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华年》逐梦烟寒

9、第七章 往事纷纷何所似

　　那画像上的人，我不只认得，就在两个月前，我还见过他。
　　很多事一经触动，便如泄了闸的洪水般纷至沓来。我活了十几年，却只存了三两个月的记忆，虽然都是些零碎无聊的片段，但我还是常常惆怅，若当时我没有从高台上坠落下来，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渔樵耕织、嫁人生子，没什么化梦为珠的本领，简单平淡的能以一种卑微的姿态活着，顺着命运的轮廓且行且退，纵然现在该是个瘪嘴偻腰的老太太，有个白发长须的老头子，子孙满堂、共享天伦，我也是幸福的。
　　事实却是我添了些化梦为珠的异禀，养了只身居神位的兔子，遇了位道法精深的上神，前朝那些个坐拥四海、俯瞰众生的帝王可望而不可及了一生的奢望，我轻而易举、信手拈来地摔上一摔，就办到了。
　　而在这遗忘前尘的二月间，我过的伤神又伤情。

　　待在堇源疗养的月余，我实在闲极无聊，祝余小仙便趁着天朗气清领了我去树林瞎逛。好巧不巧，简柔却忽然传话，寻了祝余回去，听说是有贵客来访。祝余慌慌复命，将一团熟睡的简初扔了与我，急急嘱咐道，“忘忧姑娘您随意逛逛，若真有不方便交待给简初那丫头解决就是了，小仙须得先行告退。”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堇源是照着九九之数而栽，东湖蓄养着平康上神用做花肥的‘淼’，若见斜坡定莫要再向前去，切记，切记。”
　　我手中尚拽着简初的俩只兔耳朵，望着祝余腾云驾雾、渐行渐远的匆匆身影，生生把嘴里的话给咽下了。
　　其实旁的都很方便，只是可以不拖着简初这个油瓶的话。
　　赏眼前是阡陌纵横的夭夭藤萝，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飘飘如置紫色梦幻，尤其妩媚。
　　纵然，我识路的功夫却不大好。
　　再美的色彩若然单调也会显得乏善可陈，转来转去，左右是些开花不结果或是结果不开花的果树，一色粉嫩嫩地点缀在枝头，光影之间，尽是翩翩粉蝶纷飞，平康说万物有心，想来这些花瓣都是未来的百花仙子，搅得我每每移步于缤纷的落英上，就有种杀生祭葬的错觉。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没得祝余小仙的照拂，我背着酣睡正浓的简初，费了好一番劲儿才爬上了一棵小小畸形果树的三丫枝上，卡了个视角堪堪落座，就着灼灼的烈阳又衔了不少的仙果滋养，无奈祝余小仙光说这仙果大有功效，却没有细细指明是哪方面的功效，害的我大食大补，却未有察觉自己向来遗憾的方位感略有提升，只好荡着脚丫子，摸起圆滚滚的肚皮，好不惆怅。
　　午后阳光格外地催人入睡，我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忽而忆起前些日子简柔特意交代与我，让我寻个时日到天界三重霄外的堂亭山拜访拜访，也好顺便学个仙术傍身。说完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了一阵，大意是像我这样的凡人虽添了一番际遇得以在仙泽丰盈的天界横行无度，但长久下来难免会虚不受补，遗留些折损阳寿啊，早衰体弱啊诸如此类的小病，说完还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关怀。我听得心惊胆颤，想来这些事关生死的小病在神仙眼里都不算什么，但作为凡界不世出的不凡人，我自不能显得太过少见多怪，在简柔意味深长的眼眸中，我拍着胸脯保证好好学习，天天向道，定然不会丢了堇源的脸面。然而简柔未免太过高看于我，现下我挂在高树丫上，连回去的路都尚未参透，更遑论飞上三重霄是个什么意味。我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莫非简初的授意乃是让我自学仙道，待我找到三重霄的仙路，好去拜个访、讨个赏？
　　如此，倒也靠谱。
　　我一直很期待人死之后事如何，奈何一直在尝试，从未成功过。如今看简柔的意思，我死后成仙的可能性是极大的，这样一想，宽慰良多。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既然祝余说了堇源不辨春秋，想来身处其间的睡意也是加倍的，我就又困又乏着打盹去了。
　　醒来时，黑夜沉沉如铁，泼下厚重的浓墨将月色掩埋。一派寂寥的桃林，寒鸦数点，间或有刺鸟的长鸣，时缓时急，毛骨悚然的很有节奏，每当我心跳稍稍平复，正细细拂去手臂上密实的一层痱子之时，那狼爪儿似的叫嚣又在你心里挠啊挠啊，于是胳膊上毛孔又肆意张放开来，火辣辣的疹子直教山河变色、生死相许，是以我睡得很是勉强。关键让我佩服的是，简初头顶俩不知比我长了多少倍的耳朵，却好好悬挂在枝丫上，美美啃着自己的后腿子，津液肆流。我推搡了下简初，她耸了耸耳朵，冲我的脑袋使劲蹬下后腿，又极不情愿的蹭了蹭树枝，翻翻身换了个后腿子啃起来。
　　无奈，我只得踽踽独行在黑黢黢的紫藤木下。
　　不得不说，平康的紫藤廊道栽的真的很没有章法，东一竿子西一搭子，什么九九之数，我看全是祝余为平康开脱的借口罢了，若他当初规矩点按着凡间横七竖八的格子方正排好，从云间望下也整整齐齐着养眼，现下这般移步换景，委实让我眼花缭乱，只不过跌跌撞撞沿路走了百步，不留神就酿成了滚下山坡的惨剧。
　　近来大病初愈，顺了不少平康四处搜罗来的山珍奇馐进补，随着我俩交情极速上涨而暴增的体重更是欣欣向荣，我原本还存了减肥心思特特向简柔学习厨艺，谁料应了老子说的那句妙语：祸兮福所伏。如今这身赘肉正可替我舒缓了斜坡上纵横交错平铺下的树枝，我双手抱头，滚的很是欢欣。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脑海里异彩纷呈，无数画面奔腾而过。忽然想起祝余苦歪歪着一张脸对我说，“莫要向前，切记，切记。”那时我大抵想着，现下正滚着的，可不就是湿漉漉的斜坡么。凡间顶好的花肥，躺在池子中，此池名唤“化粪池”，就不知仙界这个唤作“淼”的顶好花肥，是不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甚忐忑。
　　不多时，斜坡渐缓，我翻躺的土地开始湿润柔软起来，随之湿润的还有我伤痕累累的身心，如斯滚了半刻之久，我实在憋气不住。想来，自行了断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我有求死之心，眼前也该有个合适的死法，然窒息之苦实在难熬，我宁愿被臭气熏死为好。心下一动，便咬牙闭眼，猛吸一口气。
　　出乎意料，这股气息确然有些别致，是雨过天晴后的青草泥土腥，透着一股淡淡的汀兰芬芳。我坦然了,神仙哪似人有三急，一点排泄物也要吝啬的善加利用，神仙的花肥那自然是阳春白雪、超凡脱俗，倒是我井底之蛙了。
　　这样一想，我宽慰许多，又实验性的调整了几个侧滚翻的新姿势，方便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时好歹也有经验技术傍身，不至于狼狈的太没面子。如是又过了半刻，“哗”声一响，我终于落入了一潭深水之中，平静的水面顿时涛声大作，身子就像除夕夜下锅的饺子般，托带着无数气泡入水，翻滚奔腾出白沫无数。

　　盼来第一条评论，心情略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