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花碗梨

12、深入

　　竹马12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半晌，陈纪泠突然问道，不等宁孜学回答，他就继续说，"刚开始时我就站在后门那里，我听到你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了。"

　　"啊……"这下轮到宁孜学无语了，"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其实就是故意的。

　　"听到就听到吧。"陈纪泠闭上了眼睛，“反正早就没脸了。”

　　宁孜学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喜不喜欢吃鱼？"宁孜学突然问。

　　陈纪泠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喜欢的吧。"宁孜学自言自语道。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几圈，淌着浅滩，往河中央走去。伊始，河水还只能没到脚踝，再后来，就到小腿了。

　　陈纪泠慌了，猛地站起来，大喊:"宁孜学你干什么？"

　　宁孜学已经离河岸有一定的距离了，他依稀听得见陈纪泠在说什么，却装作听不到，手拢在耳旁，吼回去:"什么——"一边还更往中央走去。

　　陈纪泠瞪大了眼睛，跑着想要去拦他，可在水中哪有那么容易？一个趔趄，扑到了水里。

　　宁孜学傻眼了，他只是想逗他，不料他却为自己慌了神。他连忙走回去，把陈纪泠从水中拖到岸上。

　　河水不深，只是陈纪泠摔下去的时候，呛了好大一口水，他不停地咳嗽，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干嘛？"他质问道。

　　宁孜学歪歪脑袋，无辜地说道:"我去摸鱼。"

　　陈纪泠气呼呼地瞪着他:"你不怕被淹死？！"

　　"哈哈，傻了吧，我从小就在这河床摸爬滚打，我小时候这条河最深的地方才刚好漫过我的头顶，现在估计才到我的胸口。"宁孜学比划给他看。

　　陈纪泠无言了，他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这种时候到底是气自己，还是气宁孜学。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宁孜学顿顿地开口，"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陈纪泠看着他，无关悲喜。

　　你不愿意就算了。宁孜学也想这么说，可他开不了口。他想真正地走进陈纪泠的心，而不是只做秦海茗的替代品。

　　"好。"陈纪泠平静地回答。

　　宁孜学哑然了。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家还是和普通人一样，有爸爸有妈妈，只是爸爸时常不在家。从小爸爸就不是很喜欢我，但他对我很好很好。”陈纪泠说着说着，双眼就开始迷离了。

　　“你爸爸是不是刚刚那个……”

　　陈纪泠看着远方，点点头。

　　“在我看来还算幸福的生活，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结束了。妈妈发现我学东西很慢，比同龄人慢很多，我六岁才只会说些很简单的词汇还时常磕磕巴巴。然后妈妈带我去医院，才诊断出来，我……”他似乎很难以启齿，“我是智力发展障碍，智商就比同龄人要低……妈妈很伤心，她告诉爸爸，想爸爸带我去大医院治疗，但是……”

　　陈纪泠至今对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的父亲，他眼里的神，那时还是没有啤酒肚，英姿飒爽的男人，他微笑着，语气里充满宠溺地摸着陈秀琳的脸颊，说道:“好，我明天要出差半个月，等我回来我们就带他去大医院里检查治疗。”他回过头来冲正在玩积木的陈纪泠慈爱地笑，可那个笑让陈纪泠颤抖了，六岁的他还什么都不懂，却已经有所预感了。

　　后来，他出差了。

　　“……却再也没有回来过。”陈纪泠叹了口气，“后来爸爸给妈妈租的房子到期了，我们交不起房租，只好退房。妈妈说，爸爸和她根本就没有结过婚，他们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妈妈当了爸爸以前送给她的金银首饰，用那些钱带我去了大医院治疗，其实也就是开导智力。医生说我是很幸运的了，智商在这类人群中已经算是偏高的了。而妈妈的那些首饰，如今已经是死当，赎不回来了。

　　“之后又颠簸了两年，我们搬到了这里。所谓的爸爸，消失了。”

　　讲到这里，陈纪泠跟虚脱了似的，长吁一口气。

　　宁孜学一开始就幻想过无数种他的家世，但是他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他捏起陈纪泠的手，声音低沉，“你那两年是怎么过的……”

　　“上了小学。同学们都笑我是个弱智，因为我学什么都不会，我总是班里的倒数第一，老师从来不管我，他们总是把妈妈叫到学校去，当着我的面说‘我们学校没办法收这样的孩子，这简直就是没有智商！’妈妈就卑躬屈膝地赔礼道歉，请求老师不要把我赶走，她会经常去买东西送给老师，她还告诉我说，不要跟同学打闹，他们是逗我玩才那么说的。她说不管什么事，都不可以惹那些同学不开心，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要道歉这样才可以跟他们好好相处……”说着说着，陈纪泠就泣不成声了，他把头埋进双膝间，宁孜学搂着他，拍着他的背，说道:“这里的人不会欺负你的，我和小白都是你的好朋友，你不是弱智，你比我们都要努力。”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骂他弱智的事情了，那次，陈纪泠就是道歉道歉，虽说后来还是和自己打了一架……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海茗对我那么好，我就把她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你是她的朋友我也觉得你是我的朋友，可是你后来竟然那样骂我……”陈纪泠断断续续地说着，宁孜学才恍然，那时的陈纪泠把自己当作朋友，才会受不了朋友对他的侮辱。

