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结》无吴雨久

10、只此浮生是梦中

　　第一眼看见百里师叔的人，都会被他天然无公害的绝美外表所迷惑，但是当日到了下午，我便对他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改观。不怕美人薄幸，就怕美人毒舌。我洛灵自认雄辩潐城无敌手，但却独独栽到了百里师叔的嘴上。
　　他本就长了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平素里与师父喝茶时，还能云淡风轻，不着重墨地告着御状。
　　人家才是诡才中的能手，自己的错只字不提，单就我的那点子破事说一通，最后还劝师父对我管教不要这么严。每每与他聚后，师父便把我拉到院子里跪下来顶盆，冬天冷水，夏天热水，就这损招不必细想，便是他与师父支的。
　　所以，对于百里小师叔，我是愈挫愈勇，顶完盆第二日，背地里捅我篓子的仇，我必会找他讨回来。他住的伊耆园里，八九年来从未平静过，隔三差五我俩就得来一场恶战。
　　想来我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他惹我作甚。莫不是山里冷清，没什么热闹玩意，看我顶盆就当是看杂耍？不对，不对，那家伙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看不见还这么喜闻乐见地折磨我，若是看见了，那我岂不是没个安生？
　　不过，山里野惯了，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跟小师叔玩猫捉老鼠，倒是出云山上一个不错的消遣，只可惜，每次被消遣的都是我......
　　山里的猴孩子可不止我一个，其中最挑事儿的孩子王就是静安师姑门下的齐礼。那孩子是秦国的少储，我们这一辈，身份最尊贵也就数他了。
　　虽名字里带了个礼，可他这个人也就名字里带了个礼而已，平日里领着师兄弟上山放野，逮兔子，捉鹌鹑一样都不落下。在这帮师兄弟里总会夹个我，女娃娃怎么逗还都不会哭，大家倒是都乐意领我玩，于是从我上出云之后，一帮师兄弟变成了一帮师兄弟和掌门家的阿灵......
　　虽我是个女娃娃，还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但是每次闯祸，谁都比不过我。天生大胆，连悬崖都敢扯根藤蔓往下爬，门里的弟子大都敬佩有真本事的人，所以我在出云一直都混的不错。
　　自幼与我作对的除了小师叔，另一个就是齐礼，见我一个女孩儿竟把他的风头都压了下去，心里不服，总想找个办法挤兑我，可从来没成功过。毕竟跟小师叔斗法斗了这么久，别的学不会，拐着弯儿告御状的功夫却见张，一个不痛快我就去找师姑话家常，唠完齐礼就老实了。
　　话说，师父一直都是个正正直直的翩翩君子，一些东西他从未与我讲过。那些师父从没教过的东西我全是从齐礼师兄那堆人里学的，比如上树，比如爬墙，比如...春宫......

　　在我们这堆猴孩子的日日折磨下，老师尊实在不想看见出云以后交到这些人手里，便早早驾鹤归西了，说来一百又廿的高龄已经不算早了，可是谁让出云的掌门都活的一个比一个长......看来修道最起码有一个好处，长寿！
　　上面一些全是师傅们吓唬我们的气话，其实师尊的死因只有三人知晓，那便是他唯一的三个嫡传弟子，静安师姑、百里小师叔和师父。那似乎是出云的一个迷，是不为外人道的。
　　千余年的出云山，藏的秘密数也数不清，单就那巍峨的九重楼里，就不知锁了几代的恩怨，但却从未像这次般隐蔽，堂堂出云第六十七代掌门，不止死因不明，连最后的遗言都未昭告师门，越想越玄乎。
　　好学的孩子就要好问，不懂就问那是良好的品质。我秉承这良好的品质，跑去问师父，师尊究竟是怎么死的？师父高深莫测的摇摇头说，这些还不能与你说。
　　但我是个坚持到底的孩子，于是我跑去问师姑，师姑塞给我一盒的蝴蝶酥，于是我喜笑颜开的走了，晚上吃完了才把正事想起来，糟糕！
　　即便如此，我也要学海无涯苦作舟，迫不得已，我就硬着头皮去找百里小师叔，谁知那丫对我倾城一笑说：“看，阿灵，有些事我知你不知，这就是你我差距。”就知不会简单过去，我反啐了他几口，就一溜烟撒丫子跑了，生怕他告我状。
　　古有贤人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我洛灵自觉不能被已经成灰的老家伙比下去，就趁他们师姐弟三个闭门商议时蹲墙角。
　　这一蹲竟被我蹲出了天大的秘密：老师尊因为无意间窥探到天机，被天雷给击了，那天机竟还是关于我与师父，只听见天机里都把我与师父放在一起说，就觉得喜不打一处来。
　　可他们竟无人知道那天机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师尊临死前，指着师父，满脸的不可思议，说：“因果报应，因果报应！本以为算得了天意，没想到一切尽在天的算计之中！罢了，罢了，你二人一切注定，无力回天！”话毕，便于一瞬天雷之中，灰飞烟灭。
　　道语我不懂，也不愿懂，想来已是注定，那顺其自然，该到的始终都会到，不该得的求也求不来。只是，我不明白我与师父之间究竟是怎么样的纠葛，只是窥得天意的师尊竟连一抹烟都不能留于世间。
　　还好师尊一早便说过，若他不在，掌门之位便交予师父,才免了掌门之争的一场大乱。于是师父成了掌门，我成了出云第六十八代掌门的唯一嫡传弟子。
　　成了掌门的师父比以前更忙了，不止要忙于山里大小事务，还要忙于山外大小事务，每每看见他披着外衣在灯下夜读时，我就盯着他烛光下的眉宇发呆，总说灯下看美人，更多三分姿色，果然不虚。
　　可是那时我却无心欣赏美人，看见他那般仔细尽责模样，我心里总在替他流泪，若师父当皇上，必是一代伟帝，黎民百姓的造化。可他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资格。
　　想到这儿，我竟魔怔似的从床上爬起，直直走向那个埋在昏黄的油灯和尺高的案牍里的身影，从后边紧紧搂住这温暖的玉颈，糯米团子似的手抚向纠结的眉心：“阿灵的手是妙手，抚一抚眉头就平了。”
　　呀！我与这位曾经的神仙恩人竟真如他所言一般，早便认识，只是当时恍惚如我，竟不记得他的相貌，这副我愿以永生珍存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