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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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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相顾无话,却胜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站岗的士兵前来轮值。
楚炎远远窥见有人往这边行来,一个鲤鱼翻身跃起,抄了小路身影一闪便往来处折返。至于花暮雨,虽然一颗心早已尾随楚炎而去,奈何近来新兵事忙,体力透支多日,也就只好一头倒回自己营帐中养精蓄锐去了。
楚炎回至客房,脑海里昏乱地闪回着昨夜的一切。
藏剑山庄一行两次受辱还能够解释说是受制于人,可是昨夜,又当如何解释?
自己该做的明明是给那个三番四次借机偷袭的人一剑教训,而不是宛若木偶,任人摆弄。
……明知道,当下一切都是大错特错,心中的线偏如木偶一般,交到了那人手中。心潮起伏,再难自已。
楚炎一声长叹,终于有几分明白为何师父师兄们常说,修道之人,自当忘情弃爱。有情皆苦,万劫不复。
客房红木方桌上搁着一碗冰镇绿豆沙,碗口细细渗着冰化了的水珠,看样子是厨房送来的消暑早膳。楚炎一夜滴水未进,早有几分饿意,捧碗仰头喝了个空。
大概是豆子选的不好,绿豆沙味道不太甜,夹杂着两分苦涩。不过如今就算是拿着黄莲苦参灌到楚炎嘴里,正在蜜运中的人恐怕也仍会觉得是极甜的。
挪回床上补眠,楚炎一觉睡至午时,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得窗外明月圃处有人声传来,是小女娃儿的声音,极高、极尖,伴着一阵阵清脆如铃的笑声。
好奇心顿起,楚炎稍整衣衫,起身往明月圃方向走去。
明月圃邻着客房,是天策府中唯一的一处后花园,地方不大,但是荷塘水榭,长桥小亭,一应俱全。在这种只有金戈铁马的地方,也算是一番风景了。
楚炎走到明月圃矮墙前,探头一看,竹林间站着一个短布紫衫的小女娃儿,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扯着隔壁一个人高马大的军爷打滚撒娇。
“大哥,说好了等我再来中原找你的时候,你就陪我回苗疆玩儿的嘛——”小女娃儿身上挂着千奇百怪的银饰,戴着一顶银制的牛角帽子,帽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银线,是五毒教幼女的打扮。
“桑子,不是大哥不想陪你。实在是天枪营刚进了一批新兵,每天操练忙得顾不上喘气,苗疆路那么远,我可怎么抽得出时间?”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楚炎定睛一看,竹影婆娑间,被那个小女娃儿缠得脱不了身的人原是花暮雨。
“不管不管!大哥不陪我回去就是骗人!骗人是小狗,东都狗——”桑子嘴嘟得老长,生气喊道。
“嘿,我要是狗,你就是小狗妹妹,你也是狗。”花暮雨一阵坏笑,伸手捏了捏桑子鼻尖。
“大哥你又欺负人!呜——我要找二哥告状!你把二哥藏哪里去了,我要找二哥玩,我不理你了!”桑子说不过花暮雨,急得跳脚,身上的银饰叮当叮当的晃,声音十分好听。
“前些时候,边关动荡,二弟和杨教头带兵往龙门荒漠去了,这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
“啊?二哥去打仗了?!危险吗,我要去龙门荒漠看二哥!”桑子立刻抛下抱怨花暮雨的事,一个劲地追问。
“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贼,此去龙门荒漠,少说也要几个月的脚程,等你赶到,你二哥说不定已经回来了,你要是惦记你二哥,就安分守己,乖乖守在天策府等吧。”花暮雨伸手大力揉了揉桑子红润的鹅蛋脸,放声笑道:“桑子,我和你二哥都是军人,是武功很好很好的军人,行军打仗就是吃饭睡觉一样普通的事,你别担心。”
“大哥大哥,桑子的武功也会变得很好很好的,到时候就可以和大哥二哥一起上战场,一起打坏人了!”桑子水灵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高仰着头道。
“你啊。”花暮雨弯下腰,在桑子脸庞上狠狠亲了一口:“大哥二哥知道你关心我们,但是我们只想你以后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策马江湖,看尽大好河山,那样的日子才是最好的。那样,才是我们守卫这片山河的意义。”
“桑子只要和大哥二哥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苗疆的小女娃儿,性情比中原女子要奔放许多,抓住花暮雨凑过来的脸就是一顿猛亲,亲得花暮雨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小家伙整个抱了起来,纵声大笑。
花暮雨孔武有力,虽然桑子年纪渐大,一年比一年重,但在花暮雨怀中仍然是和往年一般坐得稳稳当当。
桑子欢声问道:“大哥,既然两个人策马江湖才是最快乐,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天策府?”