　　他一瞬间羞愧地无以复加。

　　“对不起啊陈纪泠。”宁孜学说。可是过了这么久，道歉真的足以抚平伤疤吗？

　　陈纪泠抬起头，不语，像先前那样呆呆地看着河面。他闭上酸涩的眼睛，如同闭目养神，又低下头，靠在膝盖间，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一切，安全地度过余生。

　　就在他还沉浸在往事里无法自拔时，他突然感觉到什么湿濡的东西，缓缓贴上他的脸颊，轻轻印了上去。

　　他陡然一震，瞪大了眼睛，惊愕地回头看向身旁的宁孜学，宁孜学不知所措，他原以为陈纪泠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莫名其妙的，看到这样脆弱的他，竟心生保护的冲动。他第一次见到陈纪泠就觉得他像个女孩子，可后来的接触发现，他也有热血情怀，和自己打架、和那个讨厌的男人打架，尽管最后他都败得很惨……
　　果然不能把他当女孩子那样轻视。

　　“额……我在学校他们亲来亲去很正常都是开玩笑的不要那么认真……”他紧张的同时，又故作镇定，“而且看你那么难过萎靡不振的样子，大爷我就安慰安慰你啦哈哈哈哈……”

　　陈纪泠涨红了脸，他是个很保守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和朋友如此亲近过，这下可真是害惨他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把宁孜学狠狠地一推。这宁孜学还在大舌头解释呢，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扑腾进了河塘，脑袋撞到了河底，还呛了水，等他爬上来，陈纪泠早就跑得没影了。他气闷地瞪着陈纪泠远去的方向，碎碎念:“真是的，不就亲一下吗？这么小气！”

　　陈纪泠可不这么想。他一路狂奔，脑袋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没有告诉宁孜学，以前还有恶作剧的同学在他身上贴“娘娘腔”“弱智女”这种标签，就是不想让他往那方面想。他才不信学校里会有什么男生和男生亲来亲去的事情呢，宁孜学根本是在逗他玩！

　　陈纪泠有回想到许久以前他做的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梦——在他叫不出来的地方，宁孜学和他在一块儿玩耍，宁孜学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后竟然还亲了上来，就像他以前偷窥到的爸爸亲妈妈那样。然后他就惊醒了。如今即使宁孜学亲的是脸，也让他错愕不已，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总之他只想逃离。

　　他害怕。

　　初三毕业的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那时他还是单纯地觉得宁孜学是脑子糊涂了，他压根儿没往那样一个专业名词——同性恋——上想过。

　　逃回了家，陈纪泠赶紧去水池边洗脸，仿佛这样就可以洗掉那灼热的触碰。
　　妈妈坐在后院拣菜，满脸泪痕，抽抽嗒嗒，看到儿子回来，赶紧背过身去。

　　过了不久，就有人敲门。

　　陈纪泠隐约猜到来人是谁，便死耗着不肯开门。妈妈喊着:“阿泠！在干什么呢？”

　　陈纪泠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宁孜学，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他浑身上着都是湿漉漉的，上身赤裸着，怀里抱着的是用他自己的衬衫装裹着的不知名物体。

　　宁孜学笑呵呵地朝里面张望:“阿姨在干嘛呢？哦，拣菜呢。今晚肯定有好吃的了吧，哈哈哈……”他侧着身子想从一边挤进去，陈纪泠往旁边一站，就是堵着他不让进。

　　“你干什么？”陈纪泠恼了。

　　“你先让我进去呗。”宁孜学嘿嘿地笑。

　　“有事就在这里说。”

　　看陈纪泠那铁了心的样子，宁孜学撇撇嘴，抻开湿漉漉的衬衫，里面全是半死不活的鱼，大的小的，有好几条。

　　他一脸委屈地看着陈纪泠。

　　“我不爱吃鱼。”

　　“那……”他又看了看里面。

　　“我妈也不爱吃鱼。”

　　“阿泠，过来帮我洗个菜——”陈妈妈的叫声从后院传来。

　　“你没事情了吧？回家换衣服去吧，我先进去了。”不等宁孜学说完，他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宁孜学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打了个喷嚏，转身离开。

　　陈纪泠透过窗看到他离开了，才缓了一口气。

　　最后那些鱼，全部落入了大狗的肚子里。

　　话说大狗，如今已是一只垂垂老矣的老猫了。它小时候还是活泼好动的，现在八岁“高龄”的它天天躺在窝里，鲜少跑出来玩。爸爸说，猫的寿命是16年，他也不知道这只老猫会陪伴自己多久。可它若是就此辞世，他也会难过的。

　　如果是早年，一闻到鱼腥味大狗便会和饿死鬼投胎一般飞奔而出，现在则是把鱼放在大狗的面前，它也是懒得抬眼去看了。

　　宁孜学此时还不太关注那些流失的时间，他甚至没想过大狗的变化，或许像他这样稀里糊涂地成长，想的事情才会更少吧。

　　第二天，暑假就开始了。

　　其实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暑假早就开始了，只是后续工作比较繁琐，可那又和他们无关。

