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3》季子宋

1、第 1 章 柳赵杨不曾

　　柳赵杨不曾想到，再见到梁宗临，是在这样尴尬、窘迫的情况下。

　　她班里的两个男生因为一点小矛盾打起架来，班长急匆匆来找她时，他们正打得难解难分，她担任班主任不过一年，这种情况第一次遇见，二话不说便疾步冲进两个男生的风暴中心，企图将两人分开，可没想到，男生的拳头又快又疾，她还没摆出义正言辞的姿态，左眼就遭了殃。

　　此刻，她正单手捂着红肿了的左眼，呆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而梁宗临侧对着她，红润的唇微微上扬，在嘴角边挤出一弯圆弧。他站在临窗的位置，背光，她清楚地看见他就像一座高大的山，挡住了来势汹汹的直射光线。

　　她本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可未想到，她一迈动脚步，他便敏感地转头，似笑非笑地静静注视着她。站在他对面的、刚才正与他聊得火热的一位女老师也发现了柳赵杨，便细声细语道：“哦，这是教语文的柳老师。”

　　梁宗临不过客气地点了点头，复又转回头去，继续和女老师聊起天来，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这样也好。柳赵杨快步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自嘲地想，也许人家早就忘记了自己，他们七年未见，更何况，她和他真正相处的日子也不过高三那一年，梁宗临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凭什么记得她呀？

　　这样一想，她顿时松了口气，安心坐在位子上，琢磨着受伤的左眼该怎么处理。

　　没过十分钟，梁宗临便离开了，他极绅士地对着那位女老师欠了欠身，温言道谢，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羞得那女老师脸红支吾。临走前，他甚至也朝着赵杨笑了笑，行为举止得体大方。

　　柳赵杨却迷惑了，看来，他真是变了，以前的他别说弯腰鞠躬，就连微微笑偶带着一股凛冽，整日不学无术，打架闹事样样精通，只差在脑门儿上写上“玩世不恭”四个大字了。

　　可看看人家现在，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出一股儒雅的书生气息。让她不得不感慨，再不懂事的坏小子，总有浪子回头的那一天。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安慰地想，那两个在班上打架的男生还是有药可救的，毕竟有前车之鉴摆在这儿。

　　“那个男的很帅吧？据说是来找他爸爸的，就是我们年级主任……”女老师说，“诶，你眼睛怎么啦？”

　　柳赵杨抬头看着那位女老师，有些羞涩地说道：“班上两个同学打架……”

　　“又是王大熊吧？”女老师打断她，“这个王大熊，仗着自己老爸有几个钱，一天到晚吃喝玩乐，好的不学，尽惹事……唉，你快去医务室看看呀，在这儿傻坐着干嘛？”

　　被这样一提醒，柳赵杨幡然醒悟似的站起身来，刚才居然没想到，学校里有医务室。

　　见她急匆匆离去，女老师在身后喊道：“快点儿！再过五分钟医务室就下班啦！”

　　果然，当赵杨赶到医务室时，那儿已经关门了，看了看手表，离下班还差两分钟，医务室的老师又提早下班了。

　　柳赵杨在心底叹了口气，缓缓踱步离开，身后却传来紧随的脚步声，她惊喜地想，会不会是医务室的老师意识到总是提前下班不好，于是愧疚难当地折返回来？

　　当然不是。

　　赵杨瞪大了双眼，诧异地望着身后那个不久前在教师办公室内与女老师谈笑风生的人。

　　梁宗临走到她面前，冷哼一声，视线停留在她的左眼。她这才想起，现在自己的造型有多搞笑，一定像只熊猫。

　　赵杨尴尬地朝他笑了笑，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而他似乎也并没有与她攀谈的欲望，侧了侧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她还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理位置较偏僻的医务室边，前面的人又折返，将一袋冰块交到她手上。

　　他说：“敷着吧。”

　　冷冰冰的声音，声线平稳，不带一丝起伏，可赵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接近于厌恶的情绪。

　　“这点常识都没有？好歹你是个老师。24小时内冰敷，一天后热敷。”他嘲讽地瞄了她一眼，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这种时候，她最应该说的难道不是“谢谢”吗？竟然反问他这种问题！

　　他掩饰地轻咳一声，答非所问：“冰敷半小时到一小时，停十几分钟再敷。”

　　她疑惑地皱眉，又问：“你怎么有冰块？”

　　他差点被她说得噎死，于是这回，他是真的、剧烈地咳嗽起来。许是被她那锐利的眼神盯得窘迫，他别扭地转过头，假装看风景，嘴上解释道：“我车上有。”

　　赵杨笑了笑，熟人似的与他调笑：“混得不错嘛，都开得上有冰箱的车子啦？”

　　他转回头，看了看她，嘴唇嗫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

　　晚上回家后，柳赵杨便乖乖按梁宗临说的去冰敷，可还没在小床上躺够半小时，室内忽然一片黑暗，只惊疑了一秒，赵杨就猜到一定是小区又停电了。

　　赵杨租住的这个套间地处偏僻，交通极不方便，公交车很少，出租车也不多，每次去学校上班，她都得早起一个小时。

　　可尽管如此，她仍旧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主要是因为房租便宜，当然相对的，房子的面积也不大，卫生间和厨房还都是一个走廊共用的。生活条件的确非常艰苦，在这儿租房子的人大都是生活拮据的人，实在没有办法才在这儿落脚的，等挣了钱，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这儿搬走。

