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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蒂莲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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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水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烟囱里的炊烟袅袅是这里传袭了几百年的风景。这儿民风朴素,青楼里的小曲儿是秋收的麦穗歌。这儿邻里和睦,李家偷了张家的瓜也不过道一句“不偷了,下次不偷了”。
镇里有个不大不小的衙门。两架补了牛皮发了白的申冤鼓,凄凄惨惨地立在门外,那破败的掉漆大鼓发出的声音比伸冤者的冤情还要冤上几分。
衙门里住了一群奇葩。
喋喋不休的沈胖爹是袖水县的县令,袖水县的老人都说,早年沈胖爹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却不知什么原因,贬谪到这样一个小县城安享晚年。可沈胖爹却自娱自乐的很,即便提起当年,也不过是说些早年如何如何风朗俊逸,如何如何侠客情深。当然,这些无从考证的话,县衙里的奇葩们是不会信的。
陈老大是跟随沈胖爹来到袖水县的,言辞里的刚正不阿就连沈胖爹也只有惟命是从的份儿。只是,如此大义凛然的一个剑客,时不时脱口而出一句“俺”,真真是大煞风景。
县衙里的师爷叫洛安。是个昏昏欲睡的书呆子,一天到晚捧着古籍,摇头摆尾,浑身乱颤。公堂上,公案旁的小隔间是他唯一的归宿,那狭小隔间里总是弥漫着浓郁的野百合香,那野百合却也引发了些事端,那便是后话了。书呆子是胖老爹花了重金请来的,但平日里的工作也不过是数数状纸,编编文案。奇葩们总是抱不平,这银子委实花的不值了些。
衙门里总有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男儿可顶半边天,实则力小胆薄输晚娘,这便是大黑哥。衙门里也总有些含着金块儿出生的少爷,扬言历一历人间疾苦,实则借捕快之便行风花雪月之事,这便是白玉。
当然,衙门里也少不了我,袖水县唯一的女捕快,钱多多女侠。
“麻烦你让一下,没看见我在浇花吗?”宋小七拎着水壶,半仰着下颚,满脸一副“小姐你瞎了吧”的不屑模样。
平日里我也是意气风发的很,街上的地痞无赖见了我都要收敛三分,偏偏这个宋小七,我着实斗不过他。敢问,一个名副其实的翩跹女子如何斗得过一个翘着兰花指,游走于花园浇灌的大老爷们儿!
认命地从狭窄的花圃中移开,让出那条小道,却偏偏踩在了一尾花苗之上,随之而至的,便是宋小七音韵颇高的调调,“钱多多!你脑袋里那点先天不足的智慧都长胸上了吧!”发泄后,似是颇为不够尽兴,又实实在在的藐视了一番我胸前的风光,道,“都这样了怎么还掩盖不住那满身的爷们味儿。”
我韬光养晦,正准备来一次压抑多年的爆发,却听他道,“钱多多,谢翰林入城的轿子快到了吧。你可别误了时辰,你这满脸猴屁股似的胭脂别只糟蹋我们了,赶紧去糟蹋糟蹋谢翰林吧。”
瞬间,我的怒火心满意足的熄灭了。
城外,我挤在一群人声鼎沸的欢呼里。
袖水县除了那个告老还乡的张宰相,几百年只出了这么一个当上状元做了翰林的人才,十里八村的闺门少女都揭了一株三月里风情肆意的桃花,昂首遥望着京城通向袖水镇的那条崎岖小路。
我来得晚了些,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排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身后。
站在我前面的人五大三粗得很,水桶腰横在三丈半的城门口,我竟看不到一丝城外的阳光。
正想着如何委婉地告诉这位姑娘,“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是洗洗回家睡吧”,这位却已转过身来,一脸弥勒般金光闪闪的微笑,幽幽地对我说,“多多,你怎么才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沈胖爹,相信我,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状元爷不适合你。”
沈胖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钱多多,你想什么呢?我是代表袖水县来迎状元郎归乡的。”
说罢,胖老爹瞬间恢复弥勒式微笑,殷勤道,“多多,你这一脸猴屁似的胭脂在哪买的?挺好看的。”
在这熙攘的人群里,我根本看不到城外那条归乡的小路。沈胖爹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示意我跟他走。
沈胖爹拍了拍前面的女子,亮出涂了金漆的官差牌子,很是扬眉吐气,“官府迎状元郎归乡,无事的让开。”
前排黄衣的小丫头一手挥开那今年年初新作的金漆牌子,吼啸道,“官府的了不起啊!一把年纪了还来插队,你幼时的私塾先生没教过你先来后到吗?”
