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殿臣

2、知道

　　那一天，紫禁的天空和平常一样显得若无其事。
　　从南边吹过来的风给宫廷带来了一些戏，都是新鲜玩意，新鲜的词，新鲜的曲。

　　“一壁厢夫主身亡，龙无首举家分离，有正房不以为嫉，养妾子众人称奇，且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及四岁，亲娘逝，又逢家变，便将他作亲生儿待，要他送无疾之终，黄口小儿只视之为亲母，推心置腹……及生下遗腹之子，渐推渐离，寻由撵弃……八月十五，中秋之迹，幼子寻桂，不慎，坠……

　　……厅阶上一声“打”似一声雷，打得个动人儿呆若木鸡，魂似离体，混不觉捆腿绑臂！脊梁上，一杖下起一层皮，再杖下骨节都碎去……这厢吃打的痛难捱，那厢受拥的人皆惜——行医的心齐，侍药的尽力——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生比！那孩儿也不过孩儿矣，这粉胳膊比那杖还细！

　　[孩儿哭]那早晚，二更过，初更罢，粉香渐去风飒飒，饶是我再撑达，三番两次，腿不得一丝儿移，手不能握拳儿抓，想夜深归去路儿滑，似这般血融融湿润衣纱。唉！想不通今日事甚的缘法，狼狈着落在这花枝下！

　　猛抬头，觑见那一树梨花，面向着蟾华，将背影向咱，来喝这团圆茶，仅为和亲搭话，却一条银河相隔煞，径捧明月入天家。

　　闻听母训‘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不知受多少辛苦，方将他明月抬举’难道……

　　[管家]他得着侥幸命，尔受那肮脏气，儿郎啊儿郎，不是亲娘自疏离，尔怎生参不透其中意？尔见幼弟坠树，巴巴儿拥去急，呼婢唤母传消息，知你的，疼爱幼弟，不知的，将尔出气，以后似旁人早回避，再别作这活靶儿，惹人骂语！（递过一瓶药）

　　[孩儿去]以后？那里来的以后则个？（接过药）没听母言：从此后身住处，兀那西南下，深村厉瘴不堪话；永别了，这乾清坤宁处，掩映木樨花。（拔开瓶塞）将伤儿涂涂搽搽，将袍儿兜兜搭搭，好男儿转身泪下，却不为腿疼臂麻！……”

　　台上的人唱念做打，腔调俱佳；戏台下，帝后坐中间，嫔妃们陪两边，宫女太监乌鸦鸦站了一片。

　　那一天，是苏异难得的悠闲。
　　浣衣局里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服，那是后宫争宠的重要武器，而太监们就是磨刀石，负责让这些衣服焕然一新。苏异是这众多太监中普通的一个，但他决不平凡。苏异识字！
　　苏异知道，这新朝、这紫禁就是他的……归宿，雨打芭蕉或者……晓风残月都是他的写照。
　　金碧辉煌下潮湿、阴暗的，红牙拍板唱不出的、珠帘后的故事里，他是不可或缺的一员……配角。
　　妃嫔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为了一个男人、子嗣、品级……等等勾心斗角，他冷冷地笑，唯有坟堆旁的哭泣她们听不到。
　　主子是头脑，奴才们就是手脚。众奴才们暗地里择了主子奔忙得天昏地暗时，只有他明白，皇帝是不会因那些小把戏驻足的。
　　远远看见袭一身黄袍君临天下的皇上正点头微笑，皇后也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嘴角，不错，戏很好！他也这么认为呢，苏异笑，真心地笑。
　　是写给他的，帝妃们不知道，连那个写词的人也不知道，苏异如是想。
　　戏里面的孩子就是他，很多年前的他，“及四岁，亲娘逝”，挨了毒打，苦痛难当之下又被赶出家门的他，瞧，也是四岁，年岁都不差。
　　苏异想起几年前，就在这宫里，似乎也是在桂花树下，他遇到一个孩子，一个刚被施过廷杖，“狼狈着落在那花枝下”的孩子，他看着那个身份高贵却有着和他相似遭遇的孩子软了心，如戏里的管家一样递过去一瓶棒疮药，几句掏心话，不想竟换回了一个真心相待的弟弟作为报答。
　　苏异还想起初进宫那一年，犯了错的他一只脚被吊在乱坟堆旁的柳枝上，身体随着总管太监的鞭子轻轻摇晃。
　　阳光和盐水刺痛了他的眼，在那个和被收养那年很相似很相似的地方。
　　不过那是个清月夜，短松冈，新月像钩子一样，钩起了他满心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希望。
　　那一晚，夜很黑，风很大，他看不清那人的脸，没有问究竟是谁，就用一生的幸福作代价，换了半块饼，一句话。
　　从此没有了爱情，甚至没有了打情骂俏……的资格！

　　听人说现在的云州美如泼墨山水，不知比他离开那时候怎样？该是好多了吧！
　　芦花荡子里惊起的那滩鸥鸬也该有了后代了吧？当然。不会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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