　　所以当她连续多年在这里续租，房东都觉得奇怪。她笑了笑说：“我不怕苦。”是啊，她就是苦惯了的人，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她的工资不高，还不容许她换个条件好些的地方。

　　这个小区经常停电，不过维修人员总是能在半小时内就修好电路，所以赵杨一点儿也不着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这回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敷在眼上的冰块都化得小了，冷冷的冰水自眼睛划下，淹没在枕头里。

　　她终于起身，站在窗户边看了看，才发现外头灯火通明，显然是自家的电路出了问题，她搬了椅子站上去检查，应该不是跳闸，于是她只好给维修人员打电话，可对方却推脱最早来也得要第二天早晨。

　　她叹了口气，眼睛早已适应屋内的黑暗，可身体却适应不了这七伏天没有任何辅助解热的电器，不过在屋里呆了一小时，她便汗流浃背，活像刚蒸了桑拿。

　　卷了一卷草席，她蹬蹬蹬跑到天台上去。

　　果然这里比较凉爽，站在围栏边，一阵阵夜风送来，她的汗水便风干了一半。

　　她将凉席铺在地上，躺上去望着夜空。七、八点钟的夏夜，天幕已落，墨沉沉的夜色里密密布着闪烁的星辰。耳边是鸣得极响的蝉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渐渐地，她身上的汗干得差不多，只剩下紧贴着凉席的后背还黏糊着，于是她翻了个身，趴在凉席上，顿时，习习夜风将她后背的汗水也蒸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像这样炎热的夏天，她趴在草席上闭目养神，那时，她身边还躺着一个少年，和她穿着一样的棉质校服，当时她想，梁宗临一定是疯了，才会傻乎乎地放着家里好好的空调房不呆，跟着她来到天台上。

　　“凭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呀？这儿又不是你家的天台。”少年红了脸，气鼓鼓地反问她。

　　她只是轻笑了一声，便再也不说话。他也一言不发，可她知道，他在看着她，沉默地看着她。可她才不管，她和班上某些条件优渥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绝不会有多余的精力用来和身边这个英俊帅气的少年玩暧昧，她只有学习。

　　这样想着，她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人离开了，没过多久又出现了，接着便是一阵清爽的凉风吹拂而来，解开了她的燥热，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瞄，看见少年正卖力地朝她挥蒲扇，发出细微的好听的“唰唰”声，他的额角很快凝聚了一颗豆大的汗珠，随着蒲扇的一次上扬而扑通滚下，“啪嗒”一声砸在草席上，顺着草席的缝隙消失不见。

　　赵杨甩了甩脑袋，不想再回忆起过往，左眼的疼痛似乎忽然剧烈起来。

　　她站起身，还是决定去小区外的超市买袋冰。

　　程明媚就是在她结账的时候与她偶遇的。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一惊一乍，从赵杨背后轰的一下冲出来，万分惊喜地敲了敲她的肩，大喊：“怎么是你？！”

　　程明媚是赵杨的高中同学，是她高中那枯燥乏味的三年中唯一的朋友。当然，这主要归功于程明媚那超乎寻常的外向性格加上高三那年她们偶然的同桌关系，否则，依照柳赵杨这不知是内向还是孤僻的性格，她一辈子没有朋友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按照程明媚的话来说，柳赵杨既不是内向也不是孤僻，而是“有一个自己的、外人难以踏足的小世界”。

　　这是程明媚的原话，当时她说这话的表情神秘兮兮的，俨然一个捧着水晶球的巫婆。不过她向来走这个路线，例如，她们第一次正式会面，程明媚便自来熟地问她：“柳、赵、杨？是因为你爸姓柳，你妈姓赵，你姓杨吗？”

　　过了一会儿，程明媚又自我否定道：“不对不对，你怎么会姓杨，你应该随你爸姓柳，那照这样讲，你应该叫柳赵柳才对啊！”

　　程明媚将赵杨拉到一家冷饮店，自作主张地点了两份草莓圣代，话匣子又打开了：“我亲爱的小杨杨，能在这里邂逅你，真是太有缘了，吼？”说着，还坏笑着眨了眨眼睛。

　　赵杨抿嘴笑了笑，低下了头。

　　明媚便嘀咕道：“竟然对人家这么冷漠……难怪眼睛会被打，这就是报应！”

　　“诶，你怎么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赵杨扯开话题。

　　“不久前刚回来，我这不是留学归来了嘛！”明媚笑道，“人家现在也算个海龟哟！”

　　“原来是海龟呀，我还以为是乌龟呢！”赵杨开玩笑，“对了，你学的什么专业？我给忘了。”

　　“酒店管理呀，我爸选的。唉，说是以后工作好找，可你看，我到现在还没着落呢。”明媚抱怨道，过了片刻，她又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么？梁宗临也回来了。”

　　赵杨舀了一勺圣代的手闻言蓦地一顿，怎么会不知道？她几小时前刚见过他。

　　只听明媚继续说道：“他学的也是管理，不过明显比我出路好，人家有华美嘛。”

　　华美是梁宗临的爷爷在年轻时创下的企业，主营餐饮和酒店，饭店自不必说，在全国范围内，五星级的大酒店，也形成连锁店，说起华美，业内人士无不啧啧赞叹。而华美的这位创始人，只有一个孙子，毫无疑问，等时机一到，这整个华美集团都是梁宗临的。

　　“真是叫人羡慕的富三代啊！”说话间，明媚桌前的一个圣代已经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