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章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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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谚语云“腊雪盖地，年岁加倍”，自来冬天下雪便是庄稼有幸。今年早早降雪，当是预示来岁丰年。不过农民之幸却非是行伍之幸，现如今风如钢/刀频频挡道，雪似浪涛层层阻途，本来快马之下不必三天即可由白马渡赶到洺州，可天气着实恶劣，使傅玉书多花了一天路程才赶到肥乡唐营。
傅玉书带着隐士居二十亲兵轻装上路，日夜兼程，雪虐风饕，人马冻馁不堪，适时徐茂公早已接报，赶到辕门相迎。
傅玉书皮裘上堆满霜花，也顾不得掸去，见了熟人执手欲问，徐茂公却低叹道：“此处非是可谈话处，傅兄弟请先随我来。”当下傅玉书也不多问，先安置了隐士居亲兵，再跟着徐茂公直奔一个营帐。
入得营帐，只觉暖融中透着药苦刺鼻，傅玉书扯下皮裘递给小兵。四下一看，帐中一架大屏风分隔内外，旁边角落孤零零支着一副金色铠甲，灯火下宝光闪闪，可铠甲右腹之处有大片破损，甲片残缺陷落，本应是神气伟严的一副好铠甲，此刻看上去一派颓丧。傅玉书凝目细认，惊见正是秦叔宝惯常所著锁子连环金宝铠！铠甲破损若此，则其人所受伤势……
傅玉书因问：“表哥伤势如何？”徐茂公一脸苦相，摇了摇头，招手将傅玉书引到屏风后。傅玉书见屏后有一架床，秦叔宝阖目而卧，颈项以下严严盖着被，脸上色如金纸很是萎靡，昏昏沉沉不醒人事。傅玉书悄不做声，又随徐茂公到外间。
两人就着交椅而坐，小兵送上食几，傅玉书这时方觉又累又饿，双手竟微微有颤，忙忙洗手进食。虽只是麦粥、蒸饼等粗糙饮食，但热热吃到肌肠里甚是受用，傅玉书也就渐渐缓和下来。
徐茂公把其余人都打发了，才叹道：“（秦）二哥伤在胸肺，虽说他素来健旺，奈何今番受创甚深，若能平下心来休养个一二年，或可望回复如常，否则若因一时好转而再呈强，恐怕要落下病根，将来离不开药石。”
“竟一坏至此？”傅玉书皱眉，“我只知罗成受伤被困洺水城，唐军因天雪而无法救援，所以匆匆赶来，却不知表哥竟也受了这样重伤。”
徐茂公脸色更苦，向傅玉书靠近，几近耳语：“天雪是真，难以援兵也是真，却并非全无法子可想，只是……只是……”
傅玉书神色一冷，也低声问：“李世民不愿救援？”转眼一想，即又道：“不对，于他而言，活罗成才有价值，他不会就手旁观。所以，是另有旁人？”
徐茂公点头，“齐王（=李元吉）、萧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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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夏败/亡，刘黑闼据冀州、贝州、沧州、瀛州等地另起炉灶，自称汉东王，定都洺州，依此领军南下。自从相州失利，刘军主力五万退守洺州城。其时唐军主力三万军进驻肥乡扎营，位处洺州之南；另有一万兵屯于洺州之西的狗山，乃是南北交通要道。北面定、栾、廉、赵四州已为罗成夺下，形同屏障。而洺水城位处洺州城之东，即洺水与漳水交界之处，正正是刘军与东面贝州、冀州等老巢往来咽喉所在，一旦洺水城再为唐军所得，唐军立刻掌握漳水东岸，掐断刘军粮道，团团包围洺州城，整一个关门/死/斗架势。
为破唐军绝户局，刘黑闼派出大将苏定方领二万精锐抢攻洺水城，秦叔宝只带一千五百兵前往接管洺水城，猝不及防，竟被困于城中。
李世民也曾派兵增援，奈何苏定方奋力阻击，从外把个小小洺水城围得铁桶一般，唐军无功而还。
洺水城城池既小，城防亦差，城门只有南、北两面，但是地势险要，四面环水，水宽五十余步，深有三四丈，恰成天然保护，使得洺水城易守难攻。苏定方在洺水城东安营，遣兵在城东北角两处河道较窄之处，以木柴沙土填河，做成甬道直达洺水城下，准备以撞车攻城。
那边刘军加紧填河，这边唐营之内，罗成、程咬金已然抵达，就洺水城之事与李世民商量出兵。期间萧瑀进言：“我军尚有王君廓、尉迟恭所属两万兵马未至，正好借此时机，以洺水城为饵牵扯刘军主力，等我军六万兵士汇师，即可一气攻克刘军。”
徐茂公说：“此话不无道理，唯是两万军在远，若无五天不能到肥乡，如此势难赶及刘军速度。眼下估算，至多三日，便是甬道修成之时，亦即洺水城失/陷之日。”
罗成上前道：“何况洺水城是因缺粮至有/叛/出刘军，献城投降。秦将军接管时也没带多少粮食，如今城内只怕再无余粮，天寒地冻，又无补给，教秦将军如何施为？”当时即向李世民一揖，“我愿领兵援救秦将军，请秦王允准。”程咬金从旁跳出，向李世民拜道：“俺也愿往！”
李世民犹未开口，边上李元吉嗤笑一声，道：“罗将军此去，是要与秦将军共同守城呢？还是把秦将军救回营中？若是共同守城，你也带不得许多粮食去与贼/军对打，如此城中还不是照样无粮？若说你要把秦将军救走，洺水城内即无守将，必落入贼/军手里，如此不但贼/军气焰更加嚣张，我军包围之势亦会溃散，之前种种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李元吉说时瞟了李世民几眼，暗带挑衅。
萧瑀点头道：“洺水城乃必争之地，决不可失！”
李世民凝神细思，沉声道：“不错，洺水城决不可失。”复望定罗成，说：“既如此，两旁退下，请罗将军与小王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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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书眉心直跳，直视徐茂公，“罗成与他作了何等协议？”
