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深秋细水流》河舟记

8、03、医院（下）

　　夏眠从小就有很多趣事。
　　例如，夏眠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四岁，是和老嬤和阿嬷一起生活的。那时夏眠的曾祖父刚刚去世，老嬤思念他，经常以泪洗面。
　　那时，夏眠不懂事，理直气壮地对老嬤说：“老嬤，你是在想老阿公吗？我妈说了，老阿公去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不要想他了。”
　　当时年纪小，不知离别苦。
　　当等到夏眠真的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之后，她才知道，就是因为他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才会那么想他，思念他，奢求他在梦中探望自己。
　　安之，你知道吗？
　　你一定是不知道的。
　　否则，你不会那么狠心，撇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在梦里沉浮，孤独地寻找。
　　寻找一个再也不能活生生地叫我“素素”的安之。

　　“病人目前情况良好，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下。”医生不紧不慢地向石定昂交代，然后离开。
　　石定昂是抱着一线希望中午回家的，他期盼着中午回去能见到夏眠。
　　结果他如愿了。
　　当他走出电梯的那一刹那正好就看到了夏眠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赶紧将她抱起，送到了医院。
　　一路上，夏眠有意识过一会儿，但神智人不太清楚，只是嘟囔着“不要去医院”。
　　“为什么不去医院？”石定昂哄着她。
　　“我怕死。”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命。
　　“不会的，我在你旁边保护你。”石定昂继续哄着她。
　　“你别说话，好好开车。”都这时候了还顾着这些，石定昂无语了。
　　“你哪里不舒服？”石定昂问。
　　“我当年的伤口好像发炎了，又有裂开的趋势。”可能是昨晚激烈运动的产物。这句话夏眠没说，也没力气说了。
　　“什么伤口，手术吗？”
　　“刀伤。”
　　“啊？”
　　“好好开车。”
　　“你说清楚。”这时石定昂已经到达了医院，把她抱出车来，向急诊部跑去。
　　“当年被大学同学捅了一刀。”夏眠最后强打精神，回答了他，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伤口的确是发炎了，而且微微裂开，但还好送到医院很及时，没有出现感染的情况。问题应该不大。
　　石定昂在病床旁边陪着她，默默地看着她。
　　夏眠长得并不漂亮，但看起来很顺眼，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她睡在病床上，但很不安分，头翻来覆去的。
　　是伤口太痛了吗？石定昂心疼地想。
　　她的头发很散乱，有几根头发丝沾在了她的脸上。石定昂起身为她把头发丝整理好，发现她满头大汗，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张，似在做梦，而且在梦中遇到了让她揪心不已的事情。石定昂拿出纸巾，为她轻轻地温柔地擦汗，突然，他的手被夏眠的手紧紧抓住，想挣开也不行。

　　潜意识里，夏眠知道，她应该是在做梦。
　　身体的痛楚渐渐消失，紧绷已久的身体像是漏了气似的，无限度的放松，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似的，不，不是飞，而是掉进无限的的黑暗深渊。
　　夏眠突然想起大三的时候，李梅的手中的刀刺进自己的身体时，她从李梅严重看到的那股狂热与无助。她疯了，夏眠知道。
　　夏眠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那把刀再往更深的地方刺。但疯了的人比平时的力气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平时干了不知道多少粗活累活的夏眠竟然在力气上差点就输给了这位养尊处优连一桶水都提不起的大小姐。
　　那时求生心切的夏眠只能出点奸招，她把自己的指甲狠狠地插进李梅的肉里，李梅吃痛，渐渐弱了力道。夏眠更加乘胜追击，用腿踢了李梅一脚，让李梅反身摔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压在李梅身上，用左手和右脚分别压制住李梅的左右手，然后从不远处的包里掏出手机，打了120和110.
　　李梅那时候简直都疯了，还试图着反抗，眼睛都红了。
　　夏眠朝宿舍内看了一眼，心中已经了然，于是对她喊：“李梅，醒醒，我是夏眠，夏眠。。。”
　　后面的事，夏眠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只听到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正温柔地抚摸自己。
　　是安之，一定是安之。
　　只有他，才会对自己这么温柔，还有这么心疼。
　　情景不断地跳换，突然自己的眼前只有一双手，一双曾经无比熟悉的手，但只有这双手，其他都是黑蒙蒙的。
　　那双手向自己伸开，好像希望抱住自己。
　　“素素，嫁给我吧。”

