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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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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刚刚推开房门,一道黑影闪过,于是弹指挥间后我的手中多了一件洗净晾干的裙衫。
我纵是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比起这飞檐走壁、马踏飞燕的止澜如同小巫见大巫。我只得伫在原地,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平声道:“止澜兄,我叫尉迟明夕,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是这周侧,除了细微的风声,树叶细细碎碎的合奏声,其余别无。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人告诉我,我现在走的路,是一条平坦而黑暗幽深的小径。这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这件飞泉鸣玉,唯一的引路人便只能是这个坦诚直白的止澜。若他不肯助我,我便只得自己摸索着一路磕磕碰碰。
我就要在息王府不明不白地呆一辈子吗?那自是不可能,可我不明白,也无从明白。
正在我望着碧空的一角出神之际,从身后飞来什么东西,直冲我的脑门。我抛起手中衣物,仰首,顺势空中一翻身,着地后又是几个连转,右手一抓便握住了袭击我的棍状物,左手一伸,飞泉鸣玉刚好平稳地落在我的臂上。
“背后放冷箭可不是英雄之举。”我看着右手抓着的长笛,心中又是一个疑团,谁会拿这么大个玩意儿当暗器?太无聊了吧。
我以为来者会从墙上飞下来或者忽然从我身后出现,结果一个一身麻衣的中年男子把玩着酒葫芦正大光明地从拱门而入。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只狗熊而已,还是家养的。”说完,他拿起葫芦就往嘴边送。
这人真是放浪不羁,暗箭伤人还敢如此安之若素,还拿自己打趣。不过细细看来,他虽是满脸胡茬,酒气冲天,但眉宇间的不凡英气仍挡不住他不凡的气质。
可他这衣衫褴褛的模样是怎样在息王府里来去自如的?越想越不明白的我看着他痛饮的模样茅塞顿开,立马单膝跪地。
“尉迟明夕拜见楚大将军。”
就说这人举止怎如此豪迈不羁,说的每一句话听似随口而发,却每一句的铿锵有力,他举葫芦的豪放、举止间遮蔽不住的勇猛无不证明他不凡的将帅才华。我这才想到息王向来与平王府的人来往密切,这人十之有九是平王的二少爷——同我的养父尉迟展齐名的镇西大将军,楚玖。
“你就是景柘带来的小丫头吧,”楚玖挠挠头,“就用那笛子,吹首曲儿听听,就吹那个啥……《紫竹调》还是……”
“启禀将军,明夕不懂音律。”我单手抱着飞泉鸣玉,单手将笛子奉上,要知道这可是极不合礼数的,可念及昨日止澜为了这衣裳拼死拼活的,便果断地如此做了。
“小丫头!你若要骗我,可有你好受的!”楚玖蹲在我面前,我却不想抬头与那双震慑千军万马的眼神相对。
“自是不敢。”我出奇地镇定,做好迎接暴风雨的打算。这镇西大将军突然仰天大笑,也没有拿走笛子,径自离去。
所有的将军都有这个通病吗?举止怪异还动不动就大笑,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比较讨厌的人,那个改变我命运,让我活过来也让我死去的人。
尉迟展自去年秋回过一次尉迟府后就再没踏上这片土地,听尉迟逸说他是主动请缨去戍守靖国北城的,原来的契丹。
尉迟展不是莽夫,也不是君子,不算是个好丈夫,也不算是个好父亲,同今日得见的平王长子镇西大将军楚玖相比,他甚至还少了几分人情味。
“明夕小姐,王爷请你到前厅一去。”晚竹在门外道。
我将飞泉鸣玉叠好,昨日止澜的话又在心间回荡,骤然间忘了呼吸。但想起现在的自己,很快调整好心态,我推开房门,笑若桃花,随晚竹而去。
前厅里只有两人,一个是发如墨、笑若云的景柘,一个则是才和我打过照面的“狗熊”楚玖。
“小丫头,你现在定是在想‘这只狗熊又来找麻烦了’,对吧。”楚玖无视身侧的沏好的西湖龙井,举起随身的酒葫芦就往嘴里送。
好一个不摆架子的镇西大将军,不过现在可不是感叹的时候,他在景柘面前叫我来,定是不怀好意。
这样习惯别人低声下气的人妄不可再同那些人一样,师夷长技以制夷,我道:“大将军,您现在也定是在想‘息王面前,看着小丫头如何招架’,对么?”
楚玖扑哧一声笑出来,未咽下的酒喷薄而出,豪迈地大笑了几声后,楚玖道:“好丫头,接着!”
