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32、三娘求方 我年方二十

　　两人寻了僻静处坐下说话，俞名月瞧着苏和香的脸惨白发青，便知她仍在病中，皱着眉道：“我听说你仍在和林寺休养，为何会到本院来，有跟柳永熏说过吗？”

　　苏合香不语，只淡漠地看着俞名月，试图不让眼中流露出悲色。

　　俞名月话中所指为何、加上之前跟她说的她都懂，然而柳永熏从来没有如同俞名月所想般看过她，他对她亲和仁爱都是出自照顾的心思，只因是他把她从烟月作坊中捞出来。那时她早已奄奄一息，只差一点就要被丢到乱葬岗去。

　　说到底就是因自己这个心病，孩童时尚未出现病征，等到大了这颗心也撑不住长开的躯体，就开始衰弱起来，终于在初夜那天发作。

　　她犹记得那时突然心痛如绞，赤身露体扭在床榻上，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买了清倌的官人还以为弄出人命，早就吓得提了裤子就夺门而出，还在三更夜中大声叫嚷。登时作坊灯火大亮，还弄得整条风流街人尽皆知，日后谈起来又是一阵嘲笑，说熙春阁的倡姥真是好眼光，选了个病秧子还当宝。

　　倡姥退了钱又送了一堆宝物安抚客人，只是等到郎中说苏合香的病需要名贵药材将养着时，便闹着要将她丢出去。在一个雪天她仅着中衣，被小厮用席子草草卷了放上板车时，就遇见了柳永熏。

　　他只静静站在那看她一会儿，仍是少年的他穿着莲纹白衣，和雪天几乎融为一色，而她那时一身潮热高温就快要昏迷，勉强睁开眼睛透着席子的破洞望过去，只见到一双漆黑的眼瞳沉沉无星。

　　后来她就被抬回去熙春阁将养着，柳永熏定时送来银钱又请了郎中，还不定期来探望她，身体才渐渐好转。又过了几年，柳家别院盖好时便接了她过去，还帮她脱了奴籍。

　　在熙春阁的这些年间，她不用接客只专心休养，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有个苏杭第一行首的名号。直到她住进别院看到柳永熏那寡淡的笑容时，她才知道原因。

　　原来求不得，才是最好。

　　只是无论上天下地，自己早已只看得见那双眸子，但眸子的主人心扉早就锁得严实，她也突破不了裹住自己那层看不见的草席，她是奴、他是主，这事永远不会变，她不敢用自己污了那个记忆中的雪天。

　　可是她发现自俞名月来之后就变了，柳永熏说怕她的病情不好、不再需要她帮他，但是说到俞名月时，那寡淡的笑容变得深刻，透亮的目光多了些兴味和温柔。

　　她知这一切应当都是戏，但若有朝一日假戏真做，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想，如果能到本院再多接近他一分、再帮他一分，他也会知道她的好。

　　苏合香像是压住杂乱的心绪般理了理鬓发，眨了眨眼，又收敛回静谧温柔的笑容，淡淡道：“妾来本院是因为萧姨娘邀请我来赏花，别无他想。”

　　俞名月看着苏合香的脸，虽是同样平静柔软的笑容，但在血红的斜阳下却觉得有些疏离及敌意，不若之前可亲。

　　她不明究理，只道：“虽然是我多事，但或许你回别院比较好，萧姨娘虽为三房长辈，总还是个外人，她找你来或许别有心思。”

　　苏合香听了这话却面色诧异，又是一笑：“妾一介小妓，萧姨娘还能对我存什么心思呢？二娘多虑了。”

　　俞名月想要再说，但看苏合香抿嘴固执的样子也把话慢慢咽下去，思来想后，还是说了：“你住过别院，应当也知道柳永熏的用意，若不是他可信可亲之人决计不会将他放在别院中。听说萧姨娘在柳永熏及小郎幼时均与他们交好，但她却不是一同住在别院之人，这其中考虑，一直在柳永熏身边的你应该参得透，我就不再多言了。”

　　她见苏合香轻轻一抖，但目光飘远似是没有再听，叹了口气后便起身告辞，只是走没几步从后方传来一句话：“我自知元郎用意，不劳二娘费心。”

　　这话说得冷漠刚硬，让俞名月摸摸鼻子想这可真是好心被雷亲。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苏合香和柳永熏之间发生什么事，也不是自己管得着的，像现在真管了反而两面不是人。

　　不再多想，正巧在不远处等候的双红来唤俞名月，说是少主请她到宏兴堂，应当是去见那甫回来的四叔父。

　　在她正感慨今儿个可真多事时，突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树丛篡了出来，双红顷刻间挡在俞名月身前，伸出手对那人用力一推，只听得娇弱的唉哟一声，对方娇小的身躯一把跌在泥土地上，嫩黄衣衫上灰扑扑的，犹见傅三娘正扁着嘴，眼眶红红地看着俞名月。

　　“哎，你怎么突然跑出来，没摔疼吧？”俞名月赶紧将她搀扶起来，拿出手绢矮身帮她拍了拍衣衫：“双红力道大了点，你别介意。不过以后出来前记得探一下有无人经过，否则磕碰坏哪里就不好了。”

　　“谢二娘关心，只是妾……”傅三娘吸了吸鼻子，又拿出绢子压压眼角，将哭未哭、声如蚊蚋的说：“妾是在这里等候二娘，有事想问……”

