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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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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塘岭,信阁失窃当夜。
怜君的房间在以北的一座青砖小楼里,入夜后,窗台的烛火很快暗淡下去。隐在外头婆娑树影间的人踌躇候了半个时辰,再三思索,方蹑手蹑脚走上前,悄然推开笼着一层轻纱的门扉。
门后飘荡出一阵奇异的香气,墙角铜铸香炉里安静置着几根还没有燃烧殆尽的碧青药草。是一顶一的迷香,混杂了一些安神定气的香料。效果的确很好,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沉沉的呼吸声,安睡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骤然夜袭。
借着窗外流泻进来的银白月光,连若蹲下身子,沿着进门的地方往里仔细搜寻,不多时,已然把里里外外反复翻查了三遍,却仍是一分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唯一的柜子里藏着的都是小姑娘家的饰品,乍一推开,涌出了一堆色彩斑斓的彩绫,下头堆着各式各样的串珠。
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每天依然有闲情打扮得跟喜鹊一样招展,可真是被娇惯宠溺得厉害。
圆桌上还搁着四个水灵灵的红苹果,也不知道是这丫头哪里偷回来的,刚啃了一口,便又扔下不管了。
除却这些哭笑不得的琐事,一无所获。连若正欲转身离去,榻上人忽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砸着嘴甜得像蜜糖一样唤了一声;“哥哥,要抱抱。”
连若心头一惊,僵立原地,却见榻上人极快地又翻转了个身,方知晓刚才不过是睡梦中的牙牙呓语,舒了一口气。举步移至榻旁,连若拉过被怜君踹落一旁的红花绣被,重新披在小家伙身上。
刚盖稳妥被子,心头忽然闪过一分道不清、说不明的念。
明知道此举有悖礼数,然而此事已成骑虎之势,一日求索不出一个答案,他便是寝食难安,愁眉难展。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安危,却不能罔顾陶塘岭众人存亡。
修长的指端载着愧疚颤颤掀开了绣被,定睛望向那个仅着莲花肚兜入眠的人,颈上还挂着他亲手编织的那一条贝壳项链,也不嫌夜里碾得生痛。
如果有一样物事,重要得整间屋子都不能置放,那就只能如这条斑斓项链一般,系放于最为贴身之处。
往怜君昏睡穴又补上一指,榻上人连滚床的劲头也被迫消停了。连若伸出纤长十指,悉心解开怜君腰间系绳,将肚兜整个缓缓掀起。
至为私密的地方,平日再怎么亲近也断不可能稍顾一眼。却也只需要一眼,连若提着肚兜的手如灌了铅般沉重,良久动弹不得分毫。
这里头藏着的,是两个他难以置信,却又铁证如山,无论如何也洗脱不得的秘密。
第一,肚兜后头稳妥藏着一张羊皮卷,上头绘制的是望北村最新的线眼布防,笔迹是楚炎字样无疑,正是信阁今夜失窃之物。
第二,光洁如玉的胸膛正中,竟有一块状若莲花的朱色胎记。正是冲着这一块绝无仅有的记号,当年白瑾与苏月容为亲生女儿取名曰怜,取音于莲。
眉头深锁,连若谨慎取出羊皮卷,为怜君系好贴身的红绳,盖上肚兜,重合上绣被。脑海里混乱得有如一团浆糊,许久整理不出头绪。
怜君就是白怜,大师兄血脉未绝,这自然是一件喜上加喜的天大好事。他当年有多疼爱怜儿,如今更有百倍宠爱于怜君。在他心中,对这两个丫头的牵肠挂肚仅在白瑾与楚炎之下,而今合二为一,当然是欣喜至极。
但……怜儿失踪的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今日为何要窃取事关机密的望北村布防图?而今的她,与浩气究竟有何干系?这一切的谜团如影随形,每一个都像是巨石一样当胸袭来,压得他久久喘不过气。
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悲喜参半。
遥遥传来几声鸡鸣,已是破晓,迷香的药劲也悉数散了,榻上人悠悠醒转,刚撑开眼皮便看到床沿处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卷着红花绣被往后缩去,怜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昨日密林一事,低着头支吾唤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的亲生爹娘。”连若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直直望向缩在角落里的人,肃然问道:“那天在西昆仑,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一个被老虎叼走的爹爹。派你来的人到底是谁,说——”
窝在绣被里的人浑身一颤,倒也不反驳,只是紧紧咬了咬下唇:“……我不能说。”
“你胸前有一朵莲花状的胎记,是不是?”
怜君闻言猛地往前胸一探,此时方发觉身上少了些什么,腰间的带子显然是被人动过了。三分羞赧,两分愤恨,怀抱的被子搂得更紧,双颊飘过一抹似懂非懂的红云,扭捏骂道:“你,你怎么可以偷偷脱我肚兜?!你要负责任的!”
“事关重大,我……抱歉。”怜君年纪虽小,却怎么也是他平生第一个看了个清光的姑娘,此事自知理亏,被怜君叱责得抬不起头,连若只敢避开怜君目光,温言解释道:“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块胎记,怎么也不会认错。你是大师兄的女儿,白怜。”
“我一点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白怜!”忽如其来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怜君心下慌乱,索性一扯被单,把头埋在里面,负气嚷道。
连若只得沉声追问:“我不知道过去几年里,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可还记得,五岁以前的事?你可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名讳生平?”
裹成一团的被单里许久才挤出来了一句话:“义父他……他说我亲生爹娘都死了。”
“为何而死,被谁所杀?”
被单下的身子显然又是浑地一颤:“不要再问了,我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亲生父亲叫白瑾,亲生母亲叫苏月容。他们曾经是恶人谷最好的战将,最后却惨死在浩气盟道貌岸然的奸诈小人之手。”过了好些年,西昆仑之事仍是心头最深的一道刺,连若双拳紧攥,许久才缓缓松开了,隔着被单叹道:“怜君,事关重大,我若没有十分把握,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你。你可还信得过我说的话?”
“哥哥……”被单后畏畏缩缩探出来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信阁里的东西,是谁教唆你偷的?”
刚仰首望了望连若的眸子霎时低了下去,再怎么劝说仍是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总也猜得出七八分。连若霍然而起,伸掌往一旁案上重重拍去,生生将一方木案当场劈作两半。莫说怜君不曾见过如此怒色,就是楚炎这十数年来也是从未闻之。
“堂堂浩气盟,竟然连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可恨!”
怜君顿时看得呆了,连番受惊,鼻头一酸,眼眶处已然有湿漉漉的珠子往下滑。
怒意本也不在怜君身上,哪里受得了小丫头抽抽搭搭的,连若赶忙掏出怀中素帕,边擦泪边抚慰道:“当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而今又害你为奸人所用。我实在没有资格嗔怪于你。”
然而另一边厢,迫在眉睫的事也是避之不得。
“三日后,就是赤马山之战。若是出了一分差池,这里的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怜君,我知道你心里很乱,你且再歇歇,认真想想我说的每一句话,想通了就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