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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   花暮雨不喜繁文缛节,叶云平安送达后,藏剑山庄纷至沓来的客套话就悉数丢给了楚炎应付。
      但总有躲不过的礼数,当夜山庄设宴款待楚炎与花暮雨二人,叶云师父盛情相邀,再不出席就说不过去了。
      西子湖畔,小颖园。初夏时分,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好季节,无论是湖里的出水荷花还是碗里的桂花莲子羹都是一等一的美事。
      “云儿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单纯,此行多亏两位照顾,叶某在此先敬两位一杯。”
      “心思单蠢,什么都好也没有用了。”花暮雨坐在楚炎一侧,趁着喝酒的空隙仍然不忘低声讥笑一句。
      楚炎佯作咳嗽掩过了花暮雨的话,举杯敬道:“叶少侠师出名门,他日必成大器。此行有幸拜访藏剑山庄,得见各位庄主风姿,是晚辈的幸事。”
      “前些日子,浩气盟使节来访,为首的是新任开阳坛坛主白瑾。席间闲谈,我听白坛主言道,他有两位同门师弟,都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楚炎此时方得知大师兄白瑾原来已经升至坛主一位,白瑾往日更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夸赞过自己,一时犹如双喜临门,喜不自胜。
      花暮雨在旁窥见楚炎神色,莫名有几分不悦,插话道:“坛主一位,不过是徒有虚名。还不如实实在在杀他几百个恶人,拔掉几个恶人营地来得让人佩服。”
      “花将军说的是,我等江湖中人,除魔卫道只为天下太平,从来就不是图什么封号。师父,待云儿学有所成,也要加入浩气盟出一分力。”叶云年纪虽轻,意志却是坚定,毅然道。
      “难得你也有这份热忱。只不过——”即使是在藏剑山庄的地盘上,花暮雨依然不打算给叶云面子,拖长了声音道:“依你的武功,恐怕还得等上三五七年。”
      年轻人之间的玩笑,叶云师父也不放在心上,朗声一笑,转而向楚炎问道:“白坛主身居浩气盟要位,楚少侠何不一道加入,手足相助,势必是如虎添翼。”
      “长空令现,罪孽无生。加入浩气盟乃是楚炎多年的心愿。”向往之情溢于言表,然而话锋一转,楚炎脸上又露出了几分落寞:“只不过,师兄下山之前有言在先,倘若学艺未精就绝不要踏入浩气盟半步,免得丢了他的颜面。”
      所以自幼就像糖人一样粘着大师兄的连若师弟才会甘愿日夜苦练,明明还是个爱赖床的大小孩,如今竟然起得比谁都早,比白瑾在纯阳宫时还要更努力百倍。
      而自己,也是时刻不敢松懈,既要照看师弟起居,完成师父嘱托,更要潜心修炼,务求有所长进。
      纯阳剑宗一脉人才稀零,自己既然选择了单修剑宗武学,振兴剑宗的重任势必也就落在了肩上。
      楚炎年纪比叶云大不了几岁,但是时刻惦记着身上这诸多的担子,性情与叶云的天真直率自然就有了诸多不同。

      筵席过后,夜色已深,本应各自打道回房歇息。
      然而楚炎与花暮雨各有心事,好不容易等到叶云与山庄一干人等先行离去了,沿着回客房的路踱步到楼外楼一处别院中,只见别院空置已久,人迹罕至,两人刷地扭头望向对方,异口同声道:
      “你且留步——”
      “小道长有何指教,不妨先说。”花暮雨唇角一挑,让道。
      “你当日——”那夜刻骨的滚烫一霎间仿佛再度袭来,楚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道:“你当日辱我清白,使诈暗算,不是男儿所为。天策门下皆是忠烈之士,我就谅你当日醉酒鲁莽。今日你我堂堂正正,大战一场。你若输了,自当向我敬茶赔罪。”
      “好。”不假思索,花暮雨身影一晃,长枪已然握在手中,军靴一脚踏在池塘边的老石上,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问道:“那小道长,倘若你输了,那又如何?”
      “那就是楚炎技不如人,金水镇一事就此作罢!”
