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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人之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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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一,上午文琳打电话来要凯文下午一点去机场。文琳要回韩国处理一些事情,想凯文一起陪她去。到了机场3号航站楼,凯文给文琳打电话问她的位置。文琳说她在四楼东南侧的空kong空kong咖啡。空kong空kong,名字是够怪的了,凯文不喜欢和咖啡,果汁,只喝白水,所以多次路过,也只是对着咖啡馆的名字若有所思,并没有进去过。凯文找到文琳,她今天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胸口有几条绣上去的曲线和雕花。文琳一度沉迷整容手术,但她从来不化妆。凯文问文琳回韩国做什么,文琳不理,只是喝着咖啡。登机,三个小时后在仁川国际机场降落,文琳一直不太说话。她看起来好疲惫。走出机场,一辆车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来到文琳面前说:部长让我来接小姐回家。原来文琳的父亲文政勋是东亚投资银行中国区经理,文琳的母亲是梨花女子大学钢琴系的副教授申雨淑。司机载着他们来到首尔近郊的别墅区,在一桩三层的别墅前停了下来。文琳和凯文下车,指纹识别进门。文政勋站在客厅的床前,他和凯文差不多高,虽然年岁已高,但头上不见白发,眼神凝重有力。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用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文琳,根本没看凯文一眼。文琳没有说话,拉着凯文的手,走到三楼来到自己的房门前。屋门半开着,这是一件足有五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房间东北角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东南角是一个活动电脑工作台监听音箱和键盘,西南叫并没有床,只有一套被褥铺在地上,西北角是一个梳妆台,上面没有化妆品,摆放着一溜照片。一个女子手抚钢琴一角,是文琳的母亲申雨淑。母亲看到文琳,显得特别高兴,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说道:“回来了,想死你了,最近怎么样,”边说边摸着文琳的脸“什么化妆品都不要,只是也要用防晒霜,每天的紫外线让你很快就变得离我越来越近了——。”听着母亲不停的絮叨,文琳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不耐烦,只是拉着母亲的手出门。隔壁就是母亲的房间,文琳和母亲坐在床上。母亲问这个男人是谁,文琳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辛凯文。”
“长得蛮帅的,你多大了,做什么的呢?”文母问道
“我是——”没等凯文说完,文琳抢着回答道:
“他在美国国防部工作。”
“哈哈哈哈哈,”文母笑道“难道你是个间谍,流星蝴蝶剑。”
这是哪跟哪啊,不过文母的汉语水平倒是相当不错,虽然带着很浓的韩语口音。
“流星蝴蝶剑,我很喜欢这部小说。父亲的影响下从小学习汉语,女孩子都认为武侠小说,打打杀杀的无趣,但我就很喜欢。”
凯文从小在美国长大,虽然后来被五角大楼派到中国来读书工作,但他不知道流星蝴蝶剑。他告诉文母。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不管是什么国籍,你也不要忘掉自己的根,自己的文化。国防部看中的正是你的中国血统,才派你到中国工作,否则你对他们就没有什么价值。现实的说,你好好学习中国文化,在中国赚钱才更容易,要不然你怎么养得起琳琳呢?”
见母亲心直口快满口跑火车,文琳用眼神示意凯文不要介意。
文琳和凯文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欣赏着桌子上的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照片的上用墨水笔写着天下第一文俊阁下。“是我弟弟文俊,七岁时因为心脏病发作离开了。他好喜欢打游戏,要做天下第一。”文琳的眼眶湿润了,隐忍着什么事情欲语还休。第二张是青少年时期的文琳,只是凯文觉得她青春灿烂的微笑后面有凶狠的气息。第三张是青年时期的文琳,第四张是文琳现在。凯文看着这三张照片相当疑惑,因为文琳现在看上去远远比不上她青年时期的照片,是整容手术失败,让她看起来变丑了吗?凯文不了解文琳的过去,文琳又何想提起呢?
