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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章廿九 ...

  •   除夕,星回岁终,老少相聚把酒笑歌,守岁迎年。

      日落之时,靖边侯府前庭燃起燎火,映得满院辉煌。秦夫人在内宅安排酒宴,傅玉书则被罗成拉着去看驱傩。昔时傩礼均由罗艺住持,今年改由定老继上,傩戏依旧,锣鼓喧天,未因故人而减色。罗、傅两人戴上傩面具同游,但见家家户户点灯烧烛,道上行人皆覆狰狞面具,放眼看去好似满街幽魂,然而笑闹之声不绝,杂有叫卖声、爆竹声响传开,更有一干孩童追着朱衫驱鬼嬉戏,鬼域又哪有如此热闹?天下犹有烽烟,但在此时此刻,战事离幽州相当遥远。

      街中喧嚣,傅玉书与罗成难以交谈,唯彼此双手紧扣,自有暖意沁心。两人携手走了一会,至初更方回府饮宴守岁。等到鸡鸣,燎火未尽,两人跑到大门外放鞭炮、贴画鸡、挂桃符;又立竿悬幡以祈家人长寿;稍后换过新衣,同向定老及秦夫人拜贺,献五辛盘、胶牙饧。

      宴间,罗成一手抱着小罗通,一手取过屠苏酒喂与小罗通。小罗通略沾一点便即扭头开去,似不受用。罗成还待再喂,傅玉书笑道:“他小小孩子不喜酒味,这酒他沾过唇也就算是饮了,随他去罢。”罗成把小罗通交过侍女看照,连随向傅玉书招手道:“来来来,你我照旧对饮!”定老抚须笑道:“还是老脾气啊!小几岁又怎样,你小子如何就看不开?”秦夫人亦抿嘴轻笑。傅玉书拈杯微笑,只说:“他就是这点执着,随他去罢。”罗成笑骂道:“听听这口气,分明把我当作通儿一般!老是仗着大几岁就欺人!”

      傅玉书眸中笑意晶莹如星,佯叹道:“我帮你解围,你倒不领情。”罗成笑道:“是真心帮我呢,我必定听你的。”言讫两人举杯,齐齐饮下屠苏酒。

      寒食,禁烟火,待清明钻木取新火,除旧布新。

      靖边侯府亦开始收拾行李,以期在李唐接管前先将女眷撤离。傅玉书本以为秦夫人会收拾出三、四十口箱子,不料主仆六人通共才十七箱行李。傅玉书遂往查问,秦夫人说:“只我与通儿、四个侍女,带上这些也尽够了,总不能把整个房子搬走。”傅玉书道:“使君旧物……”

      秦夫人摇摇头,浅浅笑意淡淡伤情,“已在心头,毋庸物证。”

      傅玉书静了静,半晌,开言道:“除使君所用盔甲及五钩枪,成弟只留起使君常用的两方砚。劝他再留几件,他说:‘不过死物,留又何益’,如此,他与夫人均是一般想法。”

      秦夫人轻叹,“使君去后,我们真正寡妇孤儿,每念及此,不禁鼻酸。此憾永难填,哀痛固然,思念亦甚,此中情由不必现于人前。我自知,泉台有知,足矣。”

      半个月后,秦夫人请出家祠灵位,与小罗通随船出海,侍仆或随或遣,暂居海外小岛避世。

      自从罗成归来,定老退居内宅,只作个记名监督。罗成总领幽州诸事,文政有温彦博为辅;军务有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助力,倒也秩序井然。期间罗成逐渐放权予三人,等将来交割,只有此三人在,幽州必不至混乱。

      傅玉书说:“太原温家乃山东大族,温氏三杰早有文名,甚得李渊礼待。温彦博之到幽州赴任,李渊不知几多苦心掺在其中。眼下你让温彦博归唐,他自是如鱼入水;可薛氏兄弟为你股肱,难道亦投唐而去?”

      “人各有志嘛。”罗成正埋首批发关文,随口答道:“他兄弟俩跟张公瑾、史大奈一样,生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跟着我退下来营商,必定帮倒忙,那时不是我亏本亏死就是他们给闷死。倒不如让他们在李唐打仗,搏取功名更合他们脾性。”

      傅玉书登时堆起一脸假笑,“哦~营商既是如此苦闷无趣,罗公子要否再考虑考虑呀?”

