谢罪,是谁害得渠雅不得不死?是谁破坏了天使界这么多年的安宁?”
流张口结舌。
“那么,是谁害得这么多天使未及长大便死掉,你告诉我?!”
流瞪住阿吉。
阿吉也瞪着他,看着他,看着他,暴怒的面色忽然松懈下来,“啊,我忘了,你被革除了记忆。”
他放开流,喃喃道:“祸延三代啊,看看你干的这好事!”
流只觉胸口剧痛,他的痛苦忽然再也无法遏止一分一毫,全部激射而出。
他向后就倒。
阿吉一把揪住他,“喂!”
再搭上他的身体,阿吉才知道,“居然以翅膀延了别人三个月的性命!”
“有个孩子在华柱旁,求你救他……”流挣扎开口。
“居然抱着他飞了这么久?”阿吉根本没听见,伸手翻动流的翅膀。
因为翅膀的珍贵,在不飞翔或不使用翅膀时,是谁也看不到与触碰不到。而此刻,流的翅膀,只象两团烂棉花,软趴趴团在背上。“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阿吉瞪着流:“哭?哭就以为我会救他?”
流迟疑看着他。
阿吉叹一口气。
不会吧,这么迟钝的家伙,居然连自己在哭都不知道。
他揪住流的头发,把他拖进屋中。
小屋很小,因为塞满了东西。
有一半是书,另一半是各种各样奇怪的药草,试瓶,工具,阿吉把流撂在床上,在他身上架起木架子,然后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放松!”
他在架子上顺开流纠结成团的翅膀,并固定好。
“十天内甭想下床。”
“那孩子……”
阿吉又叹口气,回过身盯着他:“你还不知什么是祸延三代是吗?就是三代之中,没有一个天使可以善终,包括恒那一代,你这一代,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孩子。明白了?”
“为什么?”
“为什么?”阿吉笑,笑容中却充满苦涩与讽刺:“阿恒就是太喜欢问为什么了,你也喜欢吗?”
流闭嘴。
阿吉将简抱过来时,简已经醒了,睁着黑水晶般的大眼睛,安静伏在阿吉怀中。
他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总是在最小的范围内保证不与他人添麻烦。
是因为自己太木讷吧,所以带出来的孩子早熟得令人可怜。
阿吉还在恐吓他,“这就是擅闯吉祥谷的下场,我打烂了流的屁股!”
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令早已不能下地活动的简挣开他,腾腾腾跑过来。
流道:“阿吉公在吓唬你呢。”
“那你动一下让我们看看啊。”阿吉冷冷道。
简把小手就搁在流脸孔上,黑漆漆的眼睛直望着他。
阿吉拎住他的脖领:“过来!”
简用力挣扎。
“你再乱动?再动我还打他!”
简恨恨地瞪他。
阿吉把火上煮的药倒出,递于简:“洒出一滴,我打他一下。”他看着简倔强的小脸,“不喝?那我打烂他的背,让他在床上趴一辈子。”
“你保证再也不打流,我才喝。”简喊。
“还居然会讨价还价?”
“傻瓜,阿吉公是心肠最好的一位天使。”
“是吗?”阿吉突然冷冷反问。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恒曾说过的话。
--无论何时,拍马屁这种事,总是错不了的。
当时他站在草地上,想方设法逼阿吉出来,他当然不会象流一样跪在地上,一遍遍说出乞求赐见的话。
他唱歌。
不到三分钟就把阿吉给唱了出来。
全程流都张大嘴巴看着。
“为什么会这样?”
“阿吉有神经衰弱的毛病。”
“你怎么知道?”
“一看谷中的环境就知道了。”
“你不怕他生气?”
“怕什么?说几句就不生了。”
“说什么?”
“拍马屁呀!”
这样恣意任性又明敏世故,把握人心分寸就象玩弄股掌,却仍成了千古罪人,名字都成为禁忌,所接触的一切焚毁破坏,连记忆也象毒草全面拔除。
流低头,但真能忘吗?