　　石定昂的手被夏眠的手紧紧地抓住，他也不打算反抗，反而紧紧地回握她，想给她注入一丝力量。
　　突然，他看见，夏眠的眼角，滴出来一滴眼泪，这滴眼泪飞快的流向她的耳朵，他用另一只手为她擦去泪痕。
　　这时，他听见夏眠低声，但又似用尽全力地喊：“安之，我愿意。”

　　夏眠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情景又在变化了，这是在医院。
　　夜已深沉，爸妈都不在了，大概去休息或者去处理这件校园凶杀案了吧。
　　她很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力气。
　　但她感觉到，门轻轻地开了。有一个人可以放轻脚步，向自己悄悄地走过来。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然后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那么轻柔，却又夹带着心疼。
　　这种触感，又是使自己那么的陶醉。
　　这是她的安之。
　　“我知道，你醒着。”
　　“恩。”她用尽力气，却只能发出这么一个单音节词。
　　安之感受到了她的虚弱，无声地笑了笑：“叱咤风云的母老虎今天也变成了一只小病猫了。”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想必他心里也说不好受的。
　　这要是在以前，夏眠肯定一个枕头就送过去。
　　但现在，夏眠只想要珍惜。
　　因为，在夏眠的潜意识里，她知道，这只是回忆，这只是梦境。
　　但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想对他说说话。

　　石定昂清清楚楚地接受了那句“安之，我愿意”。
　　表面虽然平静，但心里却是一片波澜。
　　早知道她有一段过去，但却不知道那段过去对她来说是有如此的刻骨铭心。
　　他突然想起陈彦临上飞机前悄悄对他说的一句话：“夏眠这个人，得之，汝幸，不得，汝命。但愿你有这个好命，能让她为你放下过去。”
　　陈彦很看好自己和她，用他的话说就是“两个怪物搭在一起拯救了这世界上其他无辜的人类。”
　　安之，安之。
　　他就是那个让你一见钟情，魂牵梦萦，爱海却又怕海的人吗？
　　“安之。”夏眠又出声了。
　　“我好想你。”

　　在梦里的夏眠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对这个自己完全看不见的人儿讲，却发现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一边享受这个人的抚摸，一边积聚着自己的力量，对这个自己爱的人吐露心声。
　　“安之，我好想你。”
　　千言万语，便汇成了这样一句话。

　　对于久别胜新婚的人来说，我很想你，代表着我太久没见你，好想念你，好爱你。
　　对于分手后突然相遇的人来说，我很想你，代表着分手后我无时不刻都在想你，分手后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但对于死别的人来说，我很想你，代表。。。
　　夏眠告诉你，代表着我无时不刻都想梦见你，都想抱着你，甚至想跟你一起去死，这样，就可以永远都不离开你，永远抱着你，永远不孤独，永远不害怕，永远。。。
　　永远爱着你。

　　石定昂发现夏眠的手有些颤抖，额头不断冒汗。他很担心，轻声唤了一句“夏眠”。
　　“夏眠，醒一醒。”

　　“夏眠，醒一醒。”那是安之的声音。
　　不，你不是安之。
　　安之只会叫她素素。素素。。。

　　“你叫安之，那我就叫若素好了。”
　　“好啊，那我以后就叫你素素，你是我一个人的素素。”
　　“恩。”

　　当时承诺犹在，如今物是人非。
　　“素素，醒一醒。”这才是安之的声音。
　　是啊，安之，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一个不断思念你，不断奢求你还在人世的梦，如今，我是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