      罗成忙搁下笔,笑道:“罗公子我以后跟着傅公子你做生意,从此自是收心养性,努力赚钱,否则我不怕你把我砍作几块?”傅玉书戳着罗成额角,笑骂:“几多渡头被罗公子你捏在手里?分明就是水路霸王,我还怕你哪天瞧着我不顺眼,把我掉到河里喂鱼呢!”罗成一下捉住傅玉书那手,笑得顽皮,“我把你供上神台还来不及,哪舍得掉河里?”

      傅玉书几次甩手仍挣不开,斜瞥着罗成,眉梢眼角尽是蛊惑,“你再不把关文批出,我可真要砍你了。你自己说,喜欢被砍作几块?”

      罗成心痒难耐,当下无心工作,凑前索吻,“哎,但得傅公子欢喜,要砍几块就砍几块呗~”

      开河以后,各方消息陆续传来。

      窦夏一方,窦建德死后,军心涣散,好些兵将盗取库物潜逃。余部退守洺州,有兵将欲剽掠居民,还向海隅为盗。其时刘黑闼欲举窦建德养子为新主,征兵抗唐。右仆射齐善行则力劝:“隋末丧乱,故吾属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为擒,易如反掌,岂非天命有所属,非人力所能争邪!今丧败如此,守亦无成,逃亦不免;等为亡国,岂可复遗毒于民!不若委心请命于唐。必欲得缯帛者,当尽散府库之物,勿复残民也!”百官惶然,由是应允。齐善行遂分财物遣散将卒,献洺州、相州、魏州等地请降于唐。

      李唐一方,李世民师返长安。甲子日,秦王身被黄金甲,领铁骑万匹,甲士三万,前后部鼓吹,献前隋乘舆御物于太庙,唐主李渊设筳亲自接风洗尘。尔后,李渊觉天下略定,下诏大赦,免田赋一年,予民休养;诸律令格式,暂沿开皇旧制;重铸新钱,以利民生贸易。又命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慰抚大使前往河北;命李靖摄行军长史,统十二总管,自夔州顺流东下,攻打江南萧铣;调派诸将分镇各州,以防反覆。各人均有事务,独秦王李世民留在长安,既未有赏赐,亦未有新任命,似是珠沉水止,毫无动静。

      突厥一方,颉利可汗率兵至雁门边境扰攘。代州总管李大恩野战失利,退而据城自守。突厥未能进逼,月余始去,转攻并州。

      雾灵山一方,独孤凤早经康服,如今山脚小镇隐居;云飞扬在崇真随燕冲天潜修武学。香君夫妇本应到幽州与傅玉书会合,然而……

      “怀、身、了?!”

      傅玉书死死瞪着手中信纸,目光之热炽几乎把信纸烧出两个大洞。

      “咳~”罗成小心抽出傅玉书手里信纸,“此事正常极,亦平常极。”

      傅玉书负气道:“假若通儿来信说给你添了孙子,我就不信你坐得住!”

      罗成失笑,握着傅玉书双手,“香君几岁了?通儿几岁了?傅公子向来聪明,怎地竟说出如此颠三倒四话来?平心静气~维持风度~”

      傅玉书未免抱怨,“我兄妹二人相认才多少日子?且更聚少离多,尚不及亲近,她一下子嫁作他人妇,再过数月便为人母,与我相距日远。你教我如何平得定心、静得下气、维持得了风度?!”

      “啧啧~之所谓亲疏有别,由此可见一班!”罗成一张玉脸皱起,“设想本公子身边若有莺莺燕燕纠缠,不见得你也如此着紧!”

      傅玉书忍俊不禁,随即投以白眼,“我关心亲妹也不行么?还有,你要找女人尽管去,本公子决不干涉!只是——”后半句恶言还未出口,罗成已扑前,在傅玉书耳边轻啮,呵笑道:“要比亲,难道我比不上香君?还让我去找别人?你小子好生薄情!可罗公子我专情得很,非你不要!非你不要!”