沈胖爹一脸惊悚,不知是为了那丫头一阵虎啸狼嚎的呐喊,还是因为看了那女子一张霸气外露的麻子脸。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在这声接踵而至的咆哮里,沈胖爹默默地收起手中的金漆牌子,继而默默转回我身边,一派幽怨,“果然,人老珠黄了便会遭人嫌弃。想当年,我仙风道骨、挥剑江南的潇洒模样,十里八村的官家小姐都是彼此拼杀个腥风血雨,挣着把嫁妆抬进我沈家的……”
沈胖爹一旦以“果然,人老珠黄了便会遭人嫌弃”为开头语,接下来便是一番喋喋不休的臆想回忆录。
我正想着如何避开沈胖爹,前方却传来一声刺耳地尖叫。
“你怎么在这里?爹爹不是不许你出门的吗?你居然敢不听话。”先前那痛斥了沈胖爹的黄衣小丫头不知何时已跑至前侧,正一掌掴在另一个女子的脸上,那女子我认得,是张宰相的庶出女儿,张婉清。而那黄衣的小丫头,想来就是张宰相那面貌丑陋,很少与外人相见的小女儿,张婉莹。
张婉清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只是嘤嘤哭泣,却无半点反驳。
听闻张宰相府中有三位千金,长女张婉秋虽是庶出,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且不说生得一副好容貌,便是那三步一回眸,五步一吟诗的深厚功底,足矣成为袖水镇万千书生妄图后院私会的佳人。
次女张婉清是个足不出户的闺中小姐,清秀模样,却有个街间小巷艳名传唱的娘亲。撰写她娘亲的故事,从贩卒手中皆可购得一册半侧,但因内容多为少儿不宜,是官府命令禁止的范例。因以上种种,张婉清便也被印上了少儿不宜的标志,致使同处一个宅子,连张婉莹也有嫌弃聘礼穷酸的机会,她却是喜桃也未曾收过半个。
三女张婉莹与两位姐姐颇为不同的除了天生异禀的容貌,还有就是她为张夫人嫡出所生。由张婉莹的模样便可以知晓,官宦人家大抵嫌弃糟糠之妻是情有可原的。也可以知晓,纵然张宰相三妻四妾,却也是个有道德有原则的君子,懂得结发之妻不可弃的道理。但这番君子风度没有爱屋及乌在小女儿的身上,其后果便是这位天生异样的三小姐与知书达礼没有半分关系,却深谙“市井泼妇”这般激昂的词句。
那张婉莹不依不饶,越发泼辣起来,言辞肮脏,就连沈胖爹如此息事宁人的脾性,也皱起了眉头。
“住手。”寻声望去,竹青双绣的广帽下配着一张清秀文弱的面孔,虽一别九年,他眉眼间的温润,仍旧让我第一眼便认出他是谢怀清。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管张府的事!”张婉莹又是一声怒吼。
“姑娘,在下并非想管你府上的闲事,只是你挡住了我进城的路,可否让一让。”书生俯首一礼,谦逊得很。
张婉莹上下扫视着面前略显穷酸的书生,翻着死鱼眼道,“这可是谢翰林入城的道,今天已封了,除了谢大人谁都别想过。”说着,推了推面前的书生,“让开让开,别挡着我教训这个小贱人。”
书生被推得踉跄后退。
“大胆!这是当今的翰林院学士,谢大人!”书生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排官差,官刀在侧,惊得张婉莹颤了一颤。
谢怀清整理衣衫的模样云淡风轻,似是那一推不过拂肩轻风,吹不去他半丝温润。就在我沉浸于那片温润里险些溺死时,他抬首,只一眼便望见我。轻巧浅笑后,便朝着我的方向信步走来。
霎时,我羞得风云变幻。
千钧只差相拥的那一刻,一道浑厚的力量拍在我的肩上,回首,一八尺大汉操着一口纯正的关外方言道,“多多妹子,俺可算找到你了,青楼死了人,赶紧跟俺走一趟。”说罢,也不顾忌谢翰林在侧,扛着我便向青楼一路奔去。
一种无力感狠狠向我袭来,我却只能趴在陈老大的背上,看着沈胖爹一面向我挥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帕子,一面蹭到状元郎的身边,一脸阿谀,“状元郎这一路辛苦,是要先回府呢?还是要先巡视小镇呢?”
