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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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经年流转，似乎到了今日才真正活泛起来。锈迹斑斑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浸月依稀记起那日，一个清雅的少年站在冬日阳光下，缓缓朝自己伸手双手。光影逆转，他的脸就那样篆刻进江浸月的心里，铭刻成图腾。
江浸月定定望着日夜思念的脸庞，往昔种种全部涌上心头，心底潜起真切的痛楚。忍不住上前，缓缓张嘴，嗫喏着。千言万语却只脱口而出两个字：“为何？”
为何当初不辞而别？为何相见却不肯相认？为何要许她数月的美梦？为何名为夫妻却冰若旁人？
为何最终还是娶了别人？
江浸月只觉心痛如刀绞，明明只是自身的一厢情愿，为何却如此痛？
“我早说过，如若相逢，你我与陌生人无异。”
尚玉白一如以往的淡漠生生刺痛了江浸月的眼睛。猛觉鼻翼一缩，她慌忙闭起眼睛，撇转过头，狠命咽下喉间的酸涩。泪水却还是冲破重重围困，决堤而下。
沉寂像瘟疫一样蔓延。
许久许久，江浸月深深吸气，终于抬起头，眼光灼灼，似要穿透这浓浊的黑夜。
“你走后没多久，她就死了。或许你已然知晓了全部。”
同样的淡漠，似说着旁人的事一般。
“每每想起若能与你相逢，便强撑着活到现在。我无意怨尤，毕竟你我并无任何约定。然则，上天竟如此安排你我，我实在难以坦然与之。不管你心意如何，我决计做不到相对而不相识。”
停顿片刻，终还是说了出来：“公子请放心，我绝不会扰您和君姑娘的美事。我明日便向夫人告罪，终身不踏出锦喜阁。”
言毕，她仓皇退步往屋内走去。尚玉白眸子一深，想也未想，一把拽过江浸月，紧紧掐住她的双肩，疼得江浸月心下一窒。
“我最看不得你这幅与人与己无碍的可怜相。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知道我为何不肯认你？因为你自贱。一味附小做低，只知委曲求全，一个如此无用之人，怎配做我尚家的少夫人？也好，你只管蜷缩在这阁子内，别污了我的眼。”
“够了。”江浸月的肩耸动着，仿佛难掩勃发的怒气。累积经年的伤痛，委屈，恐惧，绝望瞬息爆发：“你又何必往自己身上贴金。之前你不辞而别，留我一人在山岩，之后你又不肯认我，无非是不想让旁人知了你的根底，不想让旁人知道你当年的踪迹。不想让旁人知道你曾负伤藏于锦喜阁内，更不想让旁人轻贱了你的君瑜妍。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筹谋什么，我只当你不想见我，我便不出现在你面前，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吗？你又何苦紧紧相逼？”
江浸月此刻只想快些逃走，她不愿如此，不愿说这些无谓的话，这些话让她疲累之极。他与她若不能相敬如宾，也最好不要相近如冰。
尚玉白嘴角微扬，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如此甚好。”而后翩然转身大踏步往阁外走去。
疾走时扬起白色的袍襟。江浸月总以为他要凌空飞起，自此两人便要彷如参商，永无交集。她身子一空，整个人瘫坐在地，茫然无措。
尚玉白走后，江浸月常常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仰望冷寂的天空，有时一看便是一整夜。只有月凤早些回来，她才记得该梳洗宽衣歇息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并不知道，她只记得尚玉白的话如针般扎着自己的心，钝痛却深入骨髓。她曾问过自己，她该如何生活下去，一如现在这般混吃等死？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终生行尸走肉？不，她不甘心！某种陌生的潜流涌进江浸月身体，灼热了她的心，犹如神火盗天，欲收难止。她绝不可这般任由自己自生自灭。她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因此，当下人拿残羹冷炙来糊弄江浸月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问道：“这是侯爷吩咐你拿来给我的吗？”
“侯爷怎么会管这种小事。”丫头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那这是夫人吩咐的？”
“这，”丫头发现江浸月的神色与平常不一样，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夫人没有吩咐过这种事情。”
“那是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六姨娘吩咐你们拿这些东西来喂我了？”
江浸月的声音并没有升高，但内里的气势很难让人忽视，丫头忙上前端起托盘说道：“少夫人，奴婢这就撤下去给您换来热食。”
“放下！”江浸月突然起身冷冷吩咐道。丫头不由自主放下来了托盘，疑惑地看着眼前变了一个人似的江浸月。
“既然这东西不是给我的，而我又没有养任何猫狗，你端来锦喜阁干什么？还是说夫人的吩咐你没有听清楚？”江浸月单手端起托盘，直视着丫头，微笑着说：“不如你同我一起端着它去见夫人，问清楚了再说。”
“少夫人！”丫头忽地跪下，求饶道：“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回吧。”