      “扯淡!”傅玉书嘴角泛起丝丝蜜意,“也罢,这下你罗家有后,我傅家亦算有后,总是好事。”

      这边厢两人对着密报笑语指点,那边厢定老看着密报却是大皱眉头。

      定老手里并无关于雾灵山的消息,却对另外三家尤其窦夏之事不甚乐观。

      “降就降呗,偏又要解散兵士;解散就解散呗,偏又要散财遣送,”定老斜倚凭几,一手抚额,一手捋须,“所谓夏军不过匪类聚众,窦建德在时犹可镇摄;窦建德去后,一帮人贼性立显。这大帮子人,要人有人要力有力,还有点小钱在手,散落乡里必定横着走!如此李唐岂能坐视?一旦李唐出手对付,这帮人必定负隅顽抗,届时河北必定再起波澜!偏生颉利小子新继位后蠢蠢欲动,若有贼子与突厥勾结,后果勘忧!”

      罗成沉吟道:“我闻突厥去岁闹雪灾,损失惨重,虽说战力有所削弱,但从而激发暴戾凶性,令抢掠之心更盛,此亦未可料。幽州有我罗家铁骑,突厥休想越过燕山!只雁门、马邑两地危险。”

      傅玉书说:“再派李世民出兵?”

      定老摇了摇头,“出兵必然,却未必是李世民。”说着一指密报,“李渊指派郑善果到河北招安,郑善果何许人?东宫之属官,太子之谋士,经他所招安者,以后心里会向着谁?”

      罗成默然。傅玉书想了想,说:“郑善果乃荥阳郑氏一族,系出山东高门,到河北招安事半功倍。李渊如此作成,或多或少是为太子设想。”

      定老说:“老实讲,李建成虽为太子,但功绩声望均不及李世民,李渊心底自有算计,所以当初把李世民从长安战线调至扬州玉玺会,为的就是让李建成独享头功,巩固太子之位。李世民攻克洛阳,真可谓锋头无两;眼下突厥进犯山西,李渊若再派李世民出战,跟赏太子巴掌无异。”

      罗成驳道:“难道要让李元吉领兵?那小子虽有点蛮力,却不是帅才!”

      定老抚须而笑,“谁个出兵,得看李靖能否在入秋前攻陷南梁。萧铣若除,江南大致平定;若再加河北无乱子,李唐主力即投可入边境对付突厥,彼时就是让裴寂老小子领兵也无不可。”

      傅玉书叹道:“说白了,李渊就是不让李世民再进一步,所以李世民回长安后反倒静下来。”

      “儿子有本事,父亲自然高兴;可儿子太过本事,父亲亦很为难。”安老也叹一口气,“难道要废掉李建成么?一般也是亲儿子啊!况李建成行事规矩,向无大错,李渊岂能无端放弃?”

      罗成沉默半晌,闷声道:“如若李靖不能在入秋前攻陷南梁,而河北又有乱子呢?”

      定老望向罗成,再叹道:“如此,你最终对手将会是突厥或河北某贼,而非李建成。”罗成一懔,定老续道:“李世民要你再帮他打一仗方何抽身离去,你以为易与?如今李渊冷着他,他必须重掌兵权,再打胜仗才可与太子较量。假若江南不平,河北生乱,各州守将难以兵援边关;太子势难赴险地,李元吉又确非良才,李渊只能让李世民再度领兵。且不论江南,就以雁门、马邑、河北三地而论,战线太长,李世民独力难支,若要取胜,非要你出手不可!倘使你参与此战,过后即可离开,不必再卷入他们兄弟之争。”

      罗成再驳,“他们兄弟未必就会相争。”

      定老转望傅玉书,问道:“我记得李世民长子满周岁了吧?”傅玉书点头道:“差不多两岁,乃元配长孙氏所出。”定老又问:“李世民为儿子所取何名?”

      傅玉书瞄了瞄罗成,答道:“承乾,李承乾。”

      “嗯,承乾、承乾,此中大有深意。”定老回望罗成,“就算李建成不想争,可李世民不会不想。义父不欲你卷入其中,你明白么?”

      罗成不做一声,驳无可驳。

      一个月后,李靖平定南梁,萧铣投唐。

      又过几天,边境陆续传来消息,原州、灵州均遭突厥所袭,先后为唐将尉迟恭、杨师道击退。李渊命太子领兵,安抚北边。

      傅玉书暗暗捏了把汗,忖度:难道罗小呆终究绕不过去?

      就在此时,河北漳南县战火重燃,刘黑闼造反作乱,与窦夏旧部苏定方、高雅贤等人密谋,率百余人突袭漳南,据地招兵买马。

      傅玉书暗忖:有转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章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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