“因为每个人心里头总有最重要的东西。人,为了保卫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东西再痛也总得舍弃。”
“嗯。”桑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搂住花暮雨脖颈:“桑子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大哥二哥。”
楚炎不欲打扰花暮雨兄妹相聚,本想悄然离去,结果刚往后退了一步,前方草丛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下一霎,一对灵蛇蓦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眼看就要扑到楚炎身前。
“啊——”楚炎不禁惊呼出声。
花暮雨此时才发现藏在身后不远处的楚炎,抱着桑子一个箭步往前跃去。
“小青、小白,住手!”一青一白两条灵蛇行动极为灵敏,已然缠在楚炎臂上,幸得桑子一声吆喝,才不甘愿地闭上了血盆大口。
“下来!”两条灵蛇生得又粗又壮,嘶嘶吐着信子,然而随着桑子一声令下,就像做错事的稚童一样怯怯地放开了楚炎,乖巧游回桑子身旁。
华山高寒之地,极少蛇虫,楚炎还是第一次与蟒蛇亲密接触,一上来就是这么两条面目狰狞的,吓得久久回不过神,被蛇爬过的肌肤寒意未消。
“原来你怕蛇?”花暮雨与桑子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对桑子那一窝蜘蛛蜈蚣□□蛇早已是习以为常,看见楚炎脸色发白的模样,忍笑道。
楚炎缓过神,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不悦道:“换着咬你试试?”
“我家小青小白很听话的,你放心吧。”桑子吹了一声口哨,两条灵蛇一下跃进了紫衫怀里。明明是阴森可怖的庞然大物,到了桑子怀中,却像乖巧的布娃娃一样。
花暮雨稍有愧意,赶紧岔开话题,介绍怀中人道:“这是我义妹桑子,她生父是汉人。三年前,我与义弟一鸣在外任务,刚好遇见恶人谷的人使诈要害桑子,我俩自当出手相救。桑子年纪虽小,性情与我和义弟却是十分相投,后来,我们三人就结拜作了义兄妹。”
“桑子姑娘。”楚炎礼貌道。
“叫我桑子就好。你是大哥的朋友吧?大哥的朋友就是桑子的朋友。”桑子从花暮雨怀中跳了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楚炎的道袍,嘻嘻笑道:“这身衣服水蓝水蓝的,真漂亮。”
“我叫楚炎,是纯阳宫的弟子,是你大哥的——”不等楚炎把“朋友”两个字说完,花暮雨突然打断了话。
“桑子,叫大嫂。”
自昨夜一事,楚炎与花暮雨心下皆知,二人关系已是一日千里,可是被花暮雨冠上一个这样占便宜的名号,楚炎还是霎时黑了脸。
“噢!大嫂——”桑子反应倒是神速,眼里霎时燃起好奇的光,清脆地唤了一声。
楚炎气得一阵牙痒,正想揪住花暮雨好生教育,蓦地手臂一凉,竟是桑子那条号称很乖的青蛇不知为何又扑到了自己道袍下。
而且这青蛇可丝毫不似在桑子怀中那样温柔,獠牙一亮,生生咬住了楚炎左臂,污红的血顿时从伤口处涌出。
“啊,小青,你怎么咬人——”桑子一惊,立刻扑上去抓住罪魁祸首,但还是迟了一步,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楚炎脚步一浮,已然往后倒去。
花暮雨急忙打横抱住昏迷过去的人,连连叫唤了几声,眼见楚炎仍是没有醒转的迹象,焦急如焚,脚步一提已然抱着人往姜行烈的营帐方向闯。
“桑子,他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今晚我就要了你的蛇做蛇肉羹——”
“呜呜,大哥不要!小青他没有毒性的啊……”
被扔在明月圃的桑子沮丧地提着犯事的青蛇,只见青蛇獠牙上染着污红污红的血,看血样,竟真是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