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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官家之事 既为柳家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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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熏直视他,微微笑道:“二伯父此言差矣,大伯父擅于制香人人皆知,对上次之事又深具悔意,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俞氏表示已不再介怀,这事就此揭过了吧。”
柳兆良闭上了嘴,事主都说不介意了,自己又有何立场再多嘴。
只是这件事不能等闲视之,他对上自家四弟的眼,几不可觉地点点头。
柳兆勤和傅氏当然是喜不自胜,柳兆勤甚至还忘乎所以地按住柳永熏的肩头,乐呵呵道:“我定不负元郎所托,将透香丸制出。”
柳永熏笑道:“那就麻烦大伯父了。”
柳家众人情绪此起彼落,但俞名月犹在五里雾中摸不着头绪,心中只觉疑惑,香方不就是香方,为何这些人趋之若骛。想要找柳永熏问问,但他却被那个开心过头而忘记他是新婚夫婿的柳兆勤拉去谈话,自己只好苦闷地回到新房。
新房设在凌菡院,里外一新,据说是柳永熏亲力亲为指挥布置而成,一片大红喜色使她微微红了脸,成亲、夫婿、俞氏,这几个陌生的字眼突然在今日涌来,至今仍没有实感。
能和心悦之人成亲,虽说其中交杂不少其他心情,但更多的是喜悦,自家父母也是不管媒灼之言才在一起,若是俞清枫得知此事,应该能理解她的处境吧。
她的思绪在进入花厅时被一个身影拉回,一样是极为醒目的紫衣,赵宗晟笑道:“你回来啦,今日如何,知道缘由了么?”
俞名月一怵,原来赵宗晟来看热闹的,她笑吟吟地端坐在榻上,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口方道:“你特意留到此日,便是因为此事么?”
照理说宾客应该在昨日散去,赵宗晟因出席柳永熏的婚事前来,自是没有多留的道理。
不料他却道:“不,我本来就打算在杭州多待些日子,正值秋日,风高气爽,不趁此游山玩水更待何时?”
俞名月听闻此言呵呵一笑,却是不信。
他坐在她面前的榻上,见她没有倒茶水给他的意思,便自己斟了一杯,笑道:“况且我想你定很想知道今日柳家人是在唱哪出戏,是否已看到了那张香方?”
俞名月心中直挠的好奇心闹得更盛,不禁点头道:“自是看到,只是不知那方子有何奇特之处,竟要当主亲自监制才成。”
赵宗晟见她目光晶亮,牵起了得意的笑:“说来那香方,也是我爹和沐仁先君结识的缘由。”
他徐徐道来,语气云淡风轻,内容却更加离奇。
透香丸是柳家发家的因素,也是柳家触碰不得的禁忌。
柳永熏的曾祖父、也就是族长的父亲柳成韬,最初是以买卖香料起家,后来偶得一香谱便开始制起香,刚开始只是做些庶民香方,技术也不甚好,成香粗糙登不了大堂。
一次柳成韬到巴蜀采办香料时遇见一女子,她自称为曾侍奉过蜀国后主及徐贵妃的宫人,后主及贵妃性喜奇香,因此她对制香极有研究,然自蜀灭国后一身技艺无用武之处,生活无以为济,因不想委身青楼而央求柳成韬收留。
柳成韬不信,然待在成都的三月间女子屡屡制出奇香,让他对这名女子刮目相看,因此收她为妾带回杭州。女子所制之香在官人富商间一时蔚为风行,柳家也因此成为制香名家,在江南拥有盛名。
柳家所制的香中最受欢迎的即是透香丸,据传为徐贵妃独家研究的秘方,虽然因原料众多制作复杂,一年所能制出的量并不多,但是只要制出即造成争抢,小小一瓶百金难求、千金难买,而且购买者皆为女子。
“女子?”俞名月声音不住怪讶。
赵宗晟微微一笑,却是充满暧昧神色:“对,女子,因服用透香丸后,不但通体生香、一日不绝,更能让闻者产生情/欲,药效短暂故不如其他媚香伤自己及闻者之身,制成丸药方便服用,又不如其他媚香能让人察觉,当然极受欢迎。”
俞名月听了不禁脸色一红,透香丸竟然是媚香,还是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媚香,难怪这么多女子争相求取。
不过她冷静下来便道:“这透香丸虽有如此功效,但也跟一般媚香相同,为何郡王对此有兴趣,莫非郡王也想一试功效?”
