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蓝田日暖玉生烟（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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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已是到了府邸，微微启步向前，细长而曲折的石子路遇雨便变了颜色。棕红、墨蓝、浅紫、炭黑、竹青。鞋底与石面相合，有几分磨砺的味道
细雨欲深而浅，时缓时急。划过黄油纸伞面，向下倾倒，几滴几滴攒集来成了朦胧雨帘，好似能看见却又不清楚。只知道几处模糊得泛白，那分明是白纸灯笼。
石子路末端，敞开门，这是请君入瓮么。顾子充浅笑，收了伞毫无防备地走了进去。刚一进门便有了一滩水渍，顾子充揉揉眉心往前看。
只见一位中年人，那人面容虽有了年老的痕迹但不难看出他年轻时几多英俊。黑发中夹杂白丝，眼睛却锐利有神。
顾子充走到大堂中央，却没有说话，只是细细地回忆。
阿梨你就是在这里呆了十一年吗，只是你说我们是有缘还是无缘呢。
墨庭轩抬了抬眸子看他，鹰一样的眼此时此刻却凝固着一点一滴的悲哀，中年失女，这种痛楚是无论无和也掩饰不了的。
“你终究是来了啊……”墨庭轩站了起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气氛划过冰点，连空气都凝重了起来。
顾子充走近了些，只是看着他，淡哂：“自然，我自然会来的，母舅。”
墨庭轩听罢，“母舅”两个字真是刺耳。他笑了起来，眼角处的皱纹无处可躲，一览无遗。
厚重的声音，很大，在这宽阔的大堂中有了回声，眼前突兀一般不自然将一片宁静打破。
过了好久，墨庭轩才停了下来，眼神变得尖锐：“母舅？堂堂堇国首相，天下最儒雅的顾公子，墨某怎么担当得起这尊贵的称呼？”
顾子充没有说话选择了沉默，窗外还有雨声，空寂和雨声一相逢，变化生了无限悲伤。飘飘洒洒几时停，它用最柔和的方式挺住在胸腔。
然后悲伤太多，无处躲藏。
“当年你母亲不顾族人的反对，跑到堇国与顾镜在一起，她明明知道泠国与堇国多么水火不容，即使到了今日，也同样！”
“少时，我与你母亲兄妹情深，她却如此，丢进本族人的脸面！做出如此有辱我国之事，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情何以堪！”说着，墨庭轩一脸悲愤，浓眉紧锁，面色也有些扭曲。
顾子充敛了眉目，神色淡淡：“是前来悼念的。”
“悼念？”墨庭轩冷哼一声，“不必了，请上座吧。”
顾子充看着一旁的长桌，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席地而坐。
墨庭轩也坐下，这大堂中，宽敞无比。仅仅摆了两张长桌与坐垫，显得格外空洞。
“看来你早知晓，冉休是我派在你身边的。”墨庭轩拍拍手，旋即两个侍者将茶壶与杯子端了进来，摆放整齐后，弓着身子离开了。
顾子充周了眉毛，有了几丝不悦：“冉休……她是什么人？”
墨庭轩似笑非笑呷了口茶：“那个丫头同你几个春秋都没告诉你？”他挑了挑眉，放下手中杯，“哦”了一声：“我还忘了，她是一个细作啊。”
“那个人心肠可硬得很呢。八岁那年，我见她长得像墨染便好奇收留了她。没想到她样样精通，以制毒尤甚，只可惜她身子弱不会武功，也幸好她不会武功。”他冷哼一声，“那个丫头啊，什么都敢做呢。哼，恐怕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顾子充铁青的面色没有看他。
他不会知晓，他自然不会知晓。他若知晓还会如此深爱她吗。
那是真还是假？若是做戏，那么冉休是个多那么可怕的人。
若是真心，那么她又给了他多少呢。
“你可是中了蛊？”墨庭轩笑着，顾子充抬首，眼波流转。
“情蛊啊……”
墨庭轩冷笑：“来人。”
侍者缓步垂首，拿来的是一个绿色琉璃小瓶，与一块白玉。
那是——堇国国璧。
“那是断肠散，冉休亲手所制。无色无味，毒发时间慢。”他顿顿眸子深邃，“七七四十九天，你若找到解药，我便放你一马。”
“你知道，你这一趟来，必死无疑。”
墨庭轩摇摇头：“这是陛下的吩咐，你若喝了，我换你堇国国璧。”
他苦笑，要挟？这边是所谓的官场，他如何不受？他受不受，都没得选择。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看着这泛着光晕的琉璃瓶没了言语，几多婉转曲折，最后终于化成了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
故认为走，故人已来。
未走么，那么还是留了他一个人……
冉休啊冉休，你可真像罂粟，明明知晓你有毒，却无奈，毒发深处，在无法戒掉。你当年问我，你钟情于我，我该怎么办。如今，我想问你，我戒不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缓缓拿起秀瓶揭开，仰头喝下，全部喝下。
断肠散，断肠散。当年你笑颜侬语，薄衣轻袖，两三盏清茶存相思，杨花落尽，不及她，眼角一点朱砂。
（十一）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书生爱上了一个姑娘。然后这个姑娘病疾，弥离之际，一只鲤鱼精将自己的内丹拿出为姑娘续命。原因便是鲤鱼精爱着那个书生，深爱着那个书生。后来内丹要反噬，姑娘又要死了，又在弥离之际，鲤鱼精将自己全部修为授予她。最后鲤鱼精魂飞魄散，书生和那姑娘幸福地生活下去。如果你问书生，你喜欢鲤鱼精吗？哪怕一点点……书生沉思很久，看着你的眼睛说，鲤鱼精是谁呀？瞧瞧，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为别人做嫁衣的事，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顾子充不知道是如何走出来的，他只知道他去了一间眼熟的饭馆，然后没了一份全是红色，一看就是辣到不行的菜，然后打道回府。
他的卧房中，桌上的菜，桌上的银筷。
他看了好久，才拿起银筷缓缓夹起那火红色的菜肴，在慢慢放入口中。
细腻的味道从舌尖蔓延，缓缓地，那味道在他口腔中缠绵。
他睁开了眼睛，哞中诧异。悲哀、酸涩、麻木、痛苦百感交集。
那是甜的，腻得令他想作呕的甜。
她当年说，她最喜欢吃这道菜了，于是她总是展示她的厨艺。她也总是吃了一口后，说，还是差了一点。是呀还是差了一点，当初……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她骗了他那么多年，原来他也信了她那么多年。
你明白那样的滋味吗。有人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那个那个山头，于是你辛苦地翻山越岭去找他，最后发现，山上根本没人。
他笑了，他捂嘴，眼里全是悲怆。他笑着稍稍往后倾倒，面容朝天，他越小越大声，有的只是不羁的神色。
最后他笑出眼泪来，他说：“冉休，你骗了我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1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