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苏二sure

9、第 9 章

　　第二日，宿在光明宫掌司晨啼晓之职的昴日星官已经慢悠悠的打道回府去了。九重天夜色褪去，光芒从东方的云霞后头钻出来。一时间，霞光绚烂，光华铺满了整个天宫，不时有驾着马车的仙官从自家仙邸出来，奔向各方。
　　只此刻九重天尊神墨离居宿的长生殿的主厢内光景有些不同。沐槿幽幽的从梦里醒来，用手抚了抚有些痛的额角，心想大约是昨夜天凉，所以自己一不小心着了风寒。她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慢慢的找回精神。她眼前看到的是厚厚的素色帷帐，鼻尖闻到的是舒缓身心的安息香，身上盖的是软软柔柔的云被，身下躺的是足能容纳自己三个身位有余的床榻。透过厚厚的帷帐，还见到一盏绘了凤栖梧桐的屏风。屏风那头，隐约瞧着一个人影。根据那人影的动作和袅袅的水汽，沐槿推断那人正在烹茶。
　　待醒了大半后，沐槿自己从床榻上坐起来准备起床，只看遍了四周都没瞧见自己的鞋袜，这让她有些无措。后来，凭着坚定的信念，沐槿光着脚下了床。这厢房内铺着冰凉的地砖，沐槿走在上头觉得有些冻人。
　　绕过凤栖梧桐的屏风，沐槿暗暗佩服起自己的推断来，果然是有人在烹茶。烹茶的那位正是七十余年没见的墨离上神。此刻，他正坐在茶案旁，简简单单的穿了身宽松白袍，没有正经束发，只在发间绑了根发带，两颊边各留了几缕头发，手边则放了壶刚煮好的茶汤。
　　墨离一边倒茶一边用眼风扫了沐槿全身，声音淡淡的：“醒了？”
　　“唔，醒了”，沐槿一时间有些不敢正眼瞧他。也不知从何时起，她想到墨离时有些不大舒坦，这个不大舒坦主要体现在她羞于直面墨离，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一见到或一想到墨离便挣扎着要逃出去。“想来，想来定是昨夜更深露重，我一不小心就着了风寒，一不小心就走错了厢房，一不小心就叨扰了上神一夜……现在时候还早，你或许还可以补个觉……”
　　墨离沏好两杯茶，没说话，甚是惬意地将眼光瞄向了窗外的大好晨光。
　　“咳，虽然时候已过，不过我们做神仙的不必拘泥于此。觉么，还是该多睡一睡的。你且好好休息，多有打搅”。说完，便要急匆匆地往外走。
　　“哦，你就要这么走吗？”
　　沐槿听见这话本能地停下脚步来，目光在空中一扫便看见墨离甚是玩味地往自己脚下一扫。
　　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去，沐槿急忙把赤裸在外的脚往裙里缩缩，只是太着急，动作看起来少不了十分滑稽。
　　墨离甚是满意地端起面前的茶，一口茶下咽：“你要不要来喝盏茶，我早早就备好了。”
　　沐槿原地思量一会，带着一双赤裸在外的脚慢慢挪到茶案对面。伸手接过墨离递来的茶盏，扑面的茶香让她觉得神清气爽。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意外发现茶味并没有想象中的浓郁。
　　“谢谢你请我吃茶。”
　　一直在品茶的墨离上神面不改色的说：“嗯，不客气。”
　　沐槿有些头疼，她比不得槿姝，一向不怎么善言辞。这下面对的又是墨离。有时候，她也想过，她同墨离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照理说，墨离喜欢她，她是被喜欢的一方，当时时占据着主导地位。她看凡间的话本戏折子，倘若是哪家公子喜欢上哪家的姑娘，要么是和和美美自此儿女双全，要么就是姑娘不中意人家小伙子极尽玩弄再三折磨，再不济也是公子和缓放低了姿态来向姑娘示好，从没见过像她自己这般没出息的，一见着墨离便想跑，半点优势也没有。
　　沐槿颓废的叹了口气，叹完气，又颓废的喝了口茶。
　　“听说你在南海学会了很多本事？”
　　“本事？你说我？”沐槿低着头，看茶杯上的青瓷花，“女君很照顾我，交了我一些不受欺负的法子。”
　　“不受欺负？你从前受过很多欺负吗？”
　　“唔，没有啊。”想了想又补上：“从前在魔族是受过一些欺负，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也没几个人会无缘无故欺负我的。”
　　墨离转茶杯的手顿了一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面的姑娘。很久以前的事。她回天宫也不过是百来年的事，她却说从前在魔族受到的欺负竟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你想不想再欺负回来？”
　　“这个嘛，”沐槿对上墨离的目光，见他目光平静，想来也只是随口一问，“我们做神仙的要大度慈悲一些的，何必再计较过往，你说是不是？”
　　墨离沉默了一小会，问她：“后卿你也不计较了？”
　　沐槿没有想过他会问自己这么个问题，一时愣住，支支吾吾：“后卿，后卿自然，是和前头这些不大同的。”再抬头见墨离眼光冷峻，沐槿觉得他是生气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只还有案上的茶水在如常冒着热气。沐槿咽了好几回口水，最后咳了一声：“我没想过你会再提后卿，后卿曾经救过我，我该报答他。与我而言，他自然是和那些人不同的。”
　　墨离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南海时曾经偷偷想过，将来，将来要是可以，我会救出后卿。如此我便可以和他两不相欠，才可以无愧的留下来。”
　　墨离的眼睛亮了亮：“你说你要留下来？”
　　“是啊”，从前在魔族她孤单一身遑论朋友之类，可现在槿姝沧渃都视自己为至交，她心里是愿意留在天宫的。“比起魔族，我更愿意留在这儿的。对了，你不要再冷着张脸了，这样累不累啊？”
　　墨离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地看了眼沐槿：“我才没有冷着脸，你看错了。”
　　沐槿不自觉的张大了眼睛：“你……你……”沐槿在心里对墨离的认识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原来，墨离是这个调调的么？传说中为人清冷正经的九重天上神墨离也会耍无赖，还不是一次。看来，确实是自己高估了墨离的为人。
　　“你的伤……”
　　“早就好了”沐槿把茶杯放下，一只手臂撑在茶案上，身子稍稍前倾：“你知道吗？在南海女君给了我一架叫朱桐的古琴，我会弹琴了，你还没有听过我弹琴吧？”
　　对面的墨离点点头，一只手在无意识地转动茶杯。
　　“等哪天我弹给你听啊……”
　　墨离微微抬起头，对上沐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淡淡的说了声“好”。
　　九重天长生殿的主厢房外头种了几株桃树，有几枝枝桠长得格外欢脱将树干长到了窗棂旁边，枝干上的几朵桃花也开的甚好。墨离看着窗外几朵早开的桃花，又看了看面前讲话讲得兴起的姑娘，心里冒了个念头：或许下回可以送几朵桃花给沐槿，既可以别在鬓边也可以施个术法做成手串，再不济，做个茶汤的点缀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