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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面试官和算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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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要唱下去,一直一直唱下去!”选秀节目里,一个个疯子高叫着。
张冲关了电视。
每个人上台都是这句话。如果他们真想唱下去,用不着特意跑上选秀节目,家里天桥广场地下通道哪儿不能唱?他们无非是想让别人听自己唱下去,再大把大把赚别人的钱罢了。
张冲也想赚别人的钱,可是他拉不下脸来按照节目组的安排一把鼻涕一把泪,每个周末在全国人民家里现眼。
所以他还在东单地下唱歌。
警察三天前走了,他们已经调集了精英警力组成专案组,专门调查这两起残杀事件,以防止第三个受害者出现。
因为警方拒绝透露案情细节,各大媒体纷纷转向网上搜集文章和配图,甚至有家知名报社错配了一张波士顿马拉松案的血淋淋的照片,引起社会几个小时的恐慌,以至新闻主管单位不得不出面重申行业纪律。
小晏再次被警察证明没有作案时间,还特别被安排做了精神鉴定,事毕再次被张冲领会了家。虽然按照法律和新闻媒体行规,精神不太正常的小晏应该受到保护,但各大媒体的知名记者哪儿管那么多,一群马蜂似得日夜盯在张冲家门口。他们很清楚在抢占新闻头条和职业道德之间该如何取舍,不然他们也不会成名了。
有趣的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校领导一个都没有露面。
张冲和小晏一个礼拜没有打开房门,只能窝在屋里看选秀节目。
一个礼拜之后,当韩亚航空的两名中国乘客不幸去世的消息传遍世界,这群记者才在翻译成中文的《China Daily》上看到这条新闻,兴高采烈地飞赴地球的另一边了。
搬家!
张冲有种预感,这个连环杀人案还会出现第三个受害人。那时候记者还会在来,小晏还会受到伤害。
这次他们搬到了市郊的平房。这里离学校很远,离人群很远,远到晚上一抬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天上的星星。张冲不再拼命唱歌了,他只是很早起床,唱到下午三点钟就坐公交车回家。一个原因是这儿的房租要便宜的多,他没必要每天玩儿命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多点时间陪陪这个可怜的自己深爱的姑娘。
“晏儿,这儿的空气多好啊,还有好多小虫儿在叫,好听吧。”晚上,张冲在小院里支起一张折叠躺椅,扶小晏躺在上面,他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哼着歌给小晏按摩手脚。
小晏很满足的在笑。张冲从她的脸上没有看过别的表情。
如果说这么多天张冲没有一丝恐惧,这也是不可能的。想一想,每天与你同床共枕的人一直在笑,这事儿肯定不那么好笑。但是张冲更多想到的是小晏的可怜,是自责,是责任,那一丝恐惧一闪即逝。如果警察真的错了,她无非就是杀了自己,再把自己的嘴巴豁成月牙形,笑吟吟的拿小刀戳自己的尸体。那有什么?张冲想,我本来就欠她的。
就这样,一天张冲回学校取吉他弦,无意间在看板上看到了那则和声的招聘。
时间滑向十点半。小晏一个人在家。坐在等待室的张冲,心里越来越不安了。
“张冲先生,张冲先生在吗?”漂亮的助理小姐叫到第三声时,才把张冲从回忆中惊醒。
“在!在!”张冲赶紧跟着助理小姐走进房门。由于魂儿刚回来,他的心跳的厉害。
面试官只有一位。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助理小姐递上张冲的材料,面试官含笑接过,手指有意无意的碰了一下助理小姐的手。助理小姐微微颔首,俏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红。
张冲一点儿都没注意到。他不解风情。
面试官看上去不大的样子,虽然职业装使他略显成熟,不过张冲能看出来,他和自己年龄相仿。
助理小姐出去后,面试官亲切的开口。
“张冲先生,早闻您的大名。所以您不需要进行才艺展示,我们随便聊聊,我们会录取您。”
