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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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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舒静菲之后,我长时间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仿佛是想看穿我们的未来。之后,我回到刚才谈话的地方,重新坐下来。我不断回忆我们的过去,有喜悦的片段,有忧愁的章节,有爱的部分,也有恨的内容;八年的记忆突然在我的脑中翻滚,然后风起云涌,兴风作浪。我越想越觉得事实本身难于被还原,即使你亲身经历,即使这些情节你记忆犹新,但是你历经的浩繁的生活细节,使你无法了解你和你一起走过来的那个人的所思所想,你只是凭借着自我的认知去判定一切,而有时候,你会遭到生活的欺骗,你会造成无法弥补的错误。所以,我对舒静菲好或不好,舒静菲对我好或不好,我都无法判断。我想着这些,心如刀绞。
回想起,八年来,我误解她,怀疑她,逼迫她,揶揄她,我就后悔莫及,心如刀绞。而她,始终像个博大的海洋,守护我,包容我,冲洗我,给我蓝天和白云。我知道这些都没有落实到物质上,但是她能包容我所有的缺点和偏颇。我感激不尽。我想这个女孩,我生不能放弃,死不能忘记。
广场上,人迹寥寥,我像一尊佛像,端坐在那里。我的脸上打满夜的霜,心中更是雪上加霜。从旁边的酒店传来微弱的歌声,那是梁静茹的《情歌》,我合着旋律,让记忆缓缓流淌。
我在那,一坐,就坐到天明。
我身后透过来晨光的熹微时,我伸展僵硬的四肢,站起身。我没有吃早饭,即刻就打的回家。
我走到家门口,敲门,接着就听到一声不是我妈妈的声音回应我。门一被打开,我看清是婶婶。我很用力地无力地笑,叫:“婶婶。”
婶婶在新疆待过五年,去年刚回到太原,此时说话还是带了些新疆腔,她用新疆口音对我表示了极大地热情。我尽力回应她的热情。
她不太自然地说:“你妈妈在里屋,你快去看看。”
我稍稍有点高兴地走进主卧,我看到妈妈半躺在床上,面色不适,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说:“怎么就回来了,还没放假吧?”
我盯着她的被子,回答:“没有,有点事,回来两天。”
她关心地问:“吃饭了没有?”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回答:“没有,不想吃。”
站在我身后婶婶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我回头说:“婶,你别忙活了,我是真不想吃。”
婶婶执意地说:“等着,等着,一会就好。”
我只好转过身给妈妈说话,问她:“爸爸呢?”
她眼睛闪烁地回答:“在西安做生意,一直没回来。”
我揣测着问:“吵架了?”
妈妈立刻眼泪盈眶,回答:“我们怎么会吵架!我和你爸那么好!”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何必呢!”
我磕着桌子上的瓜子,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怎么不起床?”
妈妈疲倦地回答:“太累了,躺会。”
我和妈妈各有心事,漫不经心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婶婶端来刚做的饭,接着她就回家了。我把她送出去后,又坐回到卧室里吃起来。我边吃边问她:“你相信爱情吗?”
她说:“我和你爸是经过媒婆认识的。我们那时候,那有什么爱啊不爱啊什么的。两个人在一起,凑合着过就行。”
我没打断她,让她继续说:“后来,有了你,我就看着你长大。你爸爱喝酒,我和他过不到一块,不是为了你,我哪能活到现在?”
我心情极度黯然。她又说:“你要好好读书,为妈争口气。”说完又哭了。
我感觉这话特别耳熟,想来想去,终于回忆起,我表姐曾经也有爱过的人,但是最后却和一个经过媒人认识的人结婚了。她结婚后,我问她:“姐,你相信爱情吗?”
她想了想,这么回答我:“还好了。小家伙一岁了。看到他就觉得幸福。我相信爱情,相信每个人都会有的,只不过有些人早遇到,有些人晚遇到,还有些人错过了。”
她们惊人相似的回答,让我毛骨悚然。既然过来人,都强调能和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这个人往往不是和你发生爱情的那个人。那么,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来有何用?难道所有人到最后,只不过是靠着孩子得以维持婚姻,甚至是活着唯一的目的吗?
我闭上眼睛,不愿多想。
妈妈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我回答:“就今天吧。”
我欲起身去自己的房间时,偶然看到妈妈被单下面隐隐约约露出来的白色医用纱布。我心中顿觉不安,我走过去,慢慢掀开被单,我看到妈妈的左腿裹了一层的石膏。我震惊地问她:“怎么回事?”
妈妈故作镇定地回答:“走路摔着了。”
我大声继续问:“你走什么样的路,能摔成这样?”
妈妈回答:“没什么事了。这都快好了,你婶一直在照顾我,吃饭去厕所都是她照顾的。你别……”
我打断她:“你和我爸又吵架了?”
妈妈眼泪立刻下来了,说:“我和你爸这么好,好了一辈子了,怎么会吵架!别瞎操心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我可以到爸爸那里大闹一通,然后甩手就走,但是这样做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恶化,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适得其反。我痛心疾首地放下被单,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昨天晚上,舒静菲离开后,我一直没心思去厕所,但是现在膀胱肿胀,我赶紧打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我掀开马桶盖,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尿出来,完事后,我正想按下冲水的按钮,但是我一低头,看到马桶中的不是黄色尿液,而是夸张的大片大片暗红的血丝。我一下子震惊的脑中一片空白。我记得我自小无重大疾病,平时也很少感冒,身体还算强壮。要说有,也就是两个月前开始,我每天早晨起床后都要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我认为是脾虚所致,自己在药店买了些中成药,也并未当成大事对待。不过,这不可能导致我尿出血来,我面无血色的看着马桶中的血液,不知所措。我不能告诉妈妈,她现在腿还没痊愈,再说心理状态也不好,我不能让她虚惊一场。我身体不可能出现大的疾病。我突然间想起昨天晚上我听到舒静菲告诉我的那件事,我的异常状况,心底稍稍轻松了一些。我安慰自己,是那件事打击的了,不是重大疾病。我按下冲水按钮,然后看着这些鲜红的液体慢慢消失,又洗了把脸,就坐回到卧室里。
舒静菲曾经送给我一副她的相片,但是我觉得不好看,就放到书橱里,再未过问。我把它拿出来,拿一块沾了水的布擦干净,最后挂到墙上。我躺在床上,望着她的微笑,脑中一片空白。
我想到没有爱情的我的爸爸妈妈,错过爱情的我的表姐,还我不知何去何从的爱情的我。如果人生一半是苦难,一半是幸福的话,那人生就像是一笔交易,你想拥有多少的幸福,就必须要用同等量的苦难去交换。所以说人生,上帝,是公平的。对于我来说,既然我有了八年的幸福,虽然这之中掺杂着微小的不快,但是大体还是幸福的,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履行生命的诺言,开始用苦难为代价去偿还过去得到的幸福。
倘若真有上帝,我想说,我做好准备了,无论明天和更远的未来,我要面临的苦难又多么惨无人道。
那天,我没离开,我留在家里照顾妈妈,并且一连待了三天。走之前,我特别地问她:“我外公究竟是生了什么病死的?”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回答:“癌症,你忘了?”
我又问她:“那个部位的癌?”
她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回答:“肺癌。”
我微弱的嗯了一声。
她终于问我:“你问这个干吗?”
我回答:“不干嘛!就问问,那时候,他挺疼我来着。”
妈妈笑了,直直身子做出想说很多话的姿势。我现在毫无心情,赶紧说:“我先走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响亮地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的,别担心了。”
我去了车站,但是我没有坐上回重庆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