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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春救难(上) 悲催穷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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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前。
俞名月十分哀叹自己是流落在杭州,而不是别的地方。
时值立春,杭州城家家户户都正忙着准备迎春过节。为了辟邪驱鬼,各家各户将各色.色纸剪成蝶形或钱形的彩幡,配着新春初开的花朵装饰在自家宅舍栏干上。有些具有铜臭味一点的,竟直接把几串铜钱挂起来,由于杭州时和年丰,有钱这样彰法的人也颇多。随着风一吹,整个街市斑斓瑰丽、美不胜收,铜钱叮铃清脆的声响也听起来可爱无比,对于杭州居民及外来游客来说,立春无疑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时节。
然而俞名月现在可没有这番游玩的兴致,相反地,她还颇讨厌眼前这番热闹富裕的光景,因为跟她完全无关,甚至让她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么悲惨。
已经十天,她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距离吃到米饭馒头等可以饱腹的东西已是半个月前的事,但在杭州却随处可见有人拿着不同的食物吃食着,刺激着她空空如也的肠胃,让她肚饿的腹呜已可比拟南门鼓楼的鼓声。
加上虽逢立春,天气仍然寒气未褪,冷风不停地钻进她那件破烂不堪的布袄,内外兼攻之下,让她已经是头晕目眩。
“啊啊,如果那一串铜钱掉在我身上,该有多好。观音娘娘啊,徒女不贪心,只要一串就好了。”
她站在街上,像找到猎物般用掠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摇曳的钱串,脑中浮现她坐在杭州最大的酒楼丰乐楼、将一道道名菜大块朵颐的幻想。然而一切只是一场空,她看着铜钱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它完全不为所动地牢牢系在窗格上,像是向她示威般摇晃着。
“可恶,用那么坚固的绳子做什么,杭州人对于流落异乡的人真没有爱心。”
俞名月不平地发出一句前后完全无关的咒骂,气得坐在楼梯上直嘟哝。
这一切都是大哥害的!要不是为了大哥,她才不会到沦落到这番境地!俞名月愈想愈愤怒,将台阶旁的杂草当成俞清枫般狠狠地拔起泄愤中。
唯一的亲人大哥俞清枫没和她联系已经四年了。四年前,那个一向不知变通、一意孤行的榆木脑袋只抛下了一句:“我要去东京考取太医局的翰林,到时候再接你上京。”,不顾她和街坊邻居的阻止,就将父母遗下的大半财产带走上京。只剩下她独自一个人在泉州守着宅院过活。
这四年,俞清枫完完全全没有联络,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是否考到了一官半职。俞名月日日夜夜的担心积成了忧虑,终于决意要上京寻找大哥,而开始拼命地工作攒钱。
四年来的辛勤加上剩下的遗产,只留在家宅,将家里的药铺顶让给他人后,她收拾简单的行李,将自己打扮成男儿身,一个人踏上往东京的官道。
没想到,这趟路意外地艰辛,途中她遇到了劫匪,被夺去了大笔金钱,唯一千幸万幸的就是没被识破是女儿身,多亏她出门之前,已先按家传方子用了几味药材和炭末配了易容膏抹在脸上手上,让她的皮肤时常保持黄黑,加上她身量比一般女子高挑,又垫了垫肩,便和一般男子外观相仿。
这样下来也让匪类们不疑有他,只专心搜她的包袱。恰巧遇到官府策马在后,所以那群山贼们抢了钱就走,并未对她如何。
官府问她是否要追讨这笔钱,俞名月不想节外生枝摇摇头拒绝了,临走前官府接济她一笔钱财好上路。不过好不容易靠那笔钱勉强捱到了杭州,眼下也即将用罄,看来若不想些办法,她恐怕再也出不了这杭州城,搞不好一条小命呜呼哀哉然后被葬在城外乱葬岗。
“应该要去工作了,可是得想办法把自己弄干净点才行,现在身上一副泥人样,八成也没人敢用。”
她看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及手臂自言自语着。自从被劫以来,她再也没投宿过邸店,热水澡早就变成遥不可及的奢侈享受。在野外时还好,她可以找个没有人烟的小河小湖将自己简单地清理一下,但是进了这个满是人迹的杭州城,根本没有地方让她可以解决身上的脏污。
“要去那里洗澡呢?最好还是可以顺便洗衣服的地方。西湖吗?不行不行,游船太多……。钱塘江吗?听哥哥说里面的水都包含了沿岸居民的吃喝拉撒,这也不成……”
当俞名月正在脑中一一思索着可能的洗澡地点时,一块闪亮亮的碎银由上而下飞过她的面前,叮叮咚咚在她跟前的石板地上滚动着,最后碰到她的脚尖而停止躺平。
