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之裁决》櫛雨

1、第一章 困兽

　　老旧的图书馆浮溢着一层晕黄的空气，像放得久了的白奶油，闻得见的旧日的甜腻。有身着深蓝水手服的少女倚在偏僻的书架一角，微垂首，黑亮的长发半遮住面孔。有老妇人仰坐在木椅上，半打着呵欠。有少年轻轻用书挡住额头，偷偷瞄向这安静世界里某个安静的少女。

　　白净的书页，宁谧的空气，宁人安心的小旧图书馆。

　　“哗啦——”书本倾泻下的声音仿若放慢的镜头时帧，飞扬的书页，少女咬唇倾侧的半面额角，老妇人手中滑下的杂志，少年弹起的背脊和小心惊慌的眼神。蔚蓝的窗外的海拍打着深灰的岸，雪白的海鸥擦过海面激起的浪花，海鸥嘴里挣扎的鱼鳞片摩擦飞出的水光。

　　“锵——”最后的书本坚硬的脊角钉在实木地板上，一切回归平静。深海以下的水泡渐渐平息，海鸥羽尾擦过，向远方飞离。

　　老妇人离开木椅，少女抬腕看看表，踮脚将书本放回原位，少年侧头，当少女的背影随着走廊昏沉的光一起隐没时，慌慌张张地放好书，提起脚下的黑色提包冲出门去。

　　压抑的低鸣声自某个角落撕扯出，停住了另一个棕发少年的脚步。海岸的光，自海浪深处激荡出的爆鸣声。少年眯起狭长的眼，阳光懒懒地从图书馆的落地窗中逃逸，不知何时抬起的步伐，向着某个地方，某个命运交汇的地方步去。

　　少女抱膝坐在书堆中，一只手捂着仰起的脸，一只手撑在地上，使自己的背脊傲立着。这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光束避之不及，他立在那里，看不清少女的表情，却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力量，与命运牵扯的强大的力量。

　　他伸出手，向那个困兽一般的少女，微笑。

　　那是他们的初遇，命中注定错过的一场相遇。

　　“喂，我没哭。”少女这样说道，一张倔强得惹人的脸高昂，深陷的眼窝青灰，脸色发黄。少年愣住，丹凤眼角上翘着，白皙的脸上几缕发丝在风的吹拂下飘起，海风鲜咸带着鲜蓝的色彩，点亮了少年的眸色。少女倏地捂住鼻头，狼狈地扭过脸，几滴艳红滴在蓝色褶裙上。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少女的后颈，少女跪着直起身，短发退到耳后，耳后的凉意一点点化作赤红爬上她的脸。

　　“你到底在干什么？”少女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出声，推开少年递至眼前的手帕，飞快地站起身，一只手捂鼻，一只手将地上散乱的书归位。两侧的短发挡住少女不好的脸色，少年也在她身后还原书架上的书。

　　“川田君，真的不要紧了吗？”

　　川田手缝中流出丝丝鲜红，少年递上手帕，川田咬牙接住，闷声闷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川田？”

　　少年狐狸似的笑，指指川田胸前的名牌：“这个，川田真由美，青春学园，二年F组。”

　　川田捂住额头，泄气呐呐道：“真是，丢脸死了。”

　　“比起这个，现在真的还有人叫真由美吗？”少年站在书架前的阴影里，眼光闪动。

　　川田鼓着脸，黄灰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发着光，像每一个这般年纪的少女。而不是那个，坐在重重遮蔽中，压抑嘶叫的困兽，少年微微向阴影中蜷缩，眼角上扬。

　　“不二周助！”川田吸一口气，吐出这个名字时，两个人都怔怔。

　　“多多指教。”不二伸出手，川田别过头，抱好手中的书，道：“我走了。”

