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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他更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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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付
一灯如豆,灯下,沉思的人宛如雕像。
军帐单薄,风从帐脚、帘缝向里灌着,灯火摇曳,把影子在墙上摔来摔去。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能引人尽心,诱人忠诚,让人生为之鞠躬尽瘁,死为之马革裹尸,大新帝君努哈尔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沉思终于告一段落,他抬手掀帘看了看,弯身出帐。
“手令!”面前双枪交错,值夜的士兵沉声喝问。
努哈尔赤没有丝毫的意外,拿出袖中的令牌,面朝问话的士兵,士兵仔细看过始点了点头让他出帐。
良将出严兵,看手下的兵就知道,他有一群优秀的战友、伙伴,虽然他已身继大统,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是君而他们是臣了,但他还是喜欢将军们称他为“统帅”,在战场上他也仍然像以往一样坚持与普通士兵一样的待遇。
但普通的士兵显然是不能像这样,深夜在大营里乱窜的,只是他实在喜欢这样的夜晚,风冷,月清,适于思考。算是皇帝的任性吧,他笑,又收了笑。
大新王朝日益强盛,版图日益扩张,各国地图早已在他心中勾勒详尽,说是囊中之物也不为过,偏是这西薄,偏是这一地之隔!忿忿想着,他在湿地前不远处的竹林边站定。
西薄,就在这块湿地的那一边,但就是这块湿地,河不像河,泽不像泽,毒物丛生,深浅难测,先后派出了六队斥候,一百多人,等了十天,竟无一人生还,先锋大将升格性情向来勇武急进,带了手下一千五百名勇士自请为先锋,他准了,只是一千多条性命,竟被吞没得无声无息……纵兵不畏死,他……也不忍了!怪道这西薄竟可偏安一隅。这阻了他十三万大军西进步伐的,是天险还是良心?用这天险制敌的那个人……
在这湿地的那一边,就是西薄,那里居住着在这块大陆上堪称古老的一个民族,有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峰、最冷的河、最愚昧也最强大的信仰和……最莫测的统治者。
想着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他在地上写下“法王”二字。
西薄全民信教,西薄第一大教,据说自远古以来就以圣为名,与新朝的撒满教一样修的是佛法,崇的却是活佛,法王是宗教首领也是执政者。
曾经在努哈尔赤看来政教合一只不过是一种驭民的手段,法王不过是一个虚伪的统治者,但自三十三世法王就位后,他改变了这种看法。
与世隔绝的西薄竟然开始通商,逐利的商人从西薄为他带来了日行千里的马,削铁如泥的剑……而这些据说都出自那位神通广大而又异常开明的法王。
那个古老的民族正在强大,出兵是他的责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必须要趁早把那块土地拿下。
亲征……却是因为……
一直一直想要见见他,西薄的那位法王,不仅是因为传说中他能水中取火,点石成金,能念达天地,语通自然……
“你想见他?”
猛回头,一个血红的身影自黑暗中慢慢行出,来人从头到脚被怪异的长袍严严包裹,连月光都看不到他的脸!
红色的……似乎是僧袍,西薄的僧侣袍!
“不错!”来人有一双锐利的眼和善于揣摩的心,是法王的使者?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一样!”努哈尔赤不愿多说。
“一个年轻的统治者?”
努哈尔赤吃惊地抬头,称法王为“他”和刚才上位者似的问话,还有这经历者才能明白的想法,来人是谁几乎已呼之欲出!
“你便是西薄的法王?”这便是他期待已久的会面吗?他不免想要确认一下!
“现在是的。”
现在?努哈尔赤得到一个意料之中又出于意料之外的答案!
“有何凭证?”
“这么久都没有巡夜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还以为我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努哈尔赤这才惊觉,却没有惧怕,来人明显没有恶意。
“西薄的法王见不得人吗?”
“一时习惯,忘了!”声音仍是平和,来人抬手取下头上斗篷似的袍,露出的脸却……吓了努哈尔赤一跳。
如同生于黑暗的妖魔,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丑恶,饶是努哈尔赤已见惯毁容的战士也不禁皱了皱眉。
“如果你也自幼在酷寒的冰水中静坐,盛夏在身体周围点燃牛粪修行,也会是这样的。所以,请不要怕我。”
奇怪的逻辑,努哈尔赤心里的惊惧却平静了许多,都是人上人,自然明白有些苦,不是人人都吃得。
“你多大了?”心里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于是努哈尔赤有些唐突了。
唐突的问却得到了回答,对话便展开了!
“快二十了。”
“你比我还小!”他有些吃惊,这么……
“我以为这很容易看出来!”
“……你是在开玩笑吗?”用一丝不苟的表情和声音,认真的陈述似的语气?
“显然是失败了!”声音还是平和。
“……哈…哈哈哈!”登基后努哈尔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笑了!
