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笑问客从何处来 ...

  •   冬至那日,天气骤然冷将下来。

      一大早,箬斑戏社的老板便进府请了安,一大家子安排在玉奴榭听曲品冬至。

      江浸月紧挨着吴淑芬坐着,她不喜热闹,这大红大紫的喧闹让她如坐针毡。刘绍芳上首陪着纪岚月,章景蓝下首迎着,三人相谈甚欢。唯有李芸儿瑟缩着身子,像是怕冷,一个劲往椅子里靠。江浸月细细望着她,难掩探究之色。吴淑芬轻轻咳嗽,拉回江浸月的目光,她抬头发现纪岚月的视线淡淡扫过,心下一惊,忙正经危坐。

      其间,尚致轩遣来小厮说闲王留宴,可不必等他。这个闲王乃是当今皇上的表兄弟,向来不喜国事累身,早早就托着父辈的情分,讨了个封地,成日里游山玩水,搜奇猎珍,到是做出来许多的荒唐事。此次进京谒拜完毕,特地饶了远路,非得经由洛城回封地南泰,说是要见识见识这外皇城的风姿,还腆着老脸讨来皇上的钦赐,可暂住行宫数日。

      听得尚致轩不回来,纪岚月便兴趣索然,推说头疼,打赏了戏班,准备转往荣禧堂用膳。一帮子人刚起身,便见管事尚贵带着几个仆佣急急走来,回说大公子,公子回府了,不差一时半会儿就到门口。纪岚月登时喜上眉梢,忙忙带着余下的人往外走去。江浸月一时反应不过来,缓了片刻,便落下众人几步。

      将近中午时分,雾气仍没有散去。蹲踞在雾霭里的尚府,后院门户洞开,犹如挨宰牲口那惊悚的眼睛。缓缓有人影从院门口涌出来,纪岚月仰首东望,来了,越来越近了。原本隐约的马蹄声变得急骤密切,片刻间,两匹骏马已经到眼前。速度并没有减缓,直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喊道:“快且停下。”

      前面的黑马陡然刹住脚步,其后的一匹枣红马竟恰当地保持距离停了下来。枣红马上的男人急切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纪岚月的跟前,纪岚月忙接住他的手腕,嘴动了动没出声。倒是黑马上的男人朗声喊了声:“天气甚冷,有劳二娘等候。”男人掀下罩袍,江浸月躲在人群后,没看真切,似乎马上还有一个女子。

      “玉白,回来甚好。甚好。”纪岚月上前欲迎,尚玉白却转身抱下马上的女子,笑而不语。江浸月先看见的是那个女人。

      她满脸不可思议。眼前的女子瘦弱到不正常的地步,青色的衣衫空空荡荡,似乎衣下只是骨架,而无血肉。但她却是极美的,美得让众人的目光难以移动。女子似乎感觉到江浸月的注目,转头朝她嫣然一笑,眼神清澈,犹如灵泉。

      江浸月慌忙移开目光,这一移之下,差点让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正好直直看向那身着玄青的尚玉白。

      她直觉耳中轰鸣,好像身体里全部血液疯了般上蹿下跳,心如擂鼓,手脚发颤,脸色却煞白无人色。尚玉白一眼都未瞅她,只顾呵护着怀里的娇俏人儿。

      刘绍芳喜不自禁,只顾笑道:“哎呀呀,我说今天怎么喜鹊老在我窗前叫唤呢,原来是公子回来了。还带回个这么惹人疼的可人儿。”尚玉白厌恶地皱起眉。女子却节制地朝刘绍芳一笑。

      “瑜妍见过夫人,夫人万福。”上前几步,先朝纪岚月行了个大福礼,而后略欠下身,问了刘绍芳好。

      然后又轻挪碎步,一一向吴淑芬等人问好。真正行退有度,即尽了礼数,又不逾越。及走到江浸月跟前时,她略停了停,明亮的眸子一闪,俯身礼道: “这位必定就是少夫人了。瑜妍初来乍到,还请少夫人多提点。”

      江浸月非但没接礼,反而骇着一般,后退了半步。她惶恐地搜寻着尚玉白的眼睛。尚玉白第一次回应她的灼灼,嘴角微扬,眼里却是让江浸月寒心的陌生和冷漠。

      “少夫人,公子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纪岚月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不禁冷冷叱道。江浸月稳过神,缓缓扶起君瑜妍,说了些不必客气,理所应当的场面话。而后她是如何走到尚玉白面前,如何给他行礼,她全然不记得了。只觉脑中天旋地转,脖颈处的玉冰凉彻骨。

      整整一日,江浸月都如堕云端。昏昏沉沉回到锦喜阁,不愿意回屋子,只因那里的记忆太触目惊心。

      月凤当夜才见着了尚玉白。当时,她正端着百合莲子羹,瞅见尚玉白拥着君瑜妍在香罗湖赏梅,惊得差点把盘子整个扔出去。她终于明白江浸月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消沉。她恨不能冲上去替江浸月问个明白,他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装神弄鬼做什么。还弄了个这么个狐狸精,还装着不认识我们,死龙在天,臭龙在天。月凤狠狠在心里骂了个痛快。丝毫不觉尚玉白的眼神久久在她身上逗留,欲言又止。