　　而宁孜学和白芜宁，在这烈日的烘烤之下，还有更为艰巨的任务——补课，要补一个月。

　　白芜宁也是走了不少后门才得以去老师来办的补习班补课的。他们初三年级三个班的精英分子——当然也有如宁孜学一般的人——全都汇集在一所私立的小型幼儿园里补课，虽然场地甚小，但是也不得不这样了。

　　宁孜学看到那些到处疯玩的同龄人，安慰自己:我和他们这类庸俗的人类是不同的！我是选出来的精英！！

　　他大概是忘记如果不是开了后门，现在肯定也和他们一样在那撒欢吧。

　　早上7:30补到下午5:00，一天四节课，一堂课两个小时，中间休息20分钟。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讲解补课专用的习题资料，枯燥无趣。

　　宁孜学纵观这补课的人，没一个混得特别熟的。想必也是，他这种平时混日子的，顶多只和好学生讲过两句话。
　　补课很无聊。他实在不明白，那些好学生为什么可以两个小时都坐得稳如泰山，听课听得一丝不苟，而他一上课就要想讲话？

　　之后老师实在忍不住了，让他站到门口去。

　　宁孜学乐坏了，觉得这是最大的解脱。

　　他们补课的教室门口就是厕所，臭气熏天，通常都是关门上课。

　　老师意在让他晒晒太阳吃吃苦，没料到宁孜学趁他们上课时翻过了矮墙逃出去玩了。他想着出去转转，十分钟后就回来。刚蹦出幼儿园，就看到门口站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他本能地要躲，就被那人给看到了。

　　“李晴珏？”宁孜学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我家就在旁边。”李晴珏指指幼儿园旁边的小巷子，“怎么你也补课？”

　　宁孜学感觉自己被鄙视了，他挺起胸膛:“不可以啊！”

　　李晴珏笑眯眯地拉起宁孜学的手，“不管你为什么现在出来了，反正陪我玩玩吧，有事儿和你说。”

　　“你放开我，这大马路上的，拉拉扯扯，你也不怕被熟人看见！”宁孜学一把挣脱开。

　　“什么呀，现在这街上都是车子，人都跑去菜地了。而且我还是你女朋友呢！”李晴珏嘟囔着，“不过没事，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宁孜学突然心中“咯噔”一声，他把这茬忘了！李晴珏是他的挂名女友啊！

　　“我一个好朋友和她男朋友kiss了。”她说。

　　“关我什么事？”宁孜学迅速回答道，“你应该找那个男的去。”

　　“哎呀你傻呀！我们交往到现在你都没找过我，咱俩现在可是连小手都没牵过！”李晴珏一脸焦急，那眼神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没了？”宁孜学觉得差不多十分钟了，再不回去来不及了。

　　“还有……”李晴珏说着就靠了过来。“既然你不主动只好我厚着脸皮了。”还没等宁孜学反应，李晴珏的唇就印了上来。

　　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果然厚脸皮！

　　街上的轿车、搬家公司的卡车、面包车呼啸而过，宁孜学却只听到了发自自己和对方唇间的触碰声。

　　你要问初吻是什么感觉，李晴珏会说，浪漫，舒服。宁孜学则会脆崩崩地回两个字:恶心。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强吻了！或许放在成人世界，会被羡慕说艳福不浅，但是对他而言，这就是羞耻！他的初吻不应该是给喜欢的人吗？！

　　宁孜学一个激灵，他推开李晴珏，掌风带到李晴珏的脸颊，就像扇了她一巴掌。

　　宁孜学呸了一口，用力抹了抹嘴，他瞪着李晴珏:“别再让我见着你了！分手了！咱俩现在分手了！”随后头也不回地经她身旁走过，从幼儿园的正门进去了。

　　后来，他被老师骂了。

　　……

　　一天的心情都闷闷不乐。

　　回了家后，他想到陈纪泠还没原谅自己呢，便屁颠屁颠地去找陈纪泠。

　　坐在门口洗菜的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你老相好今天上午已经和他妈妈收拾东西去城里了，他妈说给孩子报了补习班。”

　　“哦……等等，什么相好！！”

　　“我看你天天找人家呢。嘿嘿，真别说，陈家那小孩子如果是个女娃，我就给你们俩定个娃娃亲得了，看你找他比谁都勤快。”宁妈妈胡乱开着玩笑，也没看到自家儿子脸都绿了，“对了，人儿走之前给了个东西给你，我放在你桌上了。”

　　话音未落，宁孜学就无影了。

　　桌上放了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上面也没什么，只是画了一幅画:很容易就辨认出来，这画上四个人是自己，陈纪泠，白芜宁和秦海茗。秦海茗和陈纪泠手拉着手，秦海茗和自己手拉着手，自己又和白芜宁手拉着手，旁边写了一排字，永远的记忆。

　　画画得不赖，字就不太好看了。宁孜学看着这张画，却有说不出来的别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