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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狡狐 昏黄的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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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的空中响起一阵鸽哨,一群灰鸽穿过云层飞入一处高墙大宅内。
书房中的潘仁美望着案头上的一封书函和一枚空了捻的菱形礼花,脸色阴沉。醉眼朦胧的潘豹走进书房,摇摇晃晃站定:“爹,你唤孩儿何事?孩儿那些朋友还等着呢。”
‘啪’的一声,潘仁美冷不防给了儿子一巴掌:“畜生!你就知道喝!几时我腾出空闲,赏你一顿鞭子,我看你就清醒了!我告诉你最好让你那些狐朋狗友赶快滚蛋!我丞相府不是那下三烂的酒馆赌场!”
潘豹被父亲一掌打得顿时酒醒大半,他捂着脸叫道:“爹!你又是那根筋不对?孩儿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谁又惹着你了!你在宫中吃了瘪回来就拿孩儿出气,孩儿就是冤死也没人理!”
“混帐!”潘仁美气得胡须乱颤,浑身哆嗦:“我潘仁美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自己有办法令那杜飞琼服服帖帖么?现在可好不仅没吃定她,反而让她坏了你爹我的大事!你可知道若非这个丫头倒戈相向,杨业早已是瓮中之鳖,剑下之鬼。”
“爹,分明是杜青云计划不周,办事不力。干孩儿何事?再说那死丫头铁了心认定杨家老七,孩儿又有什么法子?她为了杨家老七连亲生爹爹都不顾,孩儿就是要了她又有何用!”潘豹说到此,忽然眼珠一转,走到父亲身边说:“爹,此等区区小事何必劳您大动肝火?要我说,那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这对咱们大大有利!”
“哦?你说说看。”
“爹,前次之事除了杜青云父女以及咱们父子,再无人知晓。倘若爹据此禀明皇上。。。。”
“不错!”潘仁美看看案头上的书函拍拍潘豹肩膀:“你这想法倒与杜青云来函之意不谋而合。既是如此,我便要他天波府吃不了兜着走!”
怡和殿中,宋太宗斜睨星眼,搂着伴坐身边的瑞妃,半睡半醒的听着潘仁美的参奏。
殿下站立着的八贤王一脸义愤,显然对潘仁美所奏之事甚感厌恶。
“皇上!”潘仁美见皇上似乎对自己所言不感兴趣,不由上前一步跪倒:“老臣并非无中生有,实是为皇上龙威、大宋社稷着想,此事有证为凭,老臣恳请皇上下旨彻查!”
“哦?”宋太宗翻身坐起,吩咐瑞妃退下之后,望着潘仁美:“丞相,你所言当真?妄言耸听乃欺君大罪,丞相可要斟酌三思!”
“皇上,老臣之心天地可鉴!为了皇上就算肝脑涂地老臣也在所不惜!”
宋太宗点点头看看潘仁美:“丞相既说有证为凭,不如呈上来让朕看看。”
潘仁美恭恭敬敬站起身,自袖中取出那枚菱形礼花,高举过头呈上。宋太宗接过仔细看看,不由笑笑:“这不过一枚空捻礼花而已。丞相仅凭此物便弹劾杨将军,似乎有些言过其实罢!”
“皇上,老臣深知此事实该慎而又慎,故此老臣曾派人详细探查,方得知此种特制礼花名为‘菱贝珠’,乃辽人用以报讯的随身之物。当日杨将军父子被一神秘蒙面人救走,现场便留下了此枚‘菱贝珠’...”
宋太宗捋须沉吟,不发一言。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八贤王再也忍不住,他怒视潘仁美:“丞相所言实乃大谬。杨将军为人正气凌然,刚烈不阿,对皇上赤胆忠心,为国为民皆立下不朽战功。天波府杨门一脉向来尽忠职守,一心平敌荡寇。由来已久早以令辽人望而生畏,心惊胆寒。杨家父子为护皇上惨遭伏击,杨将军父子亦因此负伤。倘若这等忠臣良将也被无辜冤枉,试问我朝中一干臣子还有谁敢忠心为皇上效力,保我大宋江山万世恒昌?”
潘仁美见皇上不时点头,似乎对八王之言甚为赞同,心电急转尴尬而笑:“八贤王所言极是!老臣也知杨将军忠肝义胆,想来恐是敌寇故意栽赃陷害。老臣斗胆恳请皇上宣杨将军进宫协同大理寺彻查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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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月影下的天波府显得极其威严沉穆,五匹快马疾驰而入。
飞身下马的杨业及延平四兄弟还未站定,就见杨洪跌跌撞撞由后花园方向奔至杨业身前,腿一软,跪下身老泪纵横的望着杨业:“老爷,七少爷..七少爷..”
“延嗣怎么了?”杨业扶起杨洪颤声问:“他,他又昏迷了么?还是,还是又吐血了?”
