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巴交》海大棠

8、第六章（补完） 同一个夜晚

　　同一个夜晚，凌晨2点，郁林市中心，白日的繁华早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高楼冷硬的骨架矗立在深沉的夜幕之下。夜空中无一颗星子，只有风在空旷的街道之间呼啸往来，尖利的“呜呜”声仿佛鬼魅肆无忌惮的嘶吼，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艾靖一开着车从雅安大厦的地下车库中驶出，湿冷的空气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皱起了浓密的眉头，伸手打开暖气，瞥到后视镜中那黑幽幽的建筑，如同一尊蹲伏在夜色之中的巨型怪物，正睁着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远去。
　　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呼啸而去，街道又重归寂静。路灯的阴影从艾靖一的车身上一道一道划过，他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前方漆黑一片的道路。车子拐过建康大道，街角戳着的反着光的广角镜，让他想到了白日里见到的高富堂锃光发亮的脑门。
　　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裹在一身墨绿色的西装里，如同一只大肉粽，以一种瘫软的姿势陷在柔软的黑色沙发内，肥腻得几乎流出油来。他的两根浅淡的眉毛浮在圆脸庞上，呈八字状，分得开开的，堪堪要从额头上滑落下来的样子。那脸上的肥肉堆中挤出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几乎将他眼底流动着的狡黠与市侩遮蔽，他用这副愚痴的样子欺骗了不少单纯的人。
　　他呻吟一声，挪动了一下身子，找到了一个更为舒适也更为傲慢的姿势。他这一动，空气中就漂浮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肉味。艾靖一抿紧了嘴巴，放慢了呼吸，这倒让他看起来更加恭顺谦卑。高富堂看着他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艾靖一的英俊与精力充沛曾让这个看起来肥痴的上司充满厌恶感。他厌恶一切在他面前表现优秀的男人。那些或英俊帅气或意气奋发的男人们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他躲藏在骨子里的自卑。但是，当这些男人谦卑地站在他的面前时，他心里就升腾起一股巨大的快感，没有他，就没有他们的香车豪宅如花美眷。这意味着，没有他，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一切。他笑了起来，如沐春风，恍若一尊弥勒佛，世上最大的善人。
　　高富堂亮晶晶的脑门和他头顶上的水晶吊灯交相辉映，艾靖一几乎能从上面看到自己硬邦邦的脸孔。高富堂说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进去，当他看到高富堂伸出白胖粗短的手指示意他坐下时，他才回过神来。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了，艾靖一睁着疲惫的双眼看向高富堂，他根本不在乎高富堂说了些什么，那些嗡嗡嗡的话语于他而言只是在耳边的噪音罢了。
　　高富堂的眼神虚无地望向天花板，似乎正在望向浩渺的宇宙，他喜欢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沉思的智者模样。他耷拉着的脸皮上还浮着厚厚一层油光，比漫天繁星丝毫不差。他突然笑了起来，犹如原野上的豺狼咧开了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眼仁转动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圆滑诡诈。他被自己的想象取悦了，又愉悦地呻吟了一声。
　　“你做得很好，”高富堂似乎没有看出艾靖一的疲惫，他从来不急于将一句话说完，这是他从那些政客身上学来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雪茄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艾靖一觉得烟雾中，那白胖指头上套着的玉扳指格外扎眼。他滚动了一下喉头，烟瘾上来了。高富堂的夸奖激不起他一丁点的反应。他知道这些赞赏是给他带来的巨大财富的，而不是因为他卓越的能力。
　　“这次公司若能渡过危机，你的功劳最大，”高富堂的目光突然转向艾靖一，“我知道你这几天很辛苦，但我们正在紧要关头，放松不得，决不能让亿豪抢占先机！等这阵子过了，我给你放个长假，年终奖金也给你加倍。你为我们公司立下的汗马功劳我一直记着呢，你看，整个公司，除了我就是你的工资最高了，我很看好你。别人做事我不放心，我就相信你。清泠口的那片湿地一定要拿下来！”高富堂吃力地挺起半个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艾靖一，此刻他像一个演讲家一样充满激情。
　　高额的奖金与年假的确很是吸引人，但是没有人比艾靖一更了解高富堂收买人心的伎俩了，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得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来。高富堂透过烟雾打量着艾靖一的神情，然后很是宽慰地笑了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艾靖一的肩膀。
　　艾靖一觉得自己肩头上沾上了那油腻的触感，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但是，就像他无法拒绝那高额的工资一样，他也无法不接受高富堂那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他身后，高富堂又发出了一声愉悦的呻吟。他又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艾靖一觉得有些恶心与厌恶，加快了离开的步法。
　　艾靖一加了七天的班，不断地开会，不断地训斥下属，还要无时无刻不忍受高富堂那虚伪的笑容，他心里的烦躁只差一颗火星就能引爆。黑暗中传来跑车低沉的轰鸣声，艾靖一睁着通红的眼睛，侧头去看倒车镜，一辆急速飞驰的跑车从他车窗外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重金属的摇滚乐仿佛还在撕扯着这深沉的夜色。午夜浪子正带着他妖娆的女郎奔赴今夜的重头戏。艾靖一忍不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难以纾解的焦躁又翻滚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这时又一辆跑车超过了他，染着金发的男子还摇下车窗对他吹起了挑衅的口哨。艾靖一忍不住咒骂了一声。紧接着，一辆又一辆飞驰的车子超过他，艾靖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狂欢的车队消失在前方的路口。原本被发胶固定住的额发耷拉到了他的额头上，弄得他的额头有些痒。
　　他的烦躁叫嚣起来，急需一个发泄的突破口。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猛然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的箭般猛然冲了出去。速度的刺激感让艾靖一忘乎所以地大叫出来，他觉得自己正穿梭在夜的隧道中，道路两旁的灯光连成了两道光线为他铺就了轨道。他觉得自己能这样一直飞一直飞，飞出时间的约束。就在这时，“刺啦”一声，车轮猛然一个打滑，将他无情地拉回了现实。他惊恐地挣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头撞向路边的桥墩。孤寂的寒夜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一颗星子从隐藏的乌云之后露了出来，仿佛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艾靖一伏在方向盘上剧烈喘息着，车窗上掉下来的碎玻璃落了他一身，有温热浓稠的液体从他额头不断流出。“咔哒”一声，他手上的翡翠串珠断裂开来。翠绿圆润的珠子一颗颗掉落在地上。乌云又重新聚拢，将那颗孤独的星子遮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