      气急败坏的月凤风风火火跑进锦喜阁,长大的嘴巴生生僵住。她瞧见江浸月静坐在井台,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她的手摸向脖子,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月光倾泻而下,胧住她的整张脸,迷蒙间若即若离。月凤看呆了,她轻轻走到江浸月跟前,不敢发出些许声响,生怕惊吓之下,江浸月便会凭空消失不见。

      整整半个月,江浸月失魂落魄。君瑜妍显然比她更能讨人欢心,尚致轩和纪岚月默认了她在尚家的地位,不但饮了媳妇茶,还备了不薄的厚礼。尚玉白对此不置可否,既未很欣慰也并非不开心。

      自那日回府,江浸月从未与尚玉白独处,一则毫无机会,二则她怕,怕自己一厢情愿,落得个凄惨下场。她更加沉默,时常呆呆瞧着天空,眼睛却比以往晶亮了许多。

      这半月余,尚玉白就像消失般。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彻底地与江浸月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在尚府的每一角落都窃窃私语着尚玉白的一切:临仙阁里的夜夜笙歌,娇媚俏丽的丫鬟和侍女,清雅绝美的夫人君瑜妍,还有尚玉白那放浪形骸而又极具魅惑力的笑容。

      大家都在说他们的公子变了,变得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变得神秘莫测、变得狂放不羁。

      大家还在揣测江浸月的大势将去。君瑜妍深受荣宠,取代江浸月的少夫人之位,指日可待。

      江浸月仅仅听着,就像听着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是坚持等待。生活对她来说并不因为尚玉白而有太大的变化。她一如平常看书、料理花种、做女工、照顾月凤,与吴淑芬闲聊家常。

      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她会仰头看天,然后任由自己的思绪蔓延。

      偶尔,她会和尚玉白在某段路上相遇。他们回避着对方的视线,礼貌而冷淡地擦肩而过。就像浩渺星辰里的两颗星子,昼夜交替,永无交集。

      尚玉清到常来锦喜阁坐坐。他明白江浸月的心思,便时常说些君瑜妍的事情给她听,似漫不经心。

      君瑜妍出身并非显贵,但在闵州川上也算书香之家,极有名望。尚玉白去年初春往川上游历,借宿君家,便渐生情愫,当下谎称自己无父无母,与君家老爷要得婚约。两人已以月前,摆下喜宴,结成连理。按说君瑜妍比江浸月还早些日子与尚玉白有婚约,但碍于江浸月的身份,君瑜妍到主动退居二位,甘愿做个侧夫人。只不过,尚家上下谁人不知,这侧室之位还不是暂时的。江浸月这少夫人的虚位迟早要让。

      江浸月累极了。

      玉清离开后,她厌倦地瞅着门外阴翳的天空。房里漂浮着一股腥咸的味道,她觉得自己被整个掩埋在污浊的泥土里,呼吸不顺,气血不通,就快要窒息而死。
      她“腾”地奔出房门,扑到在院子里的井沿上。似乎只有在这潮湿的井里,她才能获得稍微新鲜的空气。忽然清绿的井水里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无数念头在江浸月脑海里闪过,那夜那张怪异的脸庞突然猛地闯进江浸月的脑里,她急吸一口气惊骇地转过身来,怔怔望着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个人。

      雅白的锦袍,外罩淡蓝色软云丝披挂。腰间紧束同色的滚边波浪纹缎带,上缀碧绿玉环随意缠绕着红宝璎珞,随风飘扬。墨黑的发丝自中间用紫玉冠挽住,琥珀色的凤目勾魂摄魄。
      装束虽然换转,却改不了那张早已铭记于心的脸庞。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步,竟像隔了天涯。尚玉白看起来更加冷淡疏离,江浸月则怀着忐忑的热切,精疲力竭地等待着。人活在无语的世界里,仅仅因为彼此的抗拒。当沉默变得尴尬,人出于本能变得更为疏离,因而沉默也越发触目惊心。

      尚玉白身形微动,江浸月以为他要离开,忍不住往前踏了一大步。尚玉白讶然蹙起眉,似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眼里却升起一股揶揄的嘲弄。

      “ 夫人又想上演那夜的好戏吗?我自不会再救你。”

      刻薄的言语,冷然的面孔,让人如此怀念而心悸。江浸月设想过许多重逢的情景,却万未料到会这般不堪和凄凉。然则他总归是回来了,回到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龙公子。”不,他不是龙在天。

      江浸月习惯地扶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玉冰冷无温,一如眼前人。江浸月紧紧抓住胸前的白日玉,轻颤着吟出那个心底念诵了无数遍的名字:“沈清沙。”

      尚玉白凝神看了许久,身形久久未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