杨洪摇摇头哽咽:“七少爷,七少爷醒了!真正醒了!”
“真的?”杨业禁不住泪蕴虎目:“延嗣真的醒了?”
见杨洪频频点头延平兄弟顾不得向父亲打招呼,早已丢下缰绳飞一般直往延嗣屋中奔去。屋中,灯烛煌煌,人影憧憧。赛花坐在床边,紧握延嗣稍有暖气的手,泪如泉涌。延德延昭伴在母亲身边不停的为弟弟擦拭额上汗水。慧远大师仿佛一尊圣佛慈悯柔和的飘身立于窗前。
延平四人刚一踏进屋便看见立于窗前的慧远大师,立刻明白弟弟若非得大师救助,恐难脱离危险。延平走到慧远大师身前跪倒:“多谢大师相救!舍弟能够转危为安全仰大师慈悲之心。大师在上,请受延平一拜!”其他兄弟也纷纷随大哥跪倒拜谢,感激大师相救弟弟之恩德。
“各位贤侄快快请起!”慧远大师笑笑:“如此重礼老衲消受不得!定要在佛祖面前忏悔万遍方能化解呢!”
“大师相救延嗣之恩如同再造,他们秉承杨业之意施此拜谢大礼,大师如何消受不起?”杨业语含激动入屋而来,感激之情不溢言表。
“二弟!你天波府也太多规矩了!也罢!此礼老衲受了便是!”慧远大师望着跪拜一地的杨家众兄弟以及长身而立的杨业夫妇无奈的摇摇头,接着又看看床上已如抽了丝般枯瘦的延嗣说:“二弟二弟妹,七贤侄此番大难,皆由心起。这些天你们还需多多照看他,以免旁生枝节!好了,老衲已替你们夫妇舒气散郁,也该功成身退了。如今七贤侄只宜静养,故此老衲决定将紫霜三个丫头带回五台山,待七贤侄病愈,再由几位贤侄接回府中。二弟,你看如何?”
杨业赛花深知慧远大师脾性,于是便不再多做挽留,只吩咐延庆延辉延德三人护送大师及紫霜云岚韩清返回五台山落雁峰。夫妇二人相送府外,看着众人背影越来越远,这才放心的回转延嗣屋中。
哥哥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令虚弱不堪的延嗣情不自禁再次想起飞琼,只觉心内阵阵绞痛不断翻涌煎熬,竟仍痴痴呆呆,不说不笑。然而望着回转房中的爹娘憔悴担忧的面容,延嗣的泪水却又止不住夺眶而出,他挣扎起身颤声说道:“爹!娘!对不起!孩儿又让您们烦忧操心了。”
赛花紧紧搂住儿子,哽咽无语。
“延嗣,你...唉!”杨业轻抚儿子凹陷的面颊,心痛的又红了眼圈。
这时杨洪从外进来看看杨业道:“老爷,宫中颁下圣谕,着您明日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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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月影乱乱的射向窗纱,令幽清的小屋更添几分惨淡。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却未见半分减少。婢女蝉儿望着床上惨白面色的飞琼苦苦哀求着。然而飞琼只紧闭双眸不见任何动静。忽然数声急咳,缕缕鲜血接连不断的从飞琼嘴中涌出。
蝉儿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失措的唤来另一婢女锦儿小心照料,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到杜青云书房前,不待守卫通禀便仓皇推开房门哭道:“岛主!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咳..血!”
“什么?琼儿怎么会咳血?”杜青云脸色数变霍地起身直奔向女儿房间。锦儿一见岛主驾临,战战兢兢跪下了身。杜青云顾不上盘问二人径直走向床边。躺在床上的飞琼此时早已神志昏沉,气若游丝。杜青云心中大恸,单臂搂住女儿,气运丹田,将其间内力集聚另一手中抵于女儿檀中要穴之上...
‘嘤咛’一声,飞琼自昏噩中悠悠醒来,只看了父亲一眼,便扭头再不睁开。杜青云轻叹一声,轻轻将女儿扶躺在床,接着看看桌上冰冷的饭菜,站起身阴冷地扫视着跪于地上的禅儿与锦儿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岛主饶命!”二女颤抖着身子不住地磕着头:“婢子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遵岛主之命!是。。是小姐她不要婢子们服侍!这几日小姐滴米未进,我们不敢禀告岛主,又怕小姐伤身,只好为小姐备下一些粥,可是小姐连看也不看,只说。。要见到珊儿,她。。她才肯吃饭。岛主!婢子们知罪!求岛主饶过婢子们性命!”