“你做错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江浸月的手一斜，满盘饭菜顺势落在地上，饭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惊颤着小丫头的身子。
“少夫人您息怒。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等我自己把这里收拾干净么？”
小丫头忙利索地收拾好，急急出了房门。虽然极轻，但江浸月还是听见她咕哝了一句：“以前还不是粗使丫头一个。还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我呸！”
江浸月握紧右手，嘴角扬起，露出难得的笑容，发自心底的冷寒的笑意。
江浸月和吴淑芬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见五姨娘章景蓝的声音略带夸张地传来：“什么？竟然嫌饭菜不合口而摔食盒？我们家这个少夫人还真是难伺候啊。”
吴淑芬担忧地看着停在门口的江浸月，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反而是江浸月嫣然一笑，柔柔地扶住吴淑芬的胳膊，示意她自己并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吴淑芬眼波流转，心下暗叹，尚家的日子怕是更要不平静了。
“六娘，我们进去吧。”因着相处的日子久了，私底下浸月便改了称呼，显得更亲昵些。吴淑芬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欢喜的。毕竟这个宅院里能多得一点人情总是可贵的。
江浸月后退一步让吴淑芬先行。门推开的一瞬，江浸月看见李氏，章氏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而端坐在上首的纪岚月冷冷斜觑着江浸月，满脸不快。
“少夫人在尚家呆得还习惯吗？”江浸月还未上前行礼，纪岚月便冷哼道。
“多谢夫人关心，浸月一切都好。”江浸月板正地回答着。
“怕是尚家的膳食比不得明家吧？”
“浸月不知道原来尚家的下人比主子更为金贵。”这话一出，纪岚月立时阴沉下脸，吴淑芬的脸霎时白了一层。
“浸月昨日的确摔了食盘，但并不是因为食物不和胃口。浸月不是一个骄慢无度的人。”
“我到要听听你有什么狡辩之词。”
“浸月那样做完全是为了维护尚家的尊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家乃名门大户，尊卑之礼虽不可过严但也万不能逾越。浸月既然嫁入尚家就是尚家的少夫人，可现在浸月怕是连尚家最卑贱的仆役都不如。锦喜阁空置无人洒扫也就罢了，饭食延时乃至不送也就罢了，可要浸月食旁人剩下之食则万万不能。若浸月是尚家的下人，昨日浸月断不会做出摔食之举。可浸月作为尚家的少夫人。若软弱地忍受奴仆的欺凌，丢的并不是浸月自己的脸面而是尚家这偌大宅院的颜面。夫人，浸月句句出自肺腑。若夫人觉得卑可逾尊，仆可压主，那浸月便自请受罚，绝无怨言。”
“你.........”纪岚月平生第一次被人说的哑口无言。正在她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威严的男声由门口传来：“好一个尚家的颜面尊严！”
“老爷”纪岚月起身相迎。江浸月忙低首行礼。尚致轩落座前意味深长地瞧了江浸月一眼，肃目环顾道：“是哪个下人敢欺负到尚家少夫人身上啊。”
纪岚月身后的丫鬟们胆战心惊互相推诿着。尚致轩低吟一声喝道：“管事的婆子是谁？”
“ 是老奴。”为首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站了出来。
“少爷成婚，锦喜阁里竟没有派专门伺候的人吗？陈妈妈，你是尚家的老人了，竟这等不懂规矩么？”
“这，原本是派了的，但锦喜阁内清闲就暂时挪到别房里用着了。”
“老爷，最近府里为了筹办年祭的事人手缺得紧，您又不是不知道。”纪岚月巧妙地帮陈妈开脱。谁知尚致轩反而怒道：“岚月，你执掌尚家几十年了，这点规矩礼数连浸月都知道，你还会不明白么？尊卑有序，这要是乱了还要礼法做什么。”
“妾身明白”纪岚月眉眼一扫，缓声说道：“伺候过少夫人的全部站出来。”
顷刻，一溜排出了三四个丫头。全部面如土色，吓得不敢吱声。
“来啊。拖出去重杖二十。”
家丁应声而上，丫头们一下子软了，连讨饶都忘了。院里很快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江浸月紧紧抿住唇，低垂着眉眼。宅院里的血腥无情，她并非陌生，只是终归非她所愿。于是，当尚玉白长身而入，紧盯着她时，江浸月终于忍受不了芒针在背的感觉，匆匆施礼退下。匆匆经过，江浸月不愿去看他的眼睛，那里带着嘲弄的意外是她不愿瞅见的神色。
尚玉白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她的衣衫，低首说了句：“少夫人原来并非如我所想的那般软弱可欺。”江浸月愕然抬头，尚玉白已与她擦身而过。
然而，情况并没有因为此次的惩戒而变得更好。纪岚月很快就给锦喜阁添置了新的仆役和丫头，但他们全都对江浸月带着深深的戒备与敌视。江浸月不善和人相处，她只是让一切顺其自然，而顺其自然的结果是江浸月在一群人的包围里孤单地负隅顽抗。纪岚月对她越发冷淡，甚至都不愿见她。慢慢地，江浸月发现自己被困在锦喜阁里了。
江浸月不是一个对生活要求太多的人，然而当生活像巨轮的马车轰轰隆隆朝你倾轧过来时，你只能选择反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