2
文政勋是一个自尊心极强又足够聪明和有能力来维持自己自尊心的人。他的成长伴随着韩国经济的腾飞,在一个穷山沟里长大一直到考取首尔大学的经济学系,毕业后在东亚银行工作至今,外人开来羡慕无比,个中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比起他成长,工作中的挫折和烦恼,他的家庭一直给他最大的打击,当然公平的讲,他也一直打击着自己的家庭。
文政勋娶申雨淑时已经是投资并购部的青年才俊,当时东亚投资银行还没进入中国,文政勋的上司申钟国也就是申雨淑的父亲对其尤为赏识,将女儿许配与他。结婚后文政勋事业顺利,很快有了一双子女,女儿文琳,儿子文俊比姐姐小一岁。申钟国对顽皮的文俊尤其喜爱,在文俊面前他也变成了一个小孩,释放自己童年被严苛父母压抑的天性。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只是文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靠药物维持,但对生活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直到文俊七岁的一天,他心脏病发作,吃药依然不能缓解症状。捂着心口,痛苦的哀鸣。文政勋驱车将他送到医院。申钟国在文俊一家去医院不久后,来到女儿家想探望孙子。他发现门没有锁,便直接进去,愉快地喊道:“小俊俊,外公来了。”只是没有人应答,看起来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政勋,雨淑,政勋,”申钟国边喊边走到楼上文俊的房间。房间门大敞着,电脑的键盘碎裂的尸体躺在地上,主机箱和显示器似乎也因为键盘线的拉扯改变了位置。申钟国立刻给申雨淑打电话。医院这边申雨淑接到父亲的电话,不敢接,看着丈夫文政勋。文政勋示意她不要接,他不想惊动岳父。此时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抢救的文俊,马上就会被死神领走,文政勋当然预料不到这个结果。他十分喜欢自己的儿子,对男丁的喜爱当然不是中国的专利。文政勋在重症监护室外显得焦急而狂躁,走来走去,目光凶恶。医生走了出来,两人冲了上去。没有必要问了,医生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对不起,我们尽了全力。”直到听到这句话,文政勋和申雨淑终于完全崩溃下来。申雨淑嚎啕大哭,不停的捶打着文政勋。文政勋表情漠然,默默的承受着。
处理完医院的事情回到家,两人看到坐在门前台阶上的申钟国。申钟国起身,向两人的车走去。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脸上大哭过的痕迹,以及两人褶皱的衣衫。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没有人接电话。”申钟国问
“小俊他,他,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被带走了。”申雨淑又大哭起来。
文政勋赶忙把妻子拉近屋里。关上门拉上窗帘,申雨淑瘫坐在地上抽泣,文政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烧酒,像喝水一样喝了起来,边喝边流眼泪。申钟国看着眼前的变故,不知该对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文正勋走到申钟国面前,一下子跪到地上,用沙哑到几乎说不出话的喉咙绝望地说:“小俊今天早上上学前突发心脏病,就这么走了,都是我的错,请您责罚我吧,父亲。”这时候门被推开,文琳跑进屋里:“弟弟怎么样了?”没有人说话,文琳快步走到文政勋面前,从裤子里掏出一把刀,向文政勋刺去。文政勋没有料到,因此躲闪不及,刺穿腹部,伤及肋骨及右肺叶。文琳快速拔出刀,又向文政勋刺去。文政勋一把夺过刀,向自己身后扔去,一个前踢把文琳踢出了半米开外,撞到沙发上。申钟国立刻拨打119叫救护车,他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世界末日相信也强过自己眼前的景象。他问文琳为什么,文琳只是恨恨地看着文政勋,说:“是他打死了弟弟。”
早晨文琳一家起床,该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文政勋来到文俊的房间,想叫他起床。文俊已经起来了,确切的说是一夜未睡。此刻他正在电脑前专心的打着游戏,太入迷都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文政勋看到文俊又在打游戏,立刻暴怒,冲上前去,抓起键盘,朝文俊的右脸扇去。文俊被删到了地上,紧接着就是心脏病发作。这当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冲突。
想必绝大多数父母都都不会忘记初为人父人母的快乐,他们太快乐了以致对未来并没有一丝担忧。他们抱着自己的孩子,认为这是自己的□□和精神的延续,但随后多年的生活会给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以接连不断的重击。这要怪谁呢?如果怪孩子,那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受到后天父母提供的家庭环境的影响,那么怪孩子就相当于怪父母;如果怪父母呢,我们看到很多不负责任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也都成长的不错。那就怪造物主吧。其实每天都发生太多的悲剧,只是信息没有传到我们耳朵里罢了,或者很多人听到非洲的饥荒或者战乱死了很多人,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相关,然后继续看八卦星闻。
文政勋重男轻女的意识非常严重,在文俊的成长过程中,他也一直在文俊的背后推他让他前进再前进。如果文俊停下了,他就踹一脚,如果文俊往回走,他就把他扇回去。只是越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即使开动全部的马力,也推不动文俊了。有时候他做梦,发现自己开车用力撞文俊,但文俊毫发未伤,就一直淡淡的微笑看着他。
“我告诉你,不让你玩游戏了,**的没听见是吗?”这句话是他最长说的,只是文俊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敲着键盘,移动着鼠标。文俊应该是继承了文政勋的智力,从三岁接触电脑游戏,五岁拿回第一座奖杯,被文政勋扔进了垃圾桶里。
申雨淑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说要是辣白菜,你怎么准备的是萝卜泡菜?”申雨淑只得差人立刻去买。
“我说过不让人翻我的衣兜,你是不是又动了?”