她话语方歇,赵宗晟即被这话逗得差点喷出一口茶,若是他爹知道有一个小娘子竟把堂堂汝南郡王跟媚香连结在一起,那张向来威严沉肃的脸不知会不会气到涨红欲滴。
呃,他还是不要告诉他爹的好,到时候被抽筋扒皮的还是他。
他取来帕子拭了拭嘴角,正正经经地道:“自然不是,透香丸对女子方有神效,男子服之顶多产生体香,只是若是流行在官人富商及青楼楚馆间倒还好,顶多妻妾争宠、众妓献媚,但在某地却有惊天动地的效果,甚至可说根本就是为该地而生。”
俞名月愈听愈玄,面露迷惘之色,赵宗晟心想,这小娘子虽俐敏但眼界未开,很多事都仍慒慒懂懂,假以时日加以磨砺必定能成为能支持丈夫的优秀女子,难怪柳永熏会将这块璞玉留下琢磨了,不过由自己代劳当一回师父倒也无妨。
想了想,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几上缓缓移动,竟写出一个天字。
看到这字,俞名月在脑袋飞过无数念头,总不会是天空,又依赵宗晟的身份,只有天子、天家了。
赵宗晟见俞名月惊愕的神情便知她已领悟几分,略显赞赏地继续说道:“此丸虽仅有一日之效,但若能借此承受天子雨露,在后宫中不管是何身份都能跃为人上人,更何况官家即位至今子嗣艰难,早年所得的皇子尽数早夭,近年更是只得公主,若是能一举得子,成为人中之凤、椒房专宠都有可能了。”
“既是后宫之事,为何郡王要插手?”俞名月虽不懂朝堂之事,但这世上也没有从兄插手从弟闺房之事的道理。
“一来我爹身为大宗正司、宗室一员,不允许有此等秽乱宫闱之事。二来嘛……。”赵宗晟突然直起身子,前倾附耳在俞名月耳边,轻声道:“我十三弟自小居于皇城,由曹皇后及苗德妃抚育,颇有储君之势。”
俞名月听到此已了悟大半,汝南郡王此举说到底是为了自身利益,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儿子当上皇帝还要来得风光,自然不喜有旁人横空出世。
只是她不明瞭为何赵宗晟要将此等私密之事告诉她,应该没有一个皇帝喜欢有人盯着他头上那顶冠冕,甚至因此插手自己后宫之事,而做此事之人应当是不欲人知,为何会让一介小娘子知情。
牵扯到官家之事,她就惶惶不安,想到自家爹爹不就莫名被扯入郭皇后一事,整家子就折在这上面,自己才没傻到撞在枪口上。
赵宗晟见她睁得如铜铃般的大眼流露出恐惧神色,不禁噗哧一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抚育十三弟之事是官家允准,宗室后宫人尽接知,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官家一直没放弃拥有自己的子嗣,近几年甚至有些魔怔了,这才怕被人拈了空。”
俞名月听他此言心神一缓,但医家之女的心性突然冒了上来:“但论无子嗣一事,男女均有因素,官家后宫甚多却无人怀有皇子,应当是出于官家身上……。”
她话尚未完,就被一只大手实实捂住嘴。
“官家之躯、皇嗣之事,岂容你一介庶民议论?”
赵宗晟虽是笑着说这句话,但他目光寒冽,冷色的紫袍更添尖刻霸道,犹如冰柱寸寸侵心,也让俞名月陡然一凛。
平常他欢脱笑闹的样子就像普通的纨袴,总是让她忘记其实他是名宗室子弟,直到此刻,当她被那双寒冰般的黑眸冻得动弹不得时,她才体认到何谓真正的天潢贵胄,并非她以前所见过的官人们可以比拟。
他见她直冒冷汗的样子心生不忍,嘴角一松,温声道:“有些事我说得,但你说不得,懂么?”
俞名月缓缓地点了头,换来赵宗晟纯然的笑意,方才的寒意顿时消弥于无形。
他尚未抽手,忽然从门口传来一句:“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纷纷转头,只见柳永熏正站在院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但他的目光比刚才赵宗晟的视线更冷,寒似九天玄川,冰彻天上宫阙,生生要刮骨透心才方休。
柳永熏一进凌菡院,赵宗晟用手捂住俞名月的画面即映入眼帘,两人姿势暧昧,赵宗晟的唇还离她圆□□巧的耳垂极近,似是在对她说些什么、又似要一口咬下嘴边可口的圆珠。
突然觉得指节发痒,胸口酸辣呛人。
他眯起眸,大步迈了过去,站在赵宗晟面前笑道:“云书为何仍在此,不是今日即将启程回京,还是柳家仆役不尽心尽力,到现在尚未备好厢车,才延误了你上路的时辰?”