“你带的孩子倒有点个性,不象你。”阿吉将简放在他身边,“喝了药,至少能保住一个月的命。”
黑黑的药汁残留在简的嘴角,虽然沉睡,脸上仍是防备的神气。
流伸手替他擦干净,微笑,“我是个木头疙瘩。”
阿吉坐在他身边,“你应该知道你的事吧。”
“恩。”
“那打算怎么做?”
“请阿吉公收留这孩子。”流看阿吉张口就要拒绝,立刻道:“我明白什么是祸延三代,也不奢望小简能活多久,只要别这么痛苦。只有在阿吉公你的身边,他才不会太痛苦。”
阿吉不语。
直到这一刻,流才知道,他真的老了。
“我会消去他的记忆。”
“用不着。”
“一定要。”流无比坚定。
“那他们为什么没能全部消去你的记忆呢?”
“大概……是因为我的头脑太简单了吧。”流说及前来执行的天堂界天使的担心,如果全部磨灭,恐怕会成白痴。
“其实做白痴也没有什么不好。”阿吉缓缓道,忽然起身,翻箱倒柜从故纸堆下面,翻出一只小盒子。“给。”
流打开,里面是一颗乌黑的药丸。
“这是我为渠雅准备的,他用不着,就给你了。至少不用翻滚号叫,直到羽毛落尽再死。”
流微微张开嘴。
“我大概是第一个有福气,看着这么多孩子去死的老头!”
阿吉扭头走出屋去,流低头,看着盒子里微微泛着柔光的药丸。
当可以重新下地的时候,流修缮了屋顶,加固了门窗,将地板的断裂一一补好。当他趴在屋顶做最后的检察工作时,吉祥谷的幽幽白云无声自身边流淌,果然是静谧至极的地方。
他一时也松泻下来,躺在屋顶,闭上眼睛。
即使闭上眼睛,阳光也能将眼底染成一片金色。在遥远的阿尔匹斯山下的诸神们,也会躺在这熏然的阳光下,以美梦来抵消生命吧。
不远处传来阿吉与简的笑声,他们正在整理药圃,坏脾气的阿吉居然十分有耐心的一样样给简解释。
他喜欢小孩子,这才是吉祥谷不允许未成年天使进入的真正原因。
而简的活泼顽皮,也是他从未见过。
原来真是跟着谁就受谁的影响啊,那等简长大后,会不会也脾气暴躁呢?
流微微笑了。
他消去了简的记忆。
他曾至恨的事,当恒消去他记忆时他抵死反抗而令恒震惊的眼神,至今仍能记得。
难道连记忆也不能保留吗?
他当时问。
而轮到他出手时,更重。
是根本不给简任何反抗的机会,以至于阿吉骂他太狠,以至于最初几天,简必须重新学习吃饭走路说话,以至于现在看到他,仍有莫名的害怕。
这样也好,不是吗,怎样也比白痴好。
阳光太刺眼了,就算隔着眼睑,也能令双眼灼热酸疼,这大概是唯一接近天堂的不好。
他以手挡住双眼,头又疼起来。
这也是一个讯号。
他稳定一下,起身,爬下房顶,向阿吉与简告别。
简仍躲在阿吉的背后,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只如以前一样,轻轻拍他的脑袋。
“现在就要走吗?”
“还想去别的地方。”
阿吉苍老混浊的眼睛,有一种悲悯。
流跪下施礼,将阿吉生出老年斑的大手尊贵无比地贴在自己额前,低声道:“谢谢你,阿吉公。”
他总是要去堕骨井的,哪怕呕吐得再厉害。
恒曾带着神秘地神情对他说:堕骨井可是有秘密的喔。
是骗他的吧。
堕骨井的秘密,不就是天使死的秘密吗?
每位天使的死亡都好似一场无比肃穆的大弥撒,但只到恒那里。
然后就不同了,死亡是场灾难。
非但毫不庄严,连一丝尊严也无。
流微微一笑,祸延三代啊。
如果恒知道,会怎么样?