听闻女儿尽日日绝粒,杜青云痛心地望着紧闭双眸的飞琼道:“罢了!琼儿,爹爹认输便是!我这就吩咐他们放了珊儿!”接着他又轻抚女儿毫无血色的双颊:“琼儿,我知道你恨爹爹。但是爹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杨家与我大辽势同水火,爹爹是不希望你陷入其间不能自拔。琼儿,希望你体谅爹爹的处境!”说完,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飞琼虚弱的转过头望着父亲渐渐消失的身影,顺着眼角滚下串串泪珠喃喃低语:“琼儿就是死也不会后悔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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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交替,眨眼便又是三日已过。
天波府不仅没能恢复往日的热闹,相反更陷入了层层慌乱与不安。自宫中传下圣谕命杨业进宫面圣述职,已有三日不见杨业归府返营。赛花心忧丈夫,又牵念延嗣,终因支撑不住而一病不起。延平兄弟既要照顾母亲弟弟又要打理府中事务,几日下来一个个已是分身乏术,疲累不堪。
这天兄弟们照料延嗣服药后便来到正房中相陪母亲,忽见杨洪急匆匆进来说宫中圣旨到,要延平兄弟出府跪迎。杨家众兄弟不敢怠慢,慌忙出府跪迎皇上内侍夏公公宣旨。皇上朱砂御笔批示,调派镇远将军石恽统帅军中一切要务,而官职在身的延平延广延庆延辉四人暂撤其职,另委以副参之职协助石恽。兄弟们接过圣旨均愣了神。
夏公公见众人惶惑不安,便细笑着抚慰道:“只因赏灯佳会惊了圣驾,皇上委派杨将军协同大理寺彻查此案,故将杨将军暂留宫中。待此案有了进展,杨将军仍旧官复原职,统领杨家军荡敌平寇。各位少将军大可放心便是!”
杨家兄弟听闻父亲受命彻查袭刺之案,心中惊疑甫定,却又说不上何处有疑。只得先行谢过皇恩,送走夏公公,众兄弟便匆匆回府向母亲回禀一切。赛花得知丈夫身在宫中查办刺客一案,不及细思便放了心。舒气散郁,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又过两日赛花已能起身下床走动,却又因心牵延嗣,病势刚缓便整日整夜守在儿子房中,亲自照料,送汤送水,喂药喂饭。
延嗣得母亲哥哥们每日敷药疗伤,肋下伤患之处渐渐得以痊愈。然而每每想到飞琼,延嗣便会不由自主绞痛心伤,病情竟又有多番反复。赛花想到慧远大师所指延嗣所患乃是心病,心下总想替他解开心结,但又不知儿子心结所在。想要探问,又怕再次引起儿子病情反复,令他越陷越深。一时担心忧虑,竟不知如何才好。
一天晌午,延德延昭陪着母亲来到弟弟屋中探视。见延嗣服药后渐渐困乏,兄弟俩扶着母亲坐下,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延德延昭,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告诉娘?”赛花望着两个儿子说:“娘听杨洪说,郡主前日曾来府中是么?”
兄弟俩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儿子们难过的神情令赛花骤感心惊,她追问道:“你们怎么了?娘在问你们话!”
“娘!”延昭扑通跪下望着母亲道:“请娘宽恕孩儿期瞒之错。孩儿是不想娘担心,所以才斗胆隐瞒。娘,求您原谅孩儿的自作主张!”
见延昭陡然跪下,赛花已觉不妥,她又看看身边垂首不语的延德更料定府中出了大事,她深吸口气扶起延昭沉肃地说:“说吧!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孩儿说出来您千万别着急。”延昭说话间已与延德交换了数个眼神,延德心领神会,紧紧握住母亲手腕,然后又递给弟弟一个眼神,延昭点点头嘘口气颤声道:“娘!其实爹,爹已经,已经被大理寺软。。监。。”
“什么?”冰冷透骨的寒气猛向赛花袭来,她晃了几晃不敢置信地望着延昭:“此话当真?你爹他犯了什么法?为什么会被大理寺软监?”
“孩儿若有半句谎言,定当五雷轰顶!娘!是郡主。。奉八王之命。。那日宫中传下圣谕命爹进宫述职,实在是因为有人在皇上面前弹劾爹。。八王深知此人居心叵测,担心爹遭他毒手,特命郡主前来府中通风报讯。。。”
“是何人弹劾你爹?又以何理由弹劾于他?”
“是潘丞相联同三司的赵大人王御史等人。他们怀疑此次爹与七弟被救,是因为..辽人。说爹企图勾结辽寇,意在谋..延昭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
此时赛花只感头晕目眩,身子犹如狂风折柳般摇晃不定。若非延德紧护母亲命脉,赛花恐怕早已昏厥过去。她泪眼凝望两个儿子,一字一句顿道:“你爹现,现在如何?他还好么?”
“大哥曾去宫中打探,爹现在一切安好,只是..一切行动均已受制!”
“好..贼子!”赛花强扶桌子站起身,望着身边两个儿子吩咐道:“延德延昭,即刻给娘备马,娘要亲自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