张冲都傻了。他之前琢磨了一百个问题,但实在想不到对方一上来就要录取他,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足足五秒钟,他才收起了这幅痴呆状。
“一场多少钱?”第一句话他居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面试官温暖的微笑。
“我们公司的规定,根据歌星的级别,一场500到5000元不等。不过您未必每场都能参加,我们会根据您的特点给您分配任务,届时电话通知您。”
张冲没有听他说话的内容,他在观察他的脸。他的脸哪里不对劲儿。
这个面试官,他说话时候露出的笑和不说话时露出的笑一模一样。这很不正常。张冲知道,即使是刻意训练,你也很难让说话时候的面部肌肉和不说话时的肌肉一个样。尤其是边笑边说话的时候。这是常识。但还有哪里不对劲儿。
人类有很多常识。比如,不借助任何装置,人是不会飞的。再比如,人饭量再大,一顿饭也吃不下一头大象。再比如,你玩儿命地笑,嘴角也裂不到耳朵根。再比如,不管你说话还是不说话,你不会总露出牙齿。
张冲猛然想到,他的嘴总会露出牙齿,虽然只是微微一点,但总是露着。这违反了常识。
张冲打了个哆嗦。
年轻的面试官仍然保持着纯熟的笑。“如果没有疑问,请在这份合约上签上您的名字和住址。”
张冲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张冲。字写的歪歪扭扭,比画音符还难看。
在填住址一栏时,他顿了顿,终于把门牌号写成了13,而非他住的12。13号的院子一直空着。
“我们诚挚地恭喜您加入我们的家庭!”面试官握着他的手,露出一排牙齿。
张冲飞奔下楼,钻进了一辆还没停稳的出租车。
“我日你祖宗,这车他妈是我拦的!”一个拉着七八岁孩子的中年妇女破口大骂,她骂的太难听,我就不学了。
“师父,我多给一百!”张冲急道。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小晏,心跳得厉害。
出租扬长而去,留下了开始破口大骂孩子的中年妇女。
出租还没停稳,张冲扔下了两百块钱就飞出了车门。因为他透过窗子看见,院子躺椅上的小晏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他坐在马扎上,正在按摩她的手。
张杰一句话都没说,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他从小打架就心黑手很。
总之,当张冲打掉对方的圆框墨镜时就住手了。因为他看到对方是个瞎子。
“小兄弟,下手着实太狠聊!”瞎子翻着浑浊的白眼珠,阴阳怪气的看了看他,就揉着嘴角破开的口子,稀溜溜呼了一声,开始在地上瞎摸墨镜。
张杰捡起来扔给他。“你干嘛的?”
戴上墨镜的瞎子顺眼多了。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土。“小兄弟,太爱冲动聊~”
张杰看见他胸前飘起了两条白娟,上书一副对联。
“年过花甲,霞光己现西山,何必再追问命运
岁正青春,旭日初喷东海,才须来指点迷津”
张冲这才醒悟,这是个算命的骗子。
瞎子又是一声冷笑。“我知道小兄弟现在想什么,以为我是四海行骗的江湖术士,敢问对否?”
张冲没有说话,他查看了一遍小晏。小晏身上没有受伤,还是笑吟吟的瞧着她。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呐~”说完,瞎子大笑。他的笑声像只母鸡。
“老夫当年若不是以百分之差惜败高考,此刻或许已成中华易经学会会长聊,怎会坏了这一对招子,背井离乡落魄江湖聊~”他叹了口气。
“说完了吗?”张冲冷冷的问。
瞎子又笑了。“小兄弟是想告诫在下言罢快快退去?小兄弟,年轻人勿要盛气凌人聊~斗战胜佛有言:韬光养晦,有所作为,你不曾听闻?小兄弟岁正青春,似锦前程如旭日初喷东海,再有我这通天彻地的贾神仙来点播一二,正如蛟龙出于东海......哎嗨!”
张冲实在不愿和他多说,拿起扫院子的扫除,抽在了他屁股上。
“小晏不是神经,是恶灵上身!”算命的瞎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张冲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小晏的名字?
瞎子稀溜溜地揉了揉屁股。“那天她是不是哭着离你而去一夜未归?次日又见你时她是否已然如此反常聊?”