他随身的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我手中,从不喝酒的我仿着他的样子毫不矜持地往嘴里灌酒,一口辛辣在喉中碰撞,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这杜康之物灼烧了。烈酒呛得我不住地咳嗽,一想到楚玖还在那里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我急急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往嘴上随意一抹,停止了咳嗽的窘态。
不经意间望见那个天外人般宠辱不惊的息王变了脸色,那复杂的表情,说不清也道不明。
“哈哈哈!这丫头太有趣了,就是不会吹笛子,可惜哦可惜……”楚玖朝景柘道。
景柘那莫测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笑,他端起身侧的西湖龙井,细细品位。
一口茶水咽下,楚玖朝景柘轻问了一句:“不苦吗?”楚玖这声问再也没有一丝不羁与豪迈,就像是同久别的故人重逢的一句问候。
此后我被谴下,也未能得知景柘的回答。
楚玖是傍晚走的,他这次回来真是要制备送给三弟的婚庆大礼,要事缠身,未能留夜。又是一个黄昏,夕阳无限好。
一曲婉转悠扬的笛声由远及近,旋律优美动人,可这笛音无论怎么听都如泣如诉,不胜凄断。这笛音是如此熟悉,这感觉却又如此陌生。
“你也是来嘲笑我不懂音律的?”我向着缓缓接近的景柘微笑着道。
不绝如缕的笛音静默,景柘脸上掠过一丝焦急,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同明夕姑娘合奏一曲。”
“合奏?”我怎敢不自量力地同这更胜宫中乐师的息王合奏?
景柘道:“那日,平王府内,高山流水,明夕姑娘可记得?”
我微微一笑,道:“你怎么认定那是我?”
“平王府内,有谁能奏出那样纤尘不染的音调?”
我没再说什么,晚风抚摸着树梢,孱弱的春末的叶子经受不住,飘飘然而落。我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一跃而起,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落地时手中已多了一片翠绿的叶子。
我将叶子放在唇间,正准备控制力道吹奏,谁知这叶子边缘的锯齿在滑动时割破了我的唇,突如其来的疼痛,纵是微小,也让我身子一抖,翠叶飘落。
还未等这片叶子落到地面,匆匆的脚步掀起的风将它再一次吹起。我未料到景柘就这么突然地跑过来,一手扣住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触碰我的唇,将那滴血珠温柔地拭去。
微微的凉意从唇间传到心口,像是被霹雳击中,我脑海从内到外一片混乱,茫然间伸出两只手将景柘为我擦去血珠的那只手握住,我握着他的手,没有甩开,反是就这样握着,放不开。
现在,景柘那双深如夜空的眼中有一种模糊而细致的感情在,像是不安,像是心疼,像是……
我看着他的眼,柔声道:“教我吹笛子。”
景柘这样痴痴地看着我,看了好久,才应允了我的请求,嗯了一声。我放开他的手,任由他横起笛子放在我的嘴边,示意我学着他往日的样子持拿这支长笛。
他在我耳畔讲了许多宫、商、角、羽之类的乐律知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也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示范吹奏的方法。
一支笛,另个人,直到子夜乌啼。
景柘分明地向我道了句“快去休息”,走了没几步却回过头来,他蹙眉又难为情的纠结表情看起来又像怨妇又像小孩子。
我正准备询问他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突然间一反常态地做出委屈的表情。
景柘脸颊微红,道:“今天……今天,楚玖的酒葫芦……你怎么在喝,他喝过的你也……”
我的内心其实早就笑到锤地,但我还是微微一怔,这温润如玉的息王居然为一件这么小事脸红,于是道:“你吹过的笛子我也不在吹吗?”
景柘的小委屈被我这么一句话给堵了回去,他终于舒展开惬意的微笑,这笑容像极了那日星空之下,无拘无束。
我目送景柘离开,关上房门准备就寝时,转身对上的一张骇人的面孔吓得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止澜,一身黑衣的他那张银色的半张面具在夜光烛火下看倒有几分可怖。
我们彼此僵持了很久,当我准备下逐客令的时候,他突然问了我一句话。一句将我从梦拉回现实的话,也是让我在甜蜜中尝到苦涩滋味的话。
我突然想起今日楚玖问景柘的那句“不苦吗”,心头无可抑制地一阵凉意。止澜见我久久未语,正欲离开,可我抓住他的一角,嗓音略微沙哑着道:“带我去吧。”
我知道我将要面对什么,可与其在梦中死去,我宁愿苟延残喘着看这世事的本来面目。
那夜,止澜问我——还想知道泉鸣玉的真正主人是谁吗?
我的答案是——带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