赵宗晟哑然一笑,柳永熏竟眼神冰冷地下达逐客令,这种赤/裸裸的不喜他可是很久没在这位好友身上看过了,看来应是他误解了方才那幕。只是自己也懒得解释,就让俞名月去面对,他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多谢沐仁的款待,接下来我要到江南四处游历,约莫月余才会再到此拜访,其中会以书信回你受托之事。”他朗笑道。
柳永熏微微颔首:“如此甚好,还请云书早点上路,免得误了出发吉时。”
赵宗晟剑眉一扬,他瞥向俞名月,见她仍一脸茫然,只能暗祝她好自为之了。
送走了赵宗晟,来了柳永熏,俞名月再想续问透香丸一事时,突然被柳永熏压上榻,他的手指径自探进抹胸里掐住那嫩蕊,力道却是毫不保留的狠劲。
她痛得嘤咛一声,抬起脚想要踹向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手指还若有似无地抚过脚心,让她痒得咯咯直笑。
“方才你跟云书说什么?”柳永熏仍笑着,但手却始终不停,弄得她笑成腹痛,眼泪涟涟。
“你……你停手!”俞名月只想抽回自己的脚,但他死死扣住不住搔痒,便一股脑地托出刚才之事。
柳永熏这才收手,端坐在榻上笑道:“这事问我就成,何必问云书,说到底已成亲之女子不便与外男接近,你也该警醒点,别让我那些伯母们有话说。”
还不是他被捉走她才找人问么,而且赵宗晟不就是他的好友,也算不得什么外男,但俞名月看到柳永熏略沉的瞳眸,为了自己的脚心着想还是把话吞下,连忙堆笑道:“知道了,不过你得跟我说说后来的事,方才云书还没说完呢。”
柳永熏瞥了她一眼,淡道:“透香丸到我爹的时候都还是柳家招牌,树大招风,名声传到东京后汝南郡王就来了,要求我爹未得郡王允许前不要再制透香丸,而郡王愿意帮柳家取得御贡诏令,以此为契机我爹与郡王交好,这才有后来力保我成为当主之事。”
原来是利益交换,这样想来柳兆扬也是聪明,透香丸再怎么赚也是千金百金,但御贡诏令是莫大的荣誉,又可以借此拉拢皇亲国戚、巩固当主地位,是个只赚不赔的生意。
俞名月环视四周,见门窗紧闭且女使都在门外,才悄声问:“但我觉得郡王委实太过谨慎,想爬上龙床的人这么多,他就算禁得了透香丸,但也防不了宫人,随意送一个娇美女子入宫为婢,一旦入了官家的眼,还不是有相同效果?”
柳永熏听到她直白的话不禁笑了,刚才的闷气也散了许多。些许是曾在下层打滚过的原因,她说话不似通常女子般扭捏,也不顾忌敏感话题,天下之事虽通晓不多但一点就透,谈话起来特别舒心,也许自己就是被她这点吸引。
他曲起手指轻敲她的额头,力道不大充满爱怜:“娘子以为入宫很容易么,身家经历都必须先摊开来检视,汝南郡王身为宗室中最强力的皇亲,又有皇后及德妃帮衬,里应外合,要随意安排人进去何等容易。”
俞名月点点头,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逝:“莫非他要防的,是已在宫里的人?”
柳永熏抚着她额边细发的手乍停,旋即笑道:“娘子问这么多,莫非也想入宫爬上那龙床,获得圣眷?”
俞名月登时满盈怒色,低斥道:“我就问问而已,怎么变成如此?况且谁想和那么多女人分一个男人,全天下的女子如此,我也如此。”
“是了,就知道你是个醋缸。”他修长的手指卷起她鬓边青丝,柔声道:“但你应该回答,你已经成亲,既为柳家妇、怎能再为赵家妾?”
“哼,这事没得到我哥答应前都不算数。”俞名月虽说得硬气,但脸已开始微微红。
柳永熏讶然一笑:“原来娘子这么想尽早成亲,还好为夫已托云书派人尽速将大舅子迎来杭州一聚,绝对不让娘子久候,而等到大舅子应允的那晚……”
他倾身吻在她发鬓上,灼热的鼻息笼罩住她的耳廓,丝丝缠于身于心。
只听到他哑声道:“那晚你可要仔细地洗浴,盛大地迎接为夫。”
俞名月却没有回嘴,脸上嫩红渐深,任由他絮絮说着情话,至晚方休。
但她也忘记问柳永熏为何现在又再次制作透香丸,这个问题随着夜深两人缠绵之时,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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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熏因成亲得以暂时休沐几日,故两人在凌菡院也消磨不少时光,其间自是说了不少话,天南地北无所不聊,柳永熏对朝政及东京之况知之甚详,言谈之中也透露出即将应举的决心,再次表明随她一同前去东京之意,让俞名月倍感甜蜜,心中开始暗自期待起来。
但等到柳永熏开始回到香铺后就开始沉闷,成亲之后不好抛头露面,俞名月不能常去枫月坊,只好托柳千馨及柳养德多担待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只能在凌菡院中看话本看帐簿,偶尔跟双红学学拳脚,然后试着新方子,穷极无聊地等柳永熏回来。
不过无事嫌夜长,有事嫌日短。
凌菡院中,俞名月坐在榻上挂着笑,直视傅氏笑得像花的尖脸,心道今日一定过得很紧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