徐茂公抚须而远目，“换防。”
“换防？”
“对。由老兄弟与四弟带着三千兵冲入敌阵，把二哥换出来，由老兄弟代二哥守洺水城。”
傅玉书但觉一阵无力，“不是说城中无粮不可守么？罗成凭什么去守洺水城？”
徐茂公也觉为难，叹道：“二哥去时确实无甚准备，老兄弟此去，至少每人可以带一两天口粮，总比二哥强些。”
“一两天？”傅玉书冷笑，“打自罗成被困，已经过了几天了？”
徐茂公老老实实回话：“今日已是第七天。”
“……”饶是傅玉书伶俐，面对徐茂公如此坦诚，一时亦为之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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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与李世民协议相当简单，换防。由罗成代替秦叔宝守城，彼此约定在五天后唐军汇师肥乡，李世民随即发兵，与罗成里应外合，夹击刘军。
因为秦叔宝在措手不及间遇伏，所带一千五百兵士先折五百，抢入城中又损若干。据洺水城投降时所报，城中原有守兵仅剩千余，原有一万多居民早饿/死/大半，幸存者亦多近频/死。如此加加减减，城中只有近一万人员，其中有力作战者恐怕不到二千。
由于罗成此去非为克敌，所以只点了三千骑幽州旧部，各人尽量在随身革囊里塞满干馍紧紧绑好，虽不敷用，俭省着用也可顶得三几天。时值隆冬，庆幸天晴无雪，罗成、老程登上洺水城南边一座高坟，用旗语通知秦叔宝趁机突围。稍后徐茂公领兵迎面攻击刘军，以混淆视听；适时洺水城北门打开，秦叔宝率部往外冲；罗成、老程领兵往里撞。刘军始料不及，列队登时大乱。
本来秦叔宝在混乱中已是突出重围，不想斜里/杀/出一个苏定方，厮打十数回，秦叔宝因饥以至体力不济，被苏定方悍然一槊打中要害，幸得徐茂公从旁接应，护着秦叔宝逃开。苏定方欲要追杀，竟见远处罗成、老程已然冲上吊桥，眼看将到洺水城北门，苏定方抽弓搭箭，弓开似满月，箭去如流星，力道之猛直破战甲。如此罗成中箭，身形一歪几乎倒下马背，幸好老程见机抢回，一扯白龙驹辔头，连马带人扯入洺水城中，且更顺手三下板斧将吊桥绳索砍断，洺水城真真正正变为孤城。
后来，徐茂公送秦叔宝到肥乡唐营疗伤，经过一番点算，始知幽州三千骑大半为刘军阻挡在外，老程斩索又是突然，只有约莫二百骑能赶上老程步伐，一同冲入洺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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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书追问：“我知罗成受了伤，他伤在何处？”
徐茂公略想了想，皱眉道：“距离太远，瞧不清楚，约莫是腰腹一带。”
“……”傅玉书再度接不上话。
箭中肌肉还是中脏器，相差甚远，况城中缺粮缺医缺药……
有念至此，傅玉书不禁怒火烧心！
当初为免罗成卷入李家兄弟之争，傅玉书才会暗中资助刘黑闼，好让李世民为收/复河北而提早邀罗成出兵兑现承诺。兼之刘黑闼也不会再东躲西藏，自动现身跑到罗成面前，使罗成能手/仞/仇人，谁想到……
刘黑闼！苏定方！使了本公子的钱，竟敢打本公子的人！
吃撑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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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叔宝重创不能再战，徐茂公心内纵然火燎火烧，但罗成与李世民有约在先，徐茂公也只能等候汇师。不想天不作美，在罗成被困第三天上竟下起大雪，且更不时有冰粒夹雪打下，如此大大影响行军速度，两万大军必不能如期而至。徐茂公往与李世民商量，再次派兵攻打苏定方，即不能把罗成、老程救出，也可扰乱刘军，减轻洺水城压力，为罗成等拖延多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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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傅玉书凤眸生寒，“李世民如何说？”
“秦王未有确实回话，只在思量，”徐茂公眼含痛意，“但我知道，萧瑀因如此坏天气出兵增援，风险太大，一旦有失，我军必然大有损耗，所以并不赞同。齐王向来爱跟秦王抬扛，见秦王为老兄弟计较思量，便直言把洺水城当成弃子，趁苏定方主力攻洺水城之际，我军则暗中把战力移到洺州城——”
傅玉书霍地长身而起，“李世民没有拒绝？”
“秦王也无应承呀！”徐茂公连忙站起，拉着傅玉书手臂，劝道：“我知秦王因何为难。他固然担心老兄弟，可洺水城周边道路本就崎岖，天气太坏，实在不利作战。老兄弟是他部属，别的兵士何尝不是？他总不能只向着老兄弟而妄顾他人。”
傅玉书定了定神，又问：“别的将领如何看待此事？”
徐茂公苦笑道：“除我之外，其他将领都……唉，怪只怪老兄弟在千金堡及窦建德之事上手法太绝，人多责他狠毒骄狂，加上秦王总偏着他，人心更加不服。秦王亦知其事，如今也不敢就老兄弟之事断言独决，以免阵前失和。”
“好！”傅玉书连声冷笑，“如此甚好！”笑罢向徐茂公揖手，“我欲见李世民，烦请徐三哥引见。”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章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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