“少了什么吗?”
“我问你是不是又动了。”
“我没动。”
“没动你妈逼。”
“谁让你又骂我妈,我妈都去世了,该你骂的吗?”
“我操——”
说着两人就动气手来,每次申雨淑都被揍得不清,但文政勋从不往脸上打,他只挑既疼外表又看不出来的地方打。每当这个时候,文俊就沉默的打着游戏,文琳就带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好像都不在乎的样子。
3
申雨淑抱着文琳一起弹琴,让文琳在琴键上攀爬,小文琳攥着拳头砸着琴键。也许她还没有音乐的概念,但她似乎对自己创造的振动满意极了,天真的看着自己的妈妈,眼里放射出长大后就会失去的光芒。文政勋对音乐没什么兴趣,他甚至不需要音乐来平息狂暴或者安静下来,他认为做一些不能赚钱的事是最无聊的事。文政勋对女儿并没有什么期望,每当申雨淑和他谈论文琳的音乐天赋,他总是说:“能赚钱吗?不能赚钱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她的才能不能够转化成经济价值呢?”
“是的,我不知道。等到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感到高兴的。”不管文政勋是不是感到高兴,文琳的音乐天赋渐渐显露出来了。申雨淑发现她有绝对音感,应该说是超绝对音感。文琳可以听出七个不和谐和弦的音符。锅碗瓢盆一切物体的振动,文琳都可以在钢琴上敲出相同相近的按键。
有一个著名的作词人说是上帝握着他的手在写。也许真的是这样。文琳的作曲能力同样一流,配上自己的词,似乎什么她都可以用音乐表达出来。
炊饭的妈妈的手,好温柔
弟弟的游戏世界好风流
每当我弹起钢琴的时候
爸爸怒吼的低音也为我伴奏
我们都吃妈妈做的饭
偶尔一起溜溜狗
申雨淑并没有听从父亲申钟国的建议,让文琳上音乐附小。她认为音乐是灵魂的慰藉宣泄和抚摸,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现在受瞩目的音乐家大多不是科班出身。在繁杂琐碎的人生中,音乐是像下一场雨一样畅快,但没几人希望天天下雨,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音乐每天的抚摸。非科班出身的音乐家因此更有动力,也有更多灵感来创作出让不懂音乐的人也会触动的音乐。音乐对于文琳在她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之前,就像是太阳的笑脸,是她的一个玩伴,只是太阳的笑脸会被乌云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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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琳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恨似乎都集中在文政勋身上。在文琳看来文政勋就是遮住她太阳笑脸的那朵恶心的乌云,偶尔散去,但不知什么时候又找上门来。毫无疑问他把弟弟死去的这笔账全记在了文政勋身上。在以前亲戚朋友常常夸文琳长得漂亮,继承了父亲母亲全部漂亮的地方。现在听到这样的恭维,文琳不会高兴了,心里恨恨的。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穿衣镜,反复的看自己的脸,眉目,鼻子,嘴唇,脸型,皮肤。她真想把这一切都抓乱。她分不清到底哪里像她的爸爸,哪里像她的妈妈。她想把像她爸爸的那些部分全部拿掉,于是她开始了一系列的整容,伴随着她以后成长的过程,一直到她遇到凯文以前。
文琳十五岁的时候去整形医院做了第一次整形,闭眼角,正好和别人反正做。她得意洋洋的回到家,收获的是母亲的惊恐和文政勋的一巴掌。文政勋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每一笔花销都要文政勋核实后才给钱。不过文政勋没能一直得逞,因为申钟国在文琳十六岁时去世了,把文琳指定为财产继承人。她继承了一笔财产,不乱花的话足够她财富自由。她接着和文政勋打了一场官司,雇佣了一个相当好的律师,帮她脱离父母的监护权,可以自由支配她的遗产。她自由了,没有搬出去,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文政勋看着文琳现在的所作所为敢怒却不言语了,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在迅速衰老。身体常觉疼痛,却检查不出原因;尝试各种处方,想让自己长出头发了,只是最后他还是在尝试了戴假发的不便之处后,选择了植发;最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他的前列腺的退化,尿频,尿痛,每次上厕所对他都是不小的的折磨。文琳看着他每个周末去医院检查开药,把开的药遮遮掩掩,趁人不在家时把药盒扔出去。他实在是一个自尊心太强的人。文琳想着这些,觉得时光似乎已经替她复了仇,也觉得他有点可怜了。