俞名月看着那块银钱,眼睛都发直了,同时在脑袋中迅速换算成任何等值的东西:“丰乐楼的大餐、上等客房、一大桶热腾腾的热水……”她边看着银钱边喃喃自语着。
“怎么样小兄弟,想要吗?”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从俞名月脑门上方传过来,她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身着背子、工人打扮的壮丁横列在她面前,盯视她的眼光尽含嘲弄及鄙意。
她见了那眼神不禁肝火上升,不过仍然不动声色,先站起来平衡自己的劣势,粗声粗气地说:“各位大哥,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事倒是没有,碴,有那么一些。”看来是为首的一人语中带刺地说着,配上其他人下品的笑声,让俞名月越发不舒服。
“茶,那里的茶肆有在卖,种类众多应有尽有。小的不妨碍各位大哥图个悠闲了。”俞名月一派天真地笑着,指指转角挂着红旗的店家,脚下却慢慢挪动。
虽然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然而敌数众多,为了不让自己提早成为乱葬冈的一员,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早点溜走才是上策。
“你这小子装蒜!”一个臂上有文身的壮汉一脸凶狠地揪着俞名月的衣领,将她提了回来。
“不敢不敢啊,各位大哥。你们说没事想找茶,那么小的当然建议你们往好地方去呀。”俞名月嘴上直求饶,心里则喊糟。
“不明说你这蠢人大概不明白吧。刚才,你是不是一直看着这家铺子窗上挂的铜钱啊?”那位看起来像头领的人物指指楼上仍然在飘曳的铜钱说道。
“是这样……没错。”俞名月嗫嗫嚅嚅,不过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只是看个铜钱不犯法吧,小的还没有听说大宋律例有这条。”
“看铜钱不犯法,不过你这种上下怎么看都是乞丐的人在这里可是妨碍我们柳家香铺做生意了。”
俞名月抬头一看,刚刚她坐的地方正上方就是一块红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御贡柳家香铺”几个大字。
“啊,几位大哥真是对不住,小的这就走人。”她打着哈哈,只想无事离开这是非之地。
“且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一时辰我们损失的营收,你要怎么赔偿我们啊?”头领左右手轮流玩弄小刀,语气不善。
看来这群人很有可能来硬的,俞名月在心里警觉着,“这……各位大哥,你们看小的这副样子,就知道小的身上也没几个钱,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也是,哈哈哈!”他们放肆地笑着,头领挨近着俞名月的脸,俞名月使劲闪躲却不小心跌倒在地。只见他猥琐地说:“不过,看你黑虽黑,但是五官还颇像娘儿们的,我看,要不要介绍你去当面首,服侍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官人员外啊,哈哈哈……”
他捏着俞名月的小巴,从喉咙发出一串难听的笑声。俞名月怒气升高到极点,她手伸向怀中,紧紧握住怀中的匕首,以免忍无可忍时即刻发难。
就在此时,俞名月上个时辰最希望发生的事情,竟然就在此时发生――那串挂在柳家香铺的铜钱就这样掉了下来,还砸到头领的头上,登时让他皮破血流。
“痛痛痛……”头领捂着头直跳脚,而俞名月趁此空隙逃出包围,并趁他人一阵慌忙只注意首领模样之际,悄悄捡起那串铜钱和那枚被混混们遗忘的银钱,将它们收进袖袋。
“你找死,竟然使这番小手段。”只见他们龇牙裂嘴往俞名月围过来。
“不知道柳家香铺什么时候这么疏于管教工人,连让人在门前好好欣赏春光都不肯?”一声慵懒的感叹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二个男人远远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名光论五官可称得上清新俊逸的美男子,剑眉星目、举止温文儒雅,却又不若一般江南男人的矮小瘦弱,一袭素白底淡翠云纹的绸缎襟衫衬得他高大颀长的体裁颇为出色。不过诡异的是,这名白衣男子不若其他人一样将头发结成髻然后戴上巾帽,而是让他的一头墨发仅以一绸条随意扎在脑后,在大宋颇重礼教的社会中可谓是惊世骇俗。
而另一名中年男子紧闭着双唇,一脸肃穆地站在白衣,全身着皂色棉衣头戴纱帽,从体格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只见长发男人脸上一派轻松自如,嘴边还微微噙着笑,用春酒般慵懒温醇的声音对着俞名月说:“小兄弟,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