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前生恨》夹谷束束鬼

84、第八十三章 劾通判流言飞起 谁没个逆性

　　事到临头，涵秋纵是无意，当众也不能反驳。外人瞧着她神色冷淡，殊不知她内心波澜。幸而这时在一位内宫太监急匆匆求见之下皇帝拂袖离去，不然她真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诡异的局面。
　　“真可惜……”涵娅忍不住叹息。
　　一点也不可惜，像林谷音这样的世家嫡女定然会不遗余力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涵秋深谙这种一步登天的境遇还落不到她头上。就说先前她救习焕一事，皇帝下旨召见她，不过是想给削了大权的江楚雄一个安抚，恐怕连德妃娘娘的晋升也是如此。否则，一个皇子被刺杀这样极隐密又易引起争端的消息怎么会被皇帝摆上台面下了圣旨，虽然最后轻描淡写地揭过，但是这根本就不像是前世她所听过的铁腕狠厉的昰宗皇帝会做出来的事情。
　　涵秋不能冒险，林谷音替她走的是一步凶棋，搞不好已经将在场的这些王胄皇孙、世子贵女得罪了个干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前世的喀雷就知道了，天生英姿又才干非凡，最终在各方势力的联合围剿抵制下娶了个残公主，郁志终生。
　　何况皇帝的那句承诺即便是发自真心，就凭她现在这样尴尬的身份，真要提出什么请求，恐怕也是在江家人的脸面上狠狠搓了一把灰！而如果她佯作不居此功，皇帝也会适当意思意思，她就不得不谢主隆恩，捧回去一个烫手山芋。
　　现在这样最好，事情来了个急转直下，不疾而终，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
　　喀雷和塞尔却没有跟着皇帝离开，裴意和他妹妹不敢继续下去，匆匆结束了集雅会，怕再生节外。
　　涵秋回想着林谷音走前将自己拉至一边说的那几句话，心里有些不平静。
　　“看你顺眼，本想给你个机会的，唉，可惜。”
　　“也不必担心，你家后宫也有人，说不定你还会被召见。”
　　“……你那个姐姐心还真不小。”
　　“不过顾家要倒了，也不代表她不会被折进去，这点子算计还不够在这里混……你是个不错的，可别学她。”
　　让绛芫去探听，得到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怪道不见与涵姣孟不离焦的顾梦瑶，连痴恋涵妤的顾肇也没来赴会。原来顾家出了大事，还牵连了金家！
　　就在两日前，早朝上有人递折子弹劾顾通判在抚临任内专权擅威，奏折上一件件罗列的清楚明白，皇帝当即交给刑部发落。还在赴京途中的顾家被一举逮捕，顾通判大呼冤枉，求人上下奔走，忙活了几天全徒劳。那个递折子的官员素来清正，但抚临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有眼睛的人都看出里面的不对劲了。
　　顾通判想不通是谁要借刀杀人，无奈之下，他只好死死咬住金知府。他作为知府的副职，再小心很多事都瞒不过去，但金知府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参与却也不阻拦。正是这种态度，让他从头至尾都估错了。
　　金知府是京官外调到抚临的，因京里有人铺路，他任期早定了，只要舀些政绩就能调回来，自是不会轻易招当地的官吏豪绅不自在。对于像顾通判这样的麻烦，一贯都是听之任之，然后在这种时候保持缄默，摘除已过便行了。
　　对顾通判一家来说毁天灭地的事，在朝廷上却稀松平常，像吏部刑部每天都要处理百八十件。顾通判是进士出身，上数三代皆是贫农，多年为官倒扒上了些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的。可到底也只是说的上话罢了，何况这话也是说不得的，谁会为了一个不痛不痒可以说毫无根基的人物得罪那只背后的推手呢？所以说不至于墙倒众人推，但也相差不远了。
　　谁料突然飞出一个传言，顾家竟与京城林家有亲！
　　林家可是京里名贵，还没等他们动作，流言已经满天飞了。先是说顾家长子顾肇与林家三小姐有私，后又传顾梦瑶早已和林家订了亲事。这下捅大了，本来小小的案子硬是被上面施了压力给扒的干干净净。顾通判所犯之罪桩桩件件无不属实，证据确凿，不日就将定罪。
　　这时又传出顾肇当堂矢口否认与林家的事，称早已有心仪之人，妹妹也未寻良家。紧接着事情便飞湍直下，本来依罪当砍头的顾通判又被翻出陈年功绩，因功抵过，皇帝亲自下旨将他贬到南方的一个穷乡僻壤当知县去了。
　　短短时日的风起云涌，全因惹着了林三家的小姐林谷音。
　　林谷音是什么人？她祖上出了个开国皇后，满门荣贵。祖父林老先生是名家大儒，早年曾在国子监任职，如今为官在任的官员十之三四都是出自林老先生门下。势力之深之广，盘根错节，撼不可摇。到了父辈，林家却不甚出挑，老大林昌承荫祖上，领了个侯爵，并无实权。老二林景出人意料，直接跑到西北边境，多年钻营下来挣了个蕃兵头子当着，权不大，撑不死也吃不饱。而林谷音的父亲林兴排行老三，更是剑走偏锋，从商不说，更把手伸到了几大外族。他所经营的布庄、茶叶、钱庄等等四海皆是，位列四大名商之中，富得流油。