那副殷勤的模样像极了如意客栈里的苏小二,“客官,您是要住店呢?还是要打尖呢?”
青楼里死了的女人叫风月,人如其名,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红尘女子。
陈老大带着我走向二楼的时候,白玉和宋小七已经等在那里多时。
白玉看到我,屏住呼吸,摇着下唇凄凄惨惨地道,“多多,你的脸,怎么跟猴屁股似的。”
我撇他一眼,以忽视的姿态迈进风月的房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了一番,女子穿着寝衣躺在床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些莫名的笑意,仿佛扔在睡梦中一般。
“小七,你给死者验尸了吗?”
宋小七撇着二八小姑娘的丹凤眼,从白玉身上疾风般一扫而过,对着陈老大道,“这种差事怎么不叫白玉去做,不用银子就能占楼里姑娘的便宜,就当是咱县衙给他的福利了。”
白玉捻开一柄水墨烟雨扇,走至宋小七身侧,那一身似水儿的锦缎公子衣和宋小七身上脱了颜色的灰蓝衙役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左右看过,我不禁由衷发出一句感叹,“宋小七,没有人比你再合适了。”
“死者死于昨夜丑时,死因是头部有重创,应该是被重物敲击所至。”宋小七左右翻转死者的头,道,“奇怪……”
“怎么奇怪?”白玉也蹲下身子,左右巡视一番,罢了也道,“果真奇怪……”
我颇为震惊地看向白玉,“你也看出来奇怪了?”
“奇怪,真的很奇怪。风月向来不喜与我亲近,却在人生的最后一夜带了我送她的这副翡翠耳环,你说,是不是她一直爱着我却苦于身份有别而不敢说,最后一死脱离情爱的苦海?”白玉很是痛心疾首的感叹道,“是在下负了佳人啊。”
我狠狠地鄙视了白玉这种死人都不忘调侃的败类,转向宋小七道,“究竟是哪里奇怪?”
宋小七摘下验尸用的裹布,从怀中抽出一条精致的丝帕,在水里浸泡后细细擦拭手上的每一个纹路。这一套完整而连贯的动作看得我们抓心挠腮,罢了,他才看了一眼万分期待的我和陈老大,这一眼里的意味颇深,总结为一句话就是“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彼时,洛安打着哈欠,捧着笔墨和记事的簿子走了进来。
“多多,你发烧了吗?你的脸怎么红的像……”
“猴屁股嘛。我知道。”
如此一番对话,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洛安耸了耸肩,颇为懒散的徘徊巡视,不时拿起笔在簿子上圈圈点点。
洛安走近床踏,上下打量死者后,道,“奇怪,奇怪……”
陈老大终于忍不住咆哮道,“到底是啥子奇怪,赶紧告诉俺。”
洛安那寤寐不清的双眼看向我,问道,“多多,你也是女子,你来说说,你在准备入睡前会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呆滞了片刻,过了许久,方才莫名其妙地回答,“闭眼睛。”
洛安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突然瞪大了那半睡半醒的双眼,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白玉和陈老大颇为淡定地拍了拍洛安的肩,很是沉痛地安慰道,“习惯就好了,习惯就好了,你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多多的脑袋。”
宋小七仿佛意料之内一般,镇定自若道,“这种问题问了她相当于白问,虽然她外表看起来是个雌性模样双脚站立行走的动物,但这层皮囊之下,你敢期望她和别的小姑娘一样吗?”
房内众人,包括打打下手的闲散衙役,都不约而同地摇起头来。
“宋小七!”我万念俱灰,怒不可遏道,“但我敢保证,你的这层皮囊之下,和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白玉束起大拇指,送到我面前,欣慰地点头道,“你赢了。”
洛安告诉我们,风月身着寝衣明明是要入睡的模样,却没有摘掉身上的首饰,也不曾卸掉妆容,这很是奇怪。
“会不会是她刚脱了衣服便有人进屋抢劫?再或者抢劫的人将她打昏,然后想要非礼她,却发现她已经死了?”
“不无可能。”洛安听了我的话,点着头道,“但为何抢劫之人不将她身上的首饰一并抢去?”
