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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送神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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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大街上走来走去的,都是人么?”少年展开一个狡黠的笑。
按照这个自称“尹九”的少年的说法,世上的非人族类从来都不少,而他自己就是一只狐妖。历经数千年,狐妖一族终于掌握了自由化为人身的方法,只是其中关键的一步相当艰险,只有不到一半的妖物能够熬过,所以被称为“天劫”。每当这时,狐妖们都会潜入人间,寻找避难场所,希望能顺利渡过天劫。
尹九还没说完,裴织就默默地把他推到了门边:“好走不送。”
哪里来的疯子?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重重关上门,回身却见尹九好好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不禁又是一软。
尹九捧着腮:“你斗不过我的——我已经决定了,要在你家躲天劫!”
似乎没看见裴织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模样,他继续自言自语着:“变人就是麻烦,如果渡不过去,干脆一辈子做狐妖好了——无所谓,实在无所谓。”
“不要!”裴织冷汗涔涔,不知哪来的勇气,朝他大喊,“就算我信了你的话,也绝对不会让你留在这儿渡那什么劫的!”
本以为尹九会勃然大怒,谁知话音刚落,他居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无比凄惨:“你不肯帮我……我一出门就会被天劫劈死,你都不肯帮我……”
他一边用茶几上的台布擤着鼻涕,一边楚楚可怜又小心翼翼地望向裴织,直看得她毛骨悚然,终于忍受不了似的跳了起来:“好了好了,你能留在这里。但是那什么劫一过,你就必须马上离开!”
尹九乖巧地靠过来,抱住她的双腿,鼻涕眼泪蹭得她满裤子都是:“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裴织之所以鬼使神差地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留下来,倒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只是怕激怒他后招来什么灾祸罢了。谁知尹九这家伙本身就是个灾祸,没过几天,就显露了邪恶的本色。
只要一顿不吃鸡蛋羹,尹九就会立刻沉下脸来,施术把她刚打扫过的房间弄得一团乱。裴织好声好气地跟他理论,他只眯起双眼:“哦?我一只狐狸不吃烧鸡,只吃鸡蛋羹,已经够便宜你了。”
尹九还有一个怪癖,就是极其爱看苦哈哈的亲情调解节目,电视里的人哭得越厉害,他笑得就越响亮。他一直霸占着遥控,把裴织追剧的时间全都挤占了,于是她一气之下偷偷扔掉了遥控器,结果尹九竟然学会了用眼神调台的本事,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最最气人的是,尹九丝毫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整天只会卖萌。每次裴织暴走时,他就睁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火红色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让裴织有火没处发。
十几天下来,所谓的“天劫”再没被提到过,尹九每天吃饱喝足,过得十分惬意。被他这么一闹,裴织失恋的痛苦倒是无暇顾及了,只是一想到自己被骗吃骗喝了半个月,和每天早上顶着鸡窝头给他做鸡蛋羹的惨状,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晚上她在房间里沉思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要把这种非我族类的无赖赶走,不能强取,只能智夺。
第二天早晨,尹九一边晃荡着腿一边大口吃鸡蛋羹的时候,裴织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马上我要出去逛街,到晚上才能回来。你就留在家里吧。”
尹九立刻撅起了嘴:“我也要出去!”
上钩了!裴织一阵窃喜,嘴上仍装作不情愿地说:“那好吧,你快点。”
市中心热闹非常,路两旁小吃摊点琳琅满目,尹九走走停停,好几次火红色尾巴就要雀跃着探出来了,都被提心吊胆的裴织给挡了回去。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裴织心中竟然微微不安,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
“快点让开!都没长眼?”
窄小的巷子里,一辆轿车艰难地向前移动着。高大的司机坐在驾驶座里骂骂咧咧,鸣笛声连绵不绝,刺耳极了。裴织向来看不惯这种人,便也不让道,继续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着。
那司机见状冷笑一声,踩下油门,直接从裴织身旁掠了过去。她踉跄了两下跌倒在地,鲜血从手肘的伤口缓缓流出。尹九一下子收住了满脸的笑意,伸手覆在那伤口上。再移开手时,伤痕已经无影无踪了。
尹九贴到她耳旁,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颊边:“没事,我帮你出气。”
话音刚落,那边的轿车突然停了下来,堵住了巷口。司机下车查看,却只听砰地一声,一只花盆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那辆价值不菲的车顶上,砸出了一个凹坑。飞起的泥土和碎瓷溅到司机眼睛里,他立刻捂住脸,蹲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痛叫起来。
“好!”尹九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又看向身边的裴织:“你还生气吗?”
这时的他像一个单纯可爱的孩子一样,裴织心虚起来,掩饰地笑笑:“不了。”
在尹九的强烈要求下,中饭时他们坐到了一家烧鸡公里。尹九大快朵颐,裴织却满腹心事,没怎么动筷子。眼前的人虽然讨厌,但本性好像并不坏,难道她……她真的要赶他走吗?
“那个,”尹九含糊不清地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今天回去,也做这种烧鸡给我吃吧!”
这句话正好戳到裴织的痛处,她不再犹豫,悄悄摁响手机铃声,借着接电话的名头走出了包间。再推门进来时,她装作满脸焦急的模样:“有人请我帮忙,我得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走,不然待会儿该找不到你了。”
一出酒店门,裴织就立刻坐上了计程车。那栋建筑在车后迅速被甩远,想到临走时尹九笑容灿烂的模样,一股歉然在她心中升起。
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打开家门,屋里一点亮光都没有,竟然让她有些不习惯。裴织长出一口气,开始看前段时间很火爆的宫斗剧,神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凭尹九的性格,绝对不会被欺负的,不欺负别人就求神拜佛了——但是他又会到哪里渡过那天劫呢?他会不会真的被劈死?
脚下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迅速抽离。裴织愕然地看着那条火红色尾巴消失在沙发旁,然后睡眼惺忪的尹九在那儿站了起来,揉揉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见了鬼了!事前她特地做过调查,这狐狸不会搭公交,也不会招计程车,那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裴织立刻瞪圆了眼睛,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转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神情。
尹九却只淡淡看她一眼,又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肘和膝盖上多出了一些青紫的伤痕,看来为了回到这里,他吃了不少苦。裴织不敢再看,不知所措地丢下一句轻轻的“对不起”,就匆匆走进卧室,阖上了门。
沙发上的尹九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瞳色异常明亮,由红变黑,又从黑转红。不知过了多久,亮光才不甘心地熄灭。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臂上、脖颈上出现了更多青紫的痕迹。
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疼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身体一样。 “天劫——”他低声喃喃,“天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