　　俞名月帮她拍衣服的手停了停，她微微转头看向傅三娘那张稚嫩的脸蛋，笑瞇了眼睛：“莫非傅三娘想来跟我说，不要抢走柳家少主？”

　　今天下午一堆小娘子将这句话化为眼刀子，一把把射向她，若傅三娘如此说也不意外。

　　不料傅三娘竟摇摇头，羞怯道：“不是，妾其实对柳元郎没什么心思，那都是长辈们的主意，妾……妾另有心仪之人……”她顿了顿，脸上一片绯红，在夕晖照射下让她的清丽中多了份艳色：“那位郎君素爱肤白之人，妾见二娘肤色雪白晶莹，便想来问问平素都是用什么美白方子……。”

　　俞名月和双红面面相觑，没想到傅三娘竟然揣着这番小女儿心思，不过听到她不心悦柳永熏，俞名月就不禁失笑，还以为柳永熏是个香喷喷的肉骨头，让大家都抢着咬，没想到这会儿碰到猫了。

　　不过正好给她找事做，看来这阵子那些美容膏确实发挥效用，第一个客人就这样上门了，正好一解这些日子面对柳家亲族产生的气闷，加上先前傅三娘帮她说话，俞名月对面前的少女也多了份好感，便拉着她的手坐在一旁大石：“方子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何对柳家少主没什么心思？”

　　傅三娘讶于俞名月一反之前的冷漠矜持，但也觉得她此般爽朗十分舒心，不知不觉也放松心神，扭捏地绞了绞帕子道：“妾年方十四，柳家少主年纪对妾而言太大了……。”

　　俞名月差点噗笑出来，只是在双红责难的目光下又吞了回去，心道不就笑了她家少主一下，何必如此较真。

　　不过她还是从袖中拿出捆着红线的二个瓷盒，打开了盖子展示给傅三娘看，盈盈笑道：“不瞒三娘，其实我都用自己做的美容膏，像这个桑菊膏，不要看它黑黝黝的，确是防止皮肤晒黑的圣品，又像这个玉容散，效用就如其名，只要洗完脸后混着鸡子清一敷，十数日后面色会变得莹白细致。”

　　傅三娘睁圆了眼，对面前物事就像猫看到鱼馋得很，只是还得端着姑娘家的衿持，故作沉静道：“这既是二娘自个儿做的，那也不好意思麻烦你让给妾……。”

　　“不麻烦不麻烦。”俞名月将瓷盒重新封好塞到傅三娘手心里，如同说体己话般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偷偷跟你说，其实这美容膏过阵子我打算盘个铺子来卖，就当先给你用用看了。”

　　傅三娘是个小女儿家，见到俞名月亲昵的举动又收了她的礼物，倍生亲近之心，脸上的笑容也绽放开来：“那就谢谢二娘了，若是卖了妾定会去买。”说完就宝贝地揣着瓷盒，喜滋滋地走了。

　　看着傅三娘雀跃的背影，主仆两人都生了相同的心思。

　　“没想到这傅三娘如此单纯，一点都不像她姑母。”想起傅氏的泼妇骂街，俞名月仍耳朵一痛。

　　“是啊，她是傅家的庶女，上下都不太待见又一直养在深闺，性子才如此软呼。”双红看向俞名月，尽是崇敬的目光：“不过二娘你也挺行，这样也可以找到第一个客人，果然是少主看中的人！”

　　俞名月的笑容一僵，只能呵呵一笑，便和双红前往宏兴堂。

　　◇

　　诸事皆毕，晚上回到融芝院时，俞名月想了又想，还是跟柳永熏说了苏合香来到本院一事，不料他听了不太惊讶，只神色淡淡地捧着青花茶盏啜了口茶。

　　“在她来本院的第一日，兰远就跟我说了。”柳永熏无视烫手的茶盏而紧紧捂着，然而茶再烫，却暖不了他发凉的心。

　　俞名月见他脸色不好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既然他心里有个底，那至少不会出什么么蛾子。又想了想，便说出下午与傅三娘之事。

　　柳永熏听了竟在面上浮现苦笑，他把茶盏放到几上，托腮道：“我第一次被嫌老。”一向温醇的声音中竟有些忿忿。

　　俞名月看他吃鳖的表情，心中便十分得意，呵呵笑了：“看来再过一二年，长发白衫就不是杭州小娘子们心之所归。还是你趁明日洗尘宴时好好对待那傅三娘，让她芳心转个方向以挽回颜面？”

　　柳永熏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却见她顾盼生姿、笑靥如花，竟觉得这阵子在本院所积的劳累松了不少，扯了下嘴角将苦笑压下去，淡淡道：“那倒不必，我年方二十，配个十八岁的小娘子极为刚好。”

　　他目光灼灼，但俞名月对上一眼便不再看，只轻抚着手上的茶盏。两人相对无语，此夜再也无声，只有夏风轻拂珠帘之声，清脆不绝于耳。

　　只是俞名月没料到，柳永熏再也没机会让傅三娘的芳心转个方向。

　　隔天清晨，傅三娘被发现在群玉湖畔，她衣着整齐地趴着，下半身掩在红白菡萏及青绿荷叶中，远远看似是跌在水里，只是睁大的圆眼显示她已断气多时，身旁散着一个瓷盒，雪白的粉末被晨风吹拂袅袅如烟，如同一缕轻纱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