“而且,据老鸨所说,她身上的这些首饰是她最好的东西,一直珍藏着从没有拿出来穿戴过。”白玉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道,“但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却都统统不见了踪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七,你觉得呢?”洛安回身望去,却见到宋小七蹲在柜子旁,手撑着下巴,颇为幽怨的冥想着。
“小七啊,多多妹子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俺觉得你这个样子也是蛮好的嘛。”陈老大与宋小七蹲在一处安慰道。
“你们看,”宋小七指着柜子里的衣物道,“这柜子里的衣服上有一个脚印。”
查封了青楼,派了几个人在房间的门口守着。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下来。洛安将案子定为谋杀案,派了些人去追查失窃之物,并将那个脚印带回了府衙。那衣服上的脚印很小,于是陈老大便将凶手定在女子的范围之内,带了青楼的人回去盘查。
没了青楼里的莺歌燕舞,白玉的夜晚甚是难熬,便约了季家的小姐去游夜湖。而宋小七则十分晦气地抽了守义庄的签子,认命地扛着尸体去了义庄。
我则是一心想飞奔回家去看他。他高中之时虽回来过,却只是城外匆匆一眼,便一别九年。
“怀清大哥,怀清大哥。”我一路跳进家门,哥哥正与他说话,见我进来,哥哥倒吸一口凉气,道,“多多,你的脸……”
“我知道,跟猴屁股似的嘛,我喜欢不行啊?”我一步跳至怀清大哥的面前,轻扯衣袖一角,似是往昔年少,“怀清大哥,你可还记得多多?”
他左手巧勾鼻梁,笑道,“当然记得。我赴京赶考那年你还只是个双髻黄发的小丫头,如今也长得这般大了。” 曾几何时,我极喜欢这个动作。虽非暧昧,却也宠溺,轻轻一勾,便将我的豆蔻年华一并勾去。
“这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调皮得很,偏偏要学人家当捕快,我也拗不过她,还好沈县令心胸宽广,任凭这丫头怎么闹也不曾怪罪。”
我冲着哥哥做着鬼脸,坐在谢怀清的身边,咕咚饮茶,这一路风尘吹干了我嗓子里的湿润,如今,一杯凉茶入腹,身旁坐着谢怀清,世间怕是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了。
“书凡兄,当年若不是你为我提供盘缠,我也不会高中状元。当年衣锦还乡之时未曾登门拜谢,此次回来,定要好好谢谢。”
说罢,怀清大哥将身侧的锦盒送到哥哥面前,锦盒里装着个通体晶莹的翡翠观音,远远望去,蓬荜生辉。
哥哥微皱眉头,笑着将锦盒推远,道,“果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观音价值不菲,我授受不起。”
一番言辞,意有所指。
幼时相伴,他两人总喜欢乘着乔木夏荫,背倚晨读。上京赶考的那年,哥哥却放弃诗书而开始经商,谢大哥京中花销都是哥哥相赠,我曾以为,知己不过如此。如今一个衣锦还乡,一个商贾财重,虽宅院同坐,却是一个官腔,一个推赠。便是陌路,也不过如此。
怀清大哥未有我想象中的尴尬,依旧温润地笑着,将锦盒收起,“既然书凡兄不愿收下这个礼物,那怀清也不强求。”
哥哥将茶碗浮叶撇去三只,垂眸道,“怀清兄这次要在袖水镇呆多久?”
“与晚秋成了亲,我便回京城。”
杯中茶温,离口半寸,戛然而止。
“多多,茶凉了,为大哥再填一杯。” 哥哥似是意料之中一般,只合什茶盏,轻声吩咐。
彼时我眸中只有一盏凉茶,心中只有一句相思话,却在未开口时,尽数沉入陈茶浮叶底。
“多多……”见我久未答复,哥哥又唤了我一声,语气沉肃而安心,“填一盏茶,你便去衙门吧。”
颔首出门,天空已暗。这场暂别,连再会也未来得及说,只有尾声,是哥哥与他三言两语的客套话。
哥哥说:“是张宰相家的千金,张婉秋吗?”
他说:“是了,是她。我衣锦还乡的那年在张府里遇见她。”
我想,这一句,他定是浅笑着说的。
出了门才发现,墨黑的夜丝丝浸透着晚霞,在我的面前交织成一抹复杂而缠绵的景致。
有一种缘分,意同曾经,错过了就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