　　走出人潮涌动的地铁站，璀璨的灯光席卷而来，川田半捂着脸向回走，走过长长的上坡道，老旧的住宅楼下，一个单薄的少年伫立。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少，但是乍一看少年站在眼前，川田还是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少年的长相美却阴柔过甚，透着一股凉气，精致的锁骨让川田忍不住吞口口水。

　　“你姐姐在上面，一起上去？”川田掂掂手中的书，手肘酸痛。

　　“不了，这是父亲让带给她的。”少年顿了顿，继续道：“她，她不是我姐姐。”川田才发现他手中的东西，抬起头，少年的神色清浅，却异常坚定，他背光而立，却冷漠异常。

　　“嗯，我会带给她的。”川田点头，笑着提过东西。

　　少年深一鞠躬，转身离开。

　　房间里开着暖气，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口，凉凉的冷蓝色光调。而女生蜷缩在沙发上，正酣睡。

　　川田打开灯，推醒女生，道：“你家那位又来了。”

　　女生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提起地上的东西，汲着拖鞋就奔出去。

　　“喂，喂，秀子，不要这样！”川田趴在门上，大喊。眼见秀子已经下了楼，川田回身打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附带着一种都市的味道，模糊能看见秀子的背影，穿着皱巴巴水手服的秀子拉住少年，将东西扔在他脚下，情绪激愤地说着什么。而少年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也没说什么。许久，秀子转身往回走，少年站立着，说了什么。秀子又暴跳着回头，少年却已离开。

　　冷空气盘旋着，围绕着这座灯火通明的都市，而上空却是冷冽的深蓝，翻跃着冰冷的星点。远方，点着灯光的火车远行，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也缥缈地传来。

　　川田抱臂，室内橙红的灯光和着暖气包围着她。身后传来开门声，果不其然，秀子满脸通红，胸口也起伏着。川田倒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不动，长发缠绕着手臂，好像又睡着了。

　　川田握握她的手，摸摸她的长发，道：“我先睡。”隔一会儿又道：“加藤，他也没有错，对吗？”

　　关闭房门的一刻，川田分明看见秀子，仓木秀子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第二日，是个好晴天。

　　“小姐。”川田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上发呆，等待着那个所谓的身体健康状况报告，而随身的黑衣男子轻声打断她的呆怔，道：“小姐，这一次您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老爷说您这周不必回去了。”

　　川田揉揉冻得发僵的手臂肌肉，强忍着上下打颤的牙齿，颔首道：“我知道了，谢谢。”

　　川田婉拒了对方送她回家的要求，一个人沿着医院白色的行道往回，公交车站站牌下，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肩上，温暖湿润的一块。

　　睁开眼还能见到明媚的阳光，这样真好。川田想笑，却敏感地感觉到肩膀的湿润正在扩大中。

　　阳光带着咸湿的味道，深绿的树荫笼罩着川田两颊。

　　“真由美。”穿着黄色毛衣的少女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尖尖的下巴，过高的颧骨使她看来有些尖利与刻薄，她微眯的细长眼睛又使她有了一股常人无有的韵味。

　　川田向她奔去，气喘吁吁道：“秀子，怎么现在过来了？”

　　“你忘了这个了。”秀子递过手中的便当，细长的眼睛练成一条线。“花枝那丫头操心惯了。”

　　川田俯身笑出来，春日的阳光果然能够带来苏醒的力量，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绽放，她看得见自己往前走的勇气，一步一步，步声清晰。

　　“谢谢，但是，花枝不会又去给那人送早点了吧。”川田一手撑着下巴，喃喃道：“果然是男人比较重要吧。”

　　秀子耸肩，脖上还围着去年冬天的薄薄围巾。

　　公车像那个举世闻名的老爷爷笔下的慵懒龙猫，“呲呀”一声停在面前。少女们举步而上，“啪嗒”黑皮鞋踏在公车的铁皮踏板上，褶裙荡开一点纹路，便被漾做一片，少女回头牵起伙伴的手蹦跳着向后座走去。

　　“啪嗒”空气中有花开的声音。

　　“啊，要赏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