　　有道是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势争，林家再富又如何，朝中无人，那就是铁板板的一个死穴。多少人鞠泪扼腕啊，林家人这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原本荣极一时的偌大荫业因后继无力，呈了没落之相。外人皆不知这正是林老先生的家嘱，他深知盛极必衰的道理，而让子孙后代都不入仕又是不切实际的，考虑到国朝律令已取禁连坐，便在死前订下家规，若有踏足官场的必须分家，以免祸延全族。
　　因此林家在无人料及之下慢慢地稳固了地位，随着林三的营生越做越大，他的独女林谷音也成了京中贵子的香饽饽，那时流言刚一放出来，就有不少人捏拳叫嚣“岂容一个乡野小子抢了去”！
　　于是顾肇这个所谓的乡野小子和他的一家人被远远打发了去，也算是因祸得福。樊氏临行前偷偷给涵妤去了封信，信是写给邱氏的。
　　涵妤看都没看，就着灯烛烧了，被过来喊她吃饭的涵姣瞧见，问道：“姐，刚才的婢女眼熟的很，是顾家的？”
　　“你看错了，没事别瞎问。”召来候在外面的小丫环将烟灰扫了去，涵妤净了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道，“之前娘亲托人捎了口信，说让我盯着你吃药，你也不小了，凡事上点心，自个儿妥当把药服了，莫让人操心。”
　　“知道了，”涵姣今天捅了大篓子，这会儿还不敢跟姐姐顶嘴，无奈应了，嘟哝着，“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娘亲还记得……我脚早就好了。”
　　“知道就好。”涵妤也懒的跟她说，换了衣直接步出房门往老太君那里去了，涵姣在她后面跟着没再出声，心情不好的姐姐惹不起。
　　她们赶到时，老太君刚用完鸡丝杏鲍菇粥，抬眼笑看道：“妤儿，姣儿来啦，你们都去用饭吧，我老婆子吃喝不定的，别累的你们跟着坏了胃。”
　　沈氏正拿了件新衣往涵秋身上比划，一边惊叹：“不急不急，先试了这件再说，我看啊这颜色最适合二姑娘了，瞧，衬的这脸儿多俊！”
　　涵姣一看那件银红新衣，脸色有些不好，涵妤却没显出来，跟着笑道：“奶奶，大伯母，这是在挑衣呐？”
　　“是啊是啊，”老太君招她俩过来坐，“你们几个姐妹都领了，她们仨才来，赶紧给试试，要有不合身的也好加紧着改。你大伯母呢喜欢这件，秋丫头不知怎么犯了倔，非要那件秋香色的，我还是头一回儿见呢，妤儿快过来说道说道。”
　　涵妤便上下端详了一番，道：“二妹肤白，这两件穿上了想必都好看，不过二妹好像特别不喜欢银红。”
　　“哦？”老太君和沈氏同时看向涵秋。
　　思雨转念间就想起了那日商量绣品，涵秋和涵姣就因为绣品的选色及花样争执起来，涵娅和涵婉抿着嘴，也想到涵秋那时被江楚雄刮了一耳光的事，一时气氛有些僵。
　　“没有的事，这颜色我很喜欢，大伯母眼光实在是好。”涵秋垂下眼睫，细长的指抚过银红的纹绣，嘴角噙着淡笑，“只是上回无尚大师说我病厄刚消，莫妄动招摇，反生事端。”
　　“现在才想起大师的话啊，早干嘛去了，还嫌不够招摇？”涵姣小声地哼哼，不想被所有人都听去了。
　　老太君立马狠狠瞪了涵姣一眼，白天的事早听邢嬷嬷说起，她还没把这个吃里扒外的拎来训呢，好家伙，居然跑过来倒打一耙！要不是秋丫头惊才艳艳解了围，她们江家的脸都要让她给丢光了！
　　思雨回来还没来得及说，沈氏不知情地打圆场道：“咱家姑娘生的都好，穿什么都不打紧。”
　　顿时一屋子的人脸色都放缓了，涵秋但笑不语。
　　老太君最后发了话：“秋丫头爱穿哪件就穿哪件，我看这秋香色的也不差，就留这个吧，娅儿，婉儿，你们也赶紧选选，别错过了饭时。”
　　等众人都走了，邢嬷嬷上前给她敲肩，老太君闭眼受用了一会儿，突然长叹了口气：“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早年哪里看的见这些糟心事。”
　　那是老太爷护着没让你瞧见罢了，邢嬷嬷没敢这么说，只劝她道：“四姑娘再大些兴许就好了，谁没个逆性子的时候呢，您这几个孙女个顶个的好，您还求什么呢？”
　　“罢了，左右我这老婆子也管不了，就盼着她们别惹祸秧子就行。”说着说着，老太君忽又睁开了眼，沉了声音，“秋丫头是个出众的，要是早些放到我名下养就好了，现在也不会落的这样不上不下的。”
　　邢嬷嬷道：“不迟，改明儿等老太太身体好些了，带二小姐多出去见见人，自然就好了。”
　　老太君微笑：“也是，秋丫头是个知分寸的，该是时候了。”
　　邢嬷嬷手下轻敲不歇，没再回话。默想着二小姐方才行止，好像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跟着甩了甩头，将这股子怪异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