“你怎么进来的?”笑完努哈尔赤不免感兴趣,只是感兴趣,没有想要防备!
“从影子里进来的!你放心,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来的了?”
“是,一个人!”
“小看我新朝大军还是你自认艺高人胆大?”好大的胆子,好藐视他的做法!
“……我也是厚积薄发!”
“咳……嗯!”努哈尔赤清清嗓子咽下笑声,那位法王是说他为了进来也费了不少功夫准备吧!怎么,怕他下不来台给个台阶吗?还真是……好短的台阶呢!为什么他的声音越平和他越想笑呢?
“你来……有什么事吗?”孤身深入敌营必有缘故!
“和你一样。”
只是为了来……见见他吗?
……
敏锐的观察力,高深莫测的潜行方法,孤身深入敌营的胆识,似乎永远平和的声音,和一个正在学习幽默的冷面笑将!这便是第一次见面努哈尔赤对这位西薄法王的印象!
之后,星稀的夜晚,军营的角落,像这样的见面多起来!
努哈尔赤对那位法王的了解越来越多,对每次的见面也越来越期待!
同是神职者,这位法王却跟到宫里跳大神的撒满婆婆完全不同。
这位法王的声音很年轻很平和还很……好听!
疑惑时的语气很可爱,不过也很难得!
还有,千万不要问他的名字,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
又是一次会面,努哈尔赤却有些意外,因为……
“这次是你来早了!”
“嗯!坐!”
说完,他扬手一拂,方圆几步内的草地上枯枝干草尽去,打着旋儿在他们身前堆成一个柴垛,右手翻转伸展,火星从他手心凭空出现跳进枯枝堆里燃起起一堆篝火!
“这样暖和!”
他席地而坐,红色的僧袍一半御下,露出里面明黄的里衣,映着青蓝的火!
努哈尔赤对坐,魂不守舍,不止因为有他的地方连篝火都有了一种神秘的颜色!
“你什么时候当上皇帝的?”这是今晚第二次意外,他竟然先开口!
“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是独子。”努哈尔赤回忆着,唠叨地说起小时候母亲仿佛就只当他是未来的皇帝而不是她的儿子一样逼着他学这学那的情景,然后问他“你呢?”
“和你差不多!每个教宗的出生都有记载,关于我的是这样说的:
‘一条道路将尽,路旁有农户一家,
其门前巨柳一株,柳旁有一匹白马,
一位妇女立于树下,怀中小孩咿呀学话!’”
“你母亲……舍得?”帝位是世袭的,法王可不是,他的母亲不会像母后一样对失去儿子早有心里准备!
“我教的典籍里是这样记载我的母亲的:
‘黑黝黝的法杖,
在验证的遗物堆中一点也不起眼,
我却一眼就挑中了它。
父母眼含询问,
寻访弟子们但笑不答;
上师罗益站在我面前,对我伸出右手手心向天,
我鬼使神差般挣脱了母亲的手,
掂着脚将自己小小的右手放在了上面;
母亲最终痛哭出声,
这一分离就是永远!’”
“你说这么多,其实真正提到你母亲的不过一句!”
“不,两句!”他很认真地反驳,“‘一位妇女立于树下,怀中小孩咿呀学话!’、‘母亲最终痛哭出声,这一分离就是永远!’前一句说明我的母亲很疼爱我,第二句说明她对我的离开很伤心!”
“你母亲后来有来看过你吗?”
“没有。有这两句就够了!”
“……抱歉!”努哈尔赤心中一窒,觉的自己先前的抱怨简直是罪大恶极,就好像拿着一双华丽的鞋对一个没有脚的人抱怨自己有多么不满一样。
“不必。对法王来说,出家即无家,一懂事我就明白了,所以不会去奢望!对母亲来说,她的信仰是佛,而佛选择了我,她虽然伤心但也会为我荣耀!不过,如果西薄变成战场,就会有更多真正伤心的母亲了!”
“……”他能说什么?努哈尔赤沉默。
沉默,很久!
“如果,我把西薄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沉思,也很久!
“……我会尽我所能,让道路永远畅通无阻,让天空永远湛蓝,让水源永远清澈,让长生天之下一切生命可各享其安!”细细回想他就位后做的事他们见面后说过的所有话,努哈尔赤隐隐觉得这就是他要的!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有慎重。
面前他的眼睛仿佛变成了深紫色,努哈尔赤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赤裸裸的盯着,每一分心思都被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但他的声音坚定一如他的想法:“让道路永远畅通无阻,让天空永远湛蓝,让水源永远清澈,让长生天之下一切生命可各享其安!”
……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想要明了西薄人的心,就先要明了他们的信仰!”那是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话里竟然破天荒地带了笑!努哈尔赤隐约明白那是他的托付!
但他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更没有想到那样不凡的一个人也会有凡人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