他仰起头,对风迎展翅膀,恒,如果你知道,会怎样?
他哗地飞起,向太阳的方向,他的家乡,天使的埋骨之地。
之所以叫安宁村,是因为历代守护着堕骨井。
就象天使是从花中诞生一样,死后也要沉尸井内。
所谓井,也只不过是一个天然的洞穴。
但因为四周俱是巨大的花岗岩的天使雕像,而显得无比肃穆。
尽管尸体早作枯骨,但雕像仍千百年矗立,形貌依旧,每个都刻有天使的名字。
流从他们之中穿过。
阴气也越来越重。
这里有一股迥异于其他地方的负气压,压得人透不过气,大概因为这是接近天堂的天使界中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流强忍着不适,来到井边。
以前曾来无数次,站在这里,一边呕吐,一边望着这丑陋却被贯上天使埋骨之地的无比庄重圣洁名字的一孔洞穴,不过是个地裂,里面森森地气扑上来,吹得他几乎站不住。
而这次,他没有一直看下去。
他弯下腰,爬下去。
黑黝黝的洞穴好似不见底,每一步下脚都成了极困难的事,但幸好这是天然的洞穴,也幸好因为他木讷,修习了所有术式。
他开了暗眼,也将自己折成风阻最小的形态,令手脚迅速长出指甲。
一个天使居然象猿猴,爬下了堕骨井。
在下了约三个小时后,洞壁开始呈波状,但风更大,令他长出长爪的手,也开始抓不稳石壁。
也开始看到摔在壁上的天使的尸骨。
一开始是零星的,后来便越来越多,因为他的移动,从凹处碰掉的白骨,被风卷起,象利剑般,刺向各处,有几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而白骨越积越多,到最后,竟将洞壁填成外倾,他不得不使出岩流术,将白骨直接按进石壁里。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知道这样没多久,他便会因体力告磐而跌落。
也幸好,这样没多久。
因为离心的原理,白骨落不到的地方,大风刮的他睁不开眼。
连皮肉都要从骨头上剥离。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是不是天使的尸体,也是被这大风迅速剥成白骨的?
所以这里除了森森阴气之外,并没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那么他呢?也会被剥离吗?
作为第一个被活着剥离的天使,按阿吉说话的语气,那岂不是也算有福气?
眼前忽然有了一丝光明,在这漆黑的环境中,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是越接近地底,应越黑暗吗?
难道堕骨井真的有秘密,难道这里另有出口?
若没有出口,这大风又从何而来?流几乎一瞬间想到,然后又想,恒恐怕一早就猜到了,也只有他这笨蛋,直到走到这一步,才能想到。
他加快了速度。
果然,眼前越来越亮。然而,他的血被冻住。
脚下是一个漩涡。
不是水,是气流,大风就从这里旋转扑展而出。
是啊,是啊,天使的埋骨之所,怎么能与常理度?在天空翱翔的天使,不是更应该葬身于风中?这是何等的天经地义?
但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告诉我堕骨井藏有秘密?为什么还要我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流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咯在响,那不过是抵抗不住风力,机体所作的最后挣扎与警告,警告他尽快脱离这里,但这是天使的埋骨之所,所有天使都应到达的地方,你让我去哪儿?你让我去哪儿?
他一时心思混乱,手上的指甲渐渐消失,他的眼睛,也因为暗眼的衰退,而看不清东西。
他没有看到抓住岩壁的手,因为指端太过用力而渗出鲜血,令自己逐渐下滑。
等他看到,等他思考:我的指甲呢?我怎么会流血?
他已经掉落。
恒说,你心思太慢,永远错过了最佳时机。
渠雅好奇看着他,还没见过这么反射神经奇慢的天使。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象木头一样,坠下。
虽然心思很慢,他也知道自己要被撕裂了。
就如同历代所有被葬于此的天使一样,变成一堆白骨。
这样就不会再痛苦了吧,也不会再有绝望。
这就是堕骨井的秘密吗?