“谁告诉你的!”张冲劈空挥动扫除,空气尖叫一声。
瞎子嘿嘿嘿的笑了。“我还知,那日横死一人,正是与你二人私交频密之人聊,她死前三日与你发过一则短讯,你并未告知任何人,而是直接删去聊,包括这个女孩都不知道。”他指了指小晏。
张冲傻了。他怎么知道的?
瞎子嘿嘿嘿嘿的笑了。“你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如何?我这贾神仙的诨号确非虚名聊~”
三天前,张冲确实收到小雯一条短信。内容很奇怪,也很暧昧。短信是这么写的:“这城市那么空,空的可以装下所有人,却装不下一点点悲伤。这人们都显得那么懂,懂的情愿进入你的身子,也不愿进入你的心灵一点点。我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安静的抱着我,静静的听我说,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夜。”
张冲本来想回一句:“姑娘,你该吃药了。”可是他没有。他爱小晏,他不愿和别的女孩有什么牵连,尤其这个女孩还是小晏的室友。他也没有告诉小晏,这条短信会毁了她们的友情。他怕小晏多想,耽误了找工作,所以他直接删了。
三天之后,小雯死在了学校。警察没有问起,张冲也就没自找麻烦。
张冲一直怀疑是另一个接到短信的人干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可眼前这个呲着黄牙的瞎子怎么会知道?
“你说说,小晏怎么了?”张冲对贾神仙说。
“年轻人,既然要请教,为何不为长辈先行看座?”贾神仙好容易摸到了他那个破帆布包和那柄写着“天下为公”的白布幌子,说话也有了底气。
张冲把马扎搁在了他屁股底下,自己坐在小晏那把躺椅的扶手上,拢拢小晏的鬓发,仔细给她按摩手掌。
“千字经有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正所谓明暗交错,精气粹华,暗夜初升,百鬼拍门......”
张冲听到最后这句,皱了皱眉头。“别胡说八道,说点儿有用的。”
贾神仙嘿嘿一笑,道:“你可知他为何笑而不语聊?”
这才是关键。张冲的心抖了一下。
“只因她曾受过大委屈,大刺激,她一直坚忍而不言,恰在相同的时辰,你又重重给她一击,这摧毁聊她最后的精神躯壳聊,魂飞而魄散,阴魂恰寻此时入其体壳,你要知聊,夜半钟声时,正是群鬼出门日......”
“屁放完了吗?”张冲当然不是有神论者,他也不是无神论者,无神论还会辩驳鬼怪的不存在,而他根本都懒的去想那些破玩意儿。
贾神仙不说话了。
张冲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说,她受过大委屈?”
贾神仙只是怪笑着摇头,不发一语。
张冲说:“告诉我。”
贾神仙嘿嘿嘿嘿嘿地笑了。“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则阳寿折,阴寿损聊~”说着,他伸出五个指头,摆了摆手。
张冲看懂了,摸了摸兜。“就四百二了,都给你。”
贾神仙起身,准确地从他手上一把借过钱,揣进了破烂的帆布包。那一瞬间,张冲都怀疑他是不是瞎子。
贾神仙怪模怪样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她是个好姑娘聊,你要牢记,她所行之事净是为了你聊~”
他用结满了老皴的手掏出一只铜制图钉。
“将之钉于正房你二人睡觉头上的窗棱之上,不出十日,我保天下太平聊~”
张冲接过图钉,顿感这小玩意儿比想象的要沉的多。
贾神仙没有再说什么,用那把幌子探着路,念着天惶惶地惶惶,仰头大笑而去。
张冲坐下看着小晏,小晏也美滋滋地看着他。
张冲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刚,我是张冲,上次那个摄像头再给我弄一个。四百的距离远?那要四百的,我现在一分钱没有,你先把东西给我,下个月准给你钱。”
放下电话,张冲又看了看手上的这枚图钉。图钉在门灯底下闪着诡异的光,静静地看着他。
张冲一甩手,把它扔进了13号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