      话音未落,兵戈已出。
      花暮雨使的是一柄虎头湛金枪,枪身乃是混铁精钢打制,白金铸的枪头形若虎口,气势如虹。
      楚炎使的是一把龙藻古剑,剑鞘乃是青铜所铸,剑柄处刻有太极两仪图,剑身朴实无华,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月轮高悬,池塘里粼粼映着倒吊的银钩。一红一蓝两道人影纠缠不休,斗得难分难离。
      初时,花暮雨只用守势,长枪上下翻腾,一格一档,任是楚炎剑招再快,竟也应对得滴水不漏。
      两人近身作战,一攻一守,从别院东面一直打到西面,转眼已是过了数十招。楚炎所习剑式一一使尽,虽是逼得花暮雨节节后退,却也不曾伤得花暮雨分毫,反倒是别院四周的新绿垂柳被误伤了一地。
      大势已定,楚炎心头犹如百虫龇咬,焦急如焚。
      道家武学,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无欲方可立于不败之地。这一急,剑式不由更显散乱,终是露了几分破绽。
      花暮雨一声猛喝,突转攻势,长枪一收一转,直破楚炎剑影,往前一伸,已然抵在楚炎喉间。
      花暮雨手中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楚炎只觉喉间一凉,却也是毫发无损。
      楚炎本也明白花暮雨武功必在自己之上,但也不曾料到那个白日看起来吊儿郎当,除了喝酒就不干正经事的人动起手来竟当真如此了得。
      “你输了。”花暮雨笑意不减,雪色枪头顺势往上顶了顶,挑住楚炎下颌道:“倘若这是战场——你就是我的战俘,从今以后,是生是死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花暮雨你不要得寸进尺——”楚炎落败自知羞愧,嘴皮子却仍然不肯退让半分。
      “你还是被点了穴的模样比较可爱。”花暮雨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然而不等把话说完,竟是一个疾步凑到楚炎身旁,双指如风,再度落在几处要穴上。
      楚炎本已被长枪所制,哪里料想得到花暮雨还会故技重施,霎时只剩干瞪眼的劲。
      “可一不可再,江湖人心险恶,小道长可不是每次都能遇着像我这样的好人,日后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花暮雨慢条斯理收回长枪,拍了拍手,暗算完人后仍是一脸理直气壮的正气模样,楚炎只觉一阵气血上涌,不知道该怪责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咒骂这个无耻之徒强词夺理。

      “前些天我在扬州买药,老板娘硬塞了我一样东西。反正带着上路也是麻烦,不如就在这里扔掉算了。”花暮雨背过身,在随身的行囊里一番掏弄,最后“扔”在地上的,竟是一组烟花。
      暖橙色的光一霎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别院,烟火摇曳,花暮雨倾身默默将烟花围着楚炎放了一圈,被点了穴的人立在焰火正中,再度被花暮雨出乎常理的举动怔愕得脑海一片空白。
      “你若是不服输,随时来天策府找我,我们继续比试。”重重烟火掩映着二人修长身影,花暮雨走至楚炎身旁,笑得如沫春风。
      “只不过……下一次你要是又输了,惩罚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从未有过的局促感,楚炎紧闭双目想要摆脱身旁一切,然而不能动弹的身体已经被拥入了花暮雨怀中。
      湛蓝道袍外头紧贴着花暮雨坚硬的铁甲,怀抱来得极长,似乎永远都不会有松开的时候。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与急促的心跳声,清晰地在两个人耳畔响起。
      半晌,怀抱换成了一个轻柔的吻,正正落在楚炎唇间。
      楚炎不敢睁眼,就这样僵立在原地,一直等到穴道自行解开,方有几分无措地张开了眼皮。
      花暮雨已经走远了,烟火也已经无声无息的熄灭,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沉醉东风。
      其实那样的烟火,楚炎是见过的。
      那是连若初入纯阳的第二年,楚炎也还是十三四的少年。
      那年的元宵灯会比往年的来得都要盛大,掌门让白瑾带着两个小拖油瓶到长安城里凑热闹。元宵集会上,灯火通明,什么奇珍异宝的东西都有。
      “大师兄,那个烟花好漂亮,我们买一个回华山上放好不好?”
      “小孩子不要胡闹,那种烟花是有特殊寓意的。”
      “什么寓意?”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
      “不懂……”
      “就是说,如果哪天你拿着这个烟花给你喜欢的小姑娘放了,你就得娶人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男子汉大丈夫,说得出的话就要做得到,切忌轻许承诺,误人一生。”
      ……
      楚炎缓缓弯下腰,青砖上还有烟火燃烧过的灰烬,伸指抹去,指尖还感受得到灰烬的余温。方才那一场幻梦,似乎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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