流笑起来,闭上眼睛。
但奇怪,那如刮骨般可以随时绞杀他的风一时消失,除了急剧向下的坠力拉得内脏移位外,甚至连衣裳都没有撕裂。
他张开眼睛,只见风呈螺旋状,无尽向上旋转。
而他,只是落下。
要落到哪里?
他这时才晓得低头,不禁吃惊,已经看到地面。
绿色的大地,象巨大的手掌,转眼扑到眼前。
晚啦!他心中大叫,打开翅膀。
但太晚,他只来得及扇了一下翅膀,只将身体倾斜了五度,从高空坠下的巨大力量,直接将他拍在地上。
他只觉眼前一黑,一口甜腥直涌上喉咙。
很疼,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很吵,他又想。
是血流动的声音吗?他曾听人说过,如果静到极处,会听到血液象大河奔涌。
但过了一会儿,就知道不是。
因为血液绝不会说话。
“是天使吗?”
“翅膀是真的吗?”
“天呐,居然真有天使?”
“他死了吗?”
“我快死了!!!”他清楚听到身下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狂吼,挣扎爬起来,原来是一株被压折的草。
原来说话的不是人,而是植物。
他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能听到六道的声音,这不是传说吗?
他呆呆望着眼前因他突然爬起来,而立时静默,如同从没有说过话的花花草草,不自觉向最近的一株伸出了手。
那被压的四分五裂正努力复元的草,在无风的情况下,极力向后倒去。
流不禁笑。
他坐直身体,展开翅膀。
内视身体的情况,因从高处落下,全身骨骼几乎全部粉碎,内脏破裂,嘴里的腥味就是涌上的鲜血。将地面砸了一个大坑,那株还能挣扎躲闪的算是运气好的。
“抱歉,我不知道植物也有生命。”他道着歉,把能力提升。
一时鲜花绽放。
沐浴在天堂般纯净的气息里,令所有的事物,都有了做梦的感觉。
他们问:
“你是天使?”
“恩。”
“从天堂来?”
“不……”
“天堂什么样?”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
“我不是天堂界的天使。”
“天使还分这个界那个界吗?”
“恩。”
“那你是哪个界的?”
“我是天使界的。”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淡淡笑了。
垂下眼睛,是因为眼睛不会笑吧。
那样不是太恐怖了吗?只有嘴会笑的天使。
然后他问:“这儿是哪儿?”
“人间。”
人间啊。
他淡淡的眼眸凝视远方,绿树掩映之后,便是钢铁的重楼。
再之上,才是天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掉落风眼,才能坠入人间。
原来这就是堕骨井的秘密。
“你们有没有见过另一个天使?”
流依旧仰望天空,一片蔚蓝无瑕,找不到一丝间隙。
“另一个?和你一起?”
“不,不是。”
流不知该怎么说,他不知道天使界与人间的时间是否对应。
他垂下头,望着它们:“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啊,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能活到这个秋天。”
一株小草问:“你能让我们活过这个秋天吗?”
“我不能。”
“那有办法让我们活到春天?”
“我……不知道。”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只会说不的天使。”
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
流回身,是一株极大极绿的榕树,他怔怔问:“那另一个呢?”
“只要想,就可以。”
正是恒的口吻,在他的世界中,从没有不可能这回事。
那漆黑凝定几近残酷的眼睛,也什么都不能撼动分毫。
所以才想来看看,在这么多年之后。
流向花草树木道了谢,施了小小的易容术,将长袍换做了人类的衣物,走出去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个公园。
而城市极大,人潮如涌,声音扑天盖地而来。
要怎么去找恒呢?
听老榕树说,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流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一时觉得寂寞之至。
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个个次第亮起,霓虹也开始闪烁。
热闹得如此荒凉。
这儿绝不是天使的安居之所。
无论景物声音气味,还是气息氛围域场,都是绝大考验。
而在这里呆了五十年!
流紧紧抿住嘴唇。
他向最近的大楼走去,希望利用高处搜寻恒的气息,却突然按住胸口。
如被烫到一样,他的胸口忽然滚过一股灼热。
不是受伤,由高空坠下的内伤,在展开翅膀治疗被他砸伤的植物时已经平复。
那是什么?
他低头检视,从怀中取出一根羽毛。
是简的羽毛。
是简插在他翅膀上稚嫩的白羽,而现在,居然微微发亮。
流抬起头。
四十层的高楼,几乎伸进云中。
他飞上去。
当第三十三层时,羽毛到达了极致。
青色的光茫,在手中就仿佛火焰,又好象最澄澈的月光。
他停在窄窄一截平台上,向屋内望去。
宽大窗后,有一个人类,男性,正在打电话。
虽然可以轻易听见他说什么,但不懂。
“期货……托付于我……不能辜负……必须选择……”说着说着,流手中的羽毛便黯淡下来。
他看到那人用力将电话扣下,然后挥手,摔碎了桌上的水杯。
一股极恶的负气流劈面砸来,他不禁退,一脚踩空。
仿佛有人叹了口气,然后一股大力自背后袭来,流借机站稳身子,回头。
身后一片夜色。
三十三层楼,已百米之高,下面的汽车就像火柴盒子。
“恒?”
没有人回答。
而屋内的人已被惊动,直向窗户走来。
流一时慌了,不知是该跳下平台,还是平行滑开。
他清楚地看到,窗户上反射出自己背后的一张脸孔,似笑非笑看着他。
“恒!”
他转身就扑上去,两人一起跌下平台。
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就不想做任何事。
他抓住恒一起落下。
反正只有百米,即不会摔死,受伤也可随时痊愈。
疼也快乐啊。
“笨蛋!”恒道。
他嘿嘿笑,这才打开翅膀。
两人盘旋,落在一层较矮的楼顶。
流弯腰将恒放下,然后跪下施礼。
恒退一步,神色渐渐冷漠。
他转身就走,流怔了一下,追过去。
恒没有使用任何速行的术式与术力,流便也以正常脚力追去。
穿梭于人流中,他渐渐冷静下来。
前面一臂处的恒,黑衣,短发,气息冷峻,单看背影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
在这个适合人类,却绝对不适合天使的人间一呆五十年,早已陌生的无法想像了吧。
哪怕再怎么惊喜。
原来快乐到最后竟是如此。
流默默跟在恒的背后,看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一开,里面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令他窒息。
但恒已经走进去,见他熟捻走向吧台,不等说话,酒保已笑着打招呼:“恒哥,带朋友一起来?”
“两杯威士忌。”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恒居然一丝也不为所动,一口饮尽了酒。
并指指酒杯。
流只好端起来,还未到眼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警觉抬起头,看到恒含笑的目光。
曾几何时,他笑起来,竟然象刀。
“不敢喝吗?”恒笑,伸手就想把杯子取走。
流望着他。
我没有迟钝到这个地步,他拦住恒的手,慢慢举起杯子,既然到了这里,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堕骨井也下了,风眼也跳了,人间也不过如此。
他也一口饮尽,然后咕咚一声,直接栽在吧台上。
恒及时以手扶住他的头颈,才没有被撞伤。
酒保又送过来两杯酒:“这位朋友酒量可不好啊。”
恒照样一口一杯,然后扶起流:“送两瓶到我的房间。”
楼上除了仓库,就是几间可供休息的套房,处于繁华都市的嘈杂夜色中,这儿只不过是供宿醉的客人胡乱滚一夜的场所。
恒将流撂在床上。
窗外明灭的霓虹映在面上,就仿佛变换的目光。
这小子,居然长的比他还高了。
却还一样傻乎乎的。
你来做什么呢?
恒盯着他,却突然觉得目光被烧灼一般,不得不避开。
酒保将酒送来,他顺手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已经很习惯这滋味,当琥珀色的液体如刀锋般沿喉管而下时,他走到窗前,望着这迷梦一般的璀璨夜色,因距离太近,玻璃上也同样映射出他被晕染的迷离面孔,却如此冷酷。
他